楊鶴影提劍便要砍殺女兒,楊小?蘭利落的閃身躲開。
卓夫人忙上前抱住楊鶴影舉劍的胳膊,連聲哀求丈夫不要生氣,楊鶴影怒極用力一甩,卓夫人一頭撞在磚牆上,磕出滿頭鮮血。
「娘!」楊小?蘭慘叫著上前抱住母親。
楊鶴影還欲再砍,旁人已看不下?去了,周致臻一聲‘慢著’,戚雲柯雙掌緩緩推出,袖中鼓風,渾厚圓融的氣勁直將楊鶴影手中的寶劍震落。
「你們想幹什麼!」楊鶴影大怒,「就算我知道黃家隱居在七沐山,我又?為何非要在七沐山煉製屍傀奴?」
戚雲柯怒道:「楊鶴影你裝什麼蒜!煉製屍傀奴的場景我們當年都見過,不但動靜大,還需要水源,柴薪,還有源源不斷的活人。不然你以?為當年武元英他們是怎麼發現有人在鼎爐山煉屍傀奴的?」——是以?武元英才率領群雄上山除害,只是沒想到居然是瑤光長老。
周致臻也?道:「更何況煉製屍傀奴的活人最好是有修為的,毫無根基的百姓煉出來威力也?不大。七沐山正是絕佳之處——既無人知曉,又?有水有林,山中還有一群退隱的武林中人。他們雖然肢體傷殘,但修為還在,山下?又?有可供驅使的村民,一旦走漏風聲,把村落殺乾淨就成了!」
楊鶴影冷笑道:「好好好,今夜你們是決意給我栽上這個大罪名了,怎麼戚大宗主你這就要殺我一家老小?不成?!反正沒有證據,只憑空口白話,我是決計不能認罪的!」
戚雲柯面?罩寒霜:「家有家法,門有門規,北宸六派倘有人犯下?這等喪心病狂的大罪,我定不饒恕!楊鶴影你今夜可以?先走,之後我會親赴七沐山查探。天網恢恢,煉製屍傀奴那麼大陣仗,我想你也?清理不掉所有痕跡。屆時,我將召集天下?群雄與你好好理論?!」
楊鶴影嘿嘿冷笑一聲,「好,我們走!」他抱起?正在嚎哭的獨子楊天賜,令門下?弟子帶上重?傷的沙氏兄妹,呼啦啦一大群人說走就走。
楊小?蘭看向楊鶴影離去的背影,孤零零的抱著昏迷的卓夫人。
宋秀之輕嘆一聲,從懷中取出一對碧瑩瑩的翡翠如意環,雙手託著:「楊姑娘見諒,令尊構陷殺害我家二弟茂之,大仇在前,恐怕你我無法締結姻緣了。這件文?定之禮……」
楊小?蘭轉回頭來,目光空洞,彷彿根本沒看見宋秀之。
宋秀之還欲再說,忽覺一陣勁風襲來,手上一空一頓,那對翡翠如意環已然不見,取而代之的是手中多了一塊白玉佩,正是當初宋時俊拿去給楊鶴影定親的信物。
楊小?蘭默不作聲,低頭背起?卓夫人向著楊鶴影不同的方?向離去,臨走前似乎微微跺了下?腳。人去影渺,夜風拂過,從地上吹起?一抹瑩綠。眾人不解的望去,才發現原來楊小?蘭適才將那翡翠環一腳踩成了齏粉。蔡昭暗叫一聲痛快,深覺這楊小?蘭很值一交。
「唉,楊掌門行止不謹,楊姑娘倒是位剛烈女子。」宋秀之幽幽嘆氣。
那滿臉惋惜的虛偽樣子看的蔡昭一肚子火,宋鬱之上前一步,怒道:「楊鶴影不是好東西,那你呢?是你在眾人面?前指認大哥,才讓楊鶴影有機會害死了他!」
宋秀之一臉悲傷:「我當時受了重?傷,以?為是茂之派人動的手,心中又?是悲痛又?是氣憤,便向大家說出了實情。早知如此,我寧可瞞下?一切,也?不吐露一個字。」
這話說的妙,口口聲聲說他不該吐露實情,其實還是暗指宋茂之行事不當。
周圍不少廣天門弟子紛紛嚷著宋秀之只是據實以?告,除了嘴快了些,何錯之有,宋鬱之一時竟也?反駁不得。
蔡昭站到宋鬱之身旁,高聲道:「宋家主支一日之間死傷無數——現任掌門重?傷,下?任掌門慘死,聖堂首座龐六叔死了,原本接下?來該繼位掌門的三叔祖也?傷重?不治,連駟騏門楊家都一腳踩進了泥潭,秀之公子莫不是想說自己乾乾淨淨,全然無辜?」
宋秀之略一皺眉,「我只是將自己看到的聽?到的說出來,並未增減一事,卻不想叫人誤會了茂之二弟,但我絕無陷害二弟之心。」
