上官浩男奇道:「大白天怎麼了?」
遊觀月囁嚅:「昨夜昭昭姑娘不是說,大白天上廣天門不容易逃走麼。」
慕清晏嘴角噙了一抹笑意,「……沒出息。」
廣天門,聖堂。
恢弘濃黑的圓形穹頂,四四方?方?的墨玉地面,寓意天圓地方?。
高高的祭臺上燭火星星點點,宛如身處漫長星河,仰頭看去是層層疊疊的牌位,廣天門兩百年來的掌門夫婦,還有享譽江湖的歷代長輩。
宋秀之貪婪的看著這一切——
尹青蓮活著的時候,他不被允許進入此地;尹青蓮死後,他也只?能在祭祀時站在殿宇邊上,而宋茂之與宋鬱之卻能分列父親宋時俊兩側,堂而皇之的站在最受矚目的正中?央。
「呵呵呵呵……」他死死盯著尹青蓮的牌位,從?喉頭髮?出一陣近乎癲狂的低笑,「英聲茂實宋茂之,鬱郁蒼蒼宋鬱之,多宏大的期願,多好聽?的名聲,還不都成了我的手下敗將,哈哈哈哈哈……」
「這倒不假。」帶著笑意的清朗男聲忽然響起。
幽靜的殿宇內兀的出現?第二個人,宋秀之立時警惕,厲聲呵斥:「誰?給我出來!」他同時右手將桌角一處機關用力拉下,殿外立刻響起尖利的銅號鳴笛聲。
鎮守在聖堂殿外的數十?名護法須臾破門而入,或張弓搭箭,或手持雪亮的長刀利刃。
慕清晏神情自若的立在殿宇當中?,「宋大公子何必如此興師動眾,我不過想問你兩句話,還請宋大公子請諸位護法退下罷。」
宋秀之冷冷道,「自古正邪不兩立,廣天門與魔教沒什麼好說的!」
「正邪不兩立?!」慕清晏失笑,「我又不曾誣陷手足,致其喪命,更?不曾勾連外賊,謀害親父。你我之間,究竟誰人手上沾著自家骨肉的血。你話說的再好聽?,罪責推卸的再幹淨,也不過是掩耳盜鈴罷了,還真當天下人不知道你是個什麼東西了!」
慕清晏本就?言辭鋒利刻薄,此刻毫不顧忌,想甚說甚,當真是字字入骨,刀刀見?血。圍堵在四周的聖堂護法們聞言,不免紛紛側目,與身旁同儕交換眼色。
「你——!」宋秀之繃緊了腮頰,目光狠毒,「魔教妖孽巧言善辯,今日我就?誅殺了你,替天下除一大害!」
隨著他抬手做了個手勢,四周的聖堂護法發?出激烈的呼喊,齊齊攻來。
慕清晏哈哈大笑,雙掌連連拍出,袖風氣勁狂舞,猶如一股無形的力量湧向眾護法,只?聞殿內叮叮噹噹之聲不絕於耳,眾護法好容易在罡風中?站定?,愕然發?覺手中?兵械皆短了一截,宛如被利刃從?中?削斷——長劍沒了劍尖,鋼刀短了刀尖,弓|弩不見?了箭鏃……
慕清晏回頭起袖,虛空一抓,一盞水晶長明燈在宋秀之臉側啪啦爆裂,染著火星的燈油熱辣辣的濺在他的臉上,衣襟上——宋秀之宛如泥塑,一動不敢動,心中?大駭。
慕清晏寬袖垂落,收回氣勁,氣息寧靜安閒,片刻之間彷彿又恢復成為一位拈花賞月的貴介公子。
他淡淡道:「我請諸位護法退下,全然是為了宋大公子好,若公子不願,我也可以當著他們的面問——敢問宋公子,那個告知你七沐山之事的人是否黑衣蒙面……」
話未問完,宋秀之就?急急道:「眾護法退下,殿門緊閉,所有人離開聖堂二十?步!」
幾?十?名聖堂護法神色猶疑,最後還是聽?從?吩咐,退出殿外。
靜謐龐大的廣天聖堂只?餘慕宋二人。
宋秀之眼神陰仄,恨恨的低聲發?問:「你都知道了些什麼?!」