蔡昭冷笑:「你說沒有就沒有啊,既然如此,明?日我就去找一兩百個說書人,將廣天門這幾日中發生的事天南海北的說出去,讓天下?英雄與市井小?民都見識見識咱們清清白白纖塵不染的宋秀之公子!」
宋秀之終於變了臉色,轉頭看向戚雲柯:「戚宗主,明?明?是楊掌門心懷不軌構陷二弟,如今蔡姑娘這般咄咄逼人,莫不是想扣我一個殺弟逼父陰謀構陷的罪名?戚宗主是否打算以?六宗之首的名義,來治我的罪!」
蔡昭攔在他跟前,「你不用以?退為進說的這麼委屈!楊鶴影平白無故幹嘛構陷宋茂之,他姓楊的是能當廣天門掌門怎的?還不是為了你這大好女婿!行了,也?不扯別的了……」
她忽然提高聲音,「總之宋秀之想當廣天門掌門,我斷不同意!」
宋秀之身後的擁躉大怒,上前叫罵:「你算老幾,輪得到你同意!」
蔡昭叉腰罵回去:「我不算老幾,但我依然不同意!」
——若不是眼下?劍拔弩張,縮在後面?的樊興家差點笑出來。
「昭昭,不得信口雌黃。」周致臻忍笑輕斥,「凡事論?跡不論?心,所謂瓜田李下?的道理,廣天門諸位長輩不會不知道。」
無論?宋秀之怎麼辯白,究竟是他的指證才導致宋茂之身死和宋時俊重?傷,倘若再由他繼任掌門,就說不清了。
這番話綿裡?藏針,果然正中要害,宋秀之的擁躉們均是驚怒。
五房的曾伯祖父踏前一步,「戚宗主明?鑑,六派雖然同氣連枝,然而兩百年來都是各自道場各做文?章。除非是天理不容的狂悖行徑,否則本派的是非恩怨自有本派處置,兄弟門派不應無端插手,免得釀成六派不和,讓魔教有可乘之機——前事歷歷,這些您都是知道的。」
此言一齣,戚雲柯也?是神色一凜,「……我自然知道。」
北宸六派這兩年流年不利,先是太初觀接連兩任掌門被揭穿是卑劣小?人並且慘死,即將到來的對駟騏門的審判必是一場巨大紛爭,如今廣天門絕不能再出岔子了。
法空大師眼看這一切紛亂,忍不住上前道:「老衲僭越,託大為眾位施主論?說一番,如今有兩件事須得分明?——第一,據落英谷的飛鴿傳書說,宋掌門重?傷昏迷,至今未醒……」
「不錯。」已故三叔祖的長子大聲道,「這般情形,即便掌門性?命無憂,恐怕也?無法繼續統領廣天門了。」
法空大師繼續道:「如此,就得暫時選一位代掌門出來,這便是第二。宋掌門如今僅剩兩子,秀之施主與鬱之施主……」
已故三叔祖的次子插嘴道:「論?長論?賢,都該是秀之當這代掌門。鬱之嘛,十幾年來都在青闕宗,於廣天門的大事小?情一無所知,不合適,不合適!」
蔡昭忍無可忍:「我看宋秀之也?不合適,最合適的還是您兩位。所謂大難不死必有後福,當初您倆沒被陳曙的五毒掌廢了,可見後頭有的是福分。」
三叔祖的兩個兒子臉上一紅,不論?中沒中五毒掌,他們的資質修為都不算特別出眾。
周致臻莞爾,搖著頭將蔡小?昭扯到一旁。他目光向側面?一轉,淡淡道,「鬱之,該你自己拿主意了。」
宋鬱之整整衣衫,站到眾人面?前,高聲道:「事已至此,就照廣天門的老規矩行事吧。我願與大哥一較高低,決出繼任掌門人選。」
蔡昭從後面?輕聲喊話:「喂,三師兄,你內傷外傷都沒好呢。」
樊興家湊過去,「沒事沒事,宋秀之的修為不高的。」
宋鬱之沒有回頭,神情執拗:「為免宋家骨肉相殘與廣天門紛亂,就由我與大哥一戰,終結一切罷。」
戚雲柯嘆道:「鬱之,你真?想好了麼?」
宋鬱之點點頭。
宋秀之居然也?同意了,還叫人捧上一對寶劍,「鬱之,這是你的青虹白虹雙劍,那夜遺落在聖堂門前了。」
宋鬱之接過雙劍,「多謝。」照例將青虹縛在背上,只以?白虹迎戰。
「請。」宋秀之長劍一展,劍尖指天。
兄弟二人的對戰開始,一時間場內劍光縱橫。
周致臻退後兩步,靜靜觀看——
宋鬱之不愧為眾口稱讚的天之驕子,即便在種?種?不利的情形下?,依舊招式精湛,身法俊逸,怎麼看都遠勝周玉麒。