慕清晏雙手負背,在殿宇中?悠然漫步,「數月之前?,你忽然得知楊鶴影正在七沐山中?煉製屍傀奴,於是親自出門跑了一趟。在那山裡,你遇見?了正在‘忙碌’的楊鶴影,你二人志同道合,當場定?下一齣毒計。」
「等回到廣天門後,你就?派人在宋茂之跟前?裝作不經?意的提起有七沐山那麼一個地方?,宋茂之越是心癢難耐,你越要不斷阻攔,宋茂之終於忍不住撇開廣天門的人,獨自出去招兵買馬。等宋茂之折騰一陣,楊鶴影便命手下死士一夜之間殺光宋茂之新招攬的人馬,再以廣天門的招式殺掉囚禁許久的黃沙幫一眾,大功告成矣。」
「再過上數日,楊鶴影‘發?現?’了黃老英雄一家慘死,然後嚷嚷著上廣天門要個說法。再然後,你假作被刺,一臉悲憤的指認宋茂之之前?的種種刻意舉動……差不多如此了吧。」
慕清晏一面說一面注意宋秀之,見?他面色青紅更?替,眼神驚疑憂懼,他知道自己?不中?亦不遠矣。
宋秀之強作鎮定?:「……你怎麼知道這麼清楚?是,是楊鶴影告訴你的?」
慕清晏淡淡道:「你一個無權無勢不受待見?的庶出子,能設下這麼大手筆的迷局,我始終有所懷疑——不是你沒這個心計,而是你沒有足夠的人手耳目。」
「你譏諷夠了麼?」宋秀之冷冷道,「廣天門歷代掌門本就?是廣納妻妾,多生兒女,然後從?中?擇取優異者立為下任掌門,並無嫡庶之分,我為何不能爭奪這掌門之位?!」
「當然能爭,甚至我還很佩服你。」慕清晏輕笑,「只?不過真要按照廣天門的規矩,這一代最優異的宋家子弟應該是宋鬱之,並不是你吧。哪怕他舊傷未愈,你依舊不是他的對?手。」
宋秀之面色漲紅:「武藝高低並非衡量掌門的唯一準則,宋鬱之自小金尊玉貴,目下無塵。他這樣的人,怎能好好統領廣天門!」
「好志氣,了不起!」慕清晏毫無熱情的拍了兩下掌,以示鼓勵,「咱們還是說正事罷——七沐山距廣天門有百里之遙,你不會平白無故知道那山中?發?生的事。所以,應是有人特特跑來,將楊鶴影的勾當告訴了你。」
「我想問的就?是這個,那個前?來高密的人,是誰?」
宋秀之宋秀之瞳孔收縮,那夜的奇遇歷歷在目——那個修為高深莫測的黑衣人,緩慢而鄭重的將楊鶴影在七沐山中?傷天害理的勾當說了出來。
「不瞞慕教主?,秀之委實不知那人的身份。」
慕清晏冷冷盯著他,宛如猛獸盯著獵物?的脖頸,一言不發?。
沉默更?有一種威懾的力量。
宋秀之深知這大魔頭的修為遠勝自己?,又不會顧忌什麼情面章法,只?消這人心念一動,立時就?能取了自己?的性命。
他開始冒冷汗了:「到了這個地步,我也沒必要替那人瞞著掖著,我確然不知那人的身份。只?知他武藝奇高,身法鬼魅,全身裹的嚴嚴實實,我一點也看不出他的武功來歷。」
對?於不知第幾?次的相同結果,慕清晏心中?其實已有準備,雖則不免再一次失望。
他追問:「陷害宋茂之,奪取掌門之位,這個主?意是你自己?想出來的,還是那個蒙面告密之人提出來的?」
宋茂之眼中?露出一抹得色,直言道:「是我自己?。」
慕清晏似乎有些奇怪,「你一聽?到七沐山的事,這麼快就?想出了一整套周密的計劃?」
——他的神情似是在說:如果是真的,你特孃的還真是個搞陰謀詭計的天才!
宋茂之聽?出他言下之意,既尷尬又惱怒,「是又如何?!只?要有心,經?年累月的暗中?觀察,許多事便不難發?覺。」
「宋茂之對?上專斷獨行,對?下囂張跋扈,父親卻