以?前常有人議論?周致臻為兒子定下?這樁婚事,是希望蔡昭輔佐兒子繼位掌門,連自己的母親與妻子都是這麼認為的。只有周致臻清楚,自己真?沒這個意思。
昭昭天真?散漫,玉麒胸無大志,便是兩人成親了,周致臻也?沒打算讓他倆統領佩瓊山莊,只是想著兒子自小?溫厚體貼,知道心疼人,必能溫柔呵護昭昭一生。
可惜兒子心有所屬,周致臻也?不是執意棒打鴛鴦的父親,周蔡婚事只得作罷。
宋鬱之長劍斜出,一劍撕開宋秀之的衣襬,差點就能刺中,可惜被宋秀之及時閃開。
蔡昭啊了一聲,大眼睜的滾圓,戚雲柯在旁笑著拉扯小?姑娘,嘴裡?還羅裡?吧嗦‘昭昭站遠些,別叫劍氣掃到了’。
周致臻收回目光。
——他和戚雲柯都想給昭昭最好的,然而他們意見不同。
昭昭自己毫無高遠志向,戚雲柯便想讓她嫁天下?最出眾的少俠,享人間富貴,受萬眾敬仰。但周致臻並不覺得武林至尊有什麼好的,只要夫妻倆心心相印,此生歲月漫漫,相濡以?沫,未嘗不是一件幸事。
有時他不免遐思,若慕清晏不是魔教教主就好了,昭昭望著他的時候,目光是那樣流波璀璨,情致動人……就像,十三歲的蔡平殊在佩瓊山莊的小?湖旁望著自己的眼神。
兩柄長劍在空中相擊,發出鏗鏘激越之聲,宋鬱之舊傷未愈,氣力不濟,宋秀之終於磨到了反攻的機會,霎時間劍勢凌厲,劍光如網。
周致臻皺起?眉頭。
他知道戚雲柯一直想撮合昭昭與宋鬱之,然而在他看來,宋鬱之此前太過一帆風順,心高氣傲,目下?無塵,比自己兒子還不懂面?對逆境與頹勢。周玉麒至少有自知之明?,既然不是當掌門的料,早就想好了將來讀書賞畫,照看買賣和田產,關?起?門來過小?日子。
宋鬱之若是清醒聰明?,就該知道今夜絕不適宜與宋秀之對決。
宋家三叔祖與宋時俊是兩敗俱傷,一個傷重?不治,一個昏迷不醒,兩支之間嫌隙已深。
還有宋茂之,雖說動手的是沙家死士,但根源卻是宋家眾口一致的逼迫指責,才給人以?可趁之機。若宋時俊復原,或者?宋鬱之繼位,那些參與過宋茂之之死的宋家耆老與其下?子弟必然擔心未來受到清算,今夜就算宋鬱之贏了,也?會遭到激烈反對。
上策應是暫且退讓,而後徐徐圖之。
更何況,以?宋秀之這般步步為營滴水不漏的做派,今夜敢悍然應戰,必有完全的準備。
「嗷……!」
場內叫聲如雷,氣勢如虹。
宋秀之劍尖向下?,指著跌倒在地並且肩頭血流如注的宋鬱之。
蔡昭用力一捶樊興家:「你不是說宋秀之修為平平嗎?他明?明?跟丁師兄不相上下?!」
樊興家捂著肩膀:「我只是推測,推測而已啊!」
「算卦先生算不準也?會被砸攤子的!」
兩人一面?互懟一面?奔到場內,一左一右扶起?宋鬱之。
樊興家猶自不解:「既然他功夫這麼好,幹嘛暗鏢射的那麼淺!」
「哦,我知道了。」蔡昭恍然大悟,「他從來沒想要三師兄的命,他要的是在眾目睽睽之下?擊敗三師兄!」
——不論?宋鬱之是那夜中鏢被擒,還是今夜自己上門挑戰,外傷,內傷,家變,還有數日的疲憊,再加宋秀之的故意示弱,都免不了最終這個結果。
蔡昭都佩服這位從不顯山露水的秀之公子了,她生平所識之人中,只有慕清晏才能跟他在心機深重?方?面?一較高低了。
「三弟,承讓了。」宋秀之氣度閒雅的收劍還鞘。
宋鬱之神情慘淡:「是我技不如人。」他轉頭,「師父,我們走吧。」
「別灰心喪氣。」戚雲柯拍拍他的肩,「今日之敗,會成為你明?日精進之階。」
安撫完心愛的弟子,他向廣天門眾人拱了拱手,「今日就此作別,來日主持武林正道,還望諸君好自為之。」
宋秀之自然喏喏稱是,還請戚雲柯等人等天亮後再下?山,被婉拒後不再囉嗦。
下?山途中,宋鬱之忽道:「昭昭,我想盡快復原,將幽冥寒氣盡數驅除。」說這話時,他眼中隱隱閃著火光,像淬鍊寶劍的金色焰苗。
蔡昭,「……我們一道回落英谷,找出紫玉金葵。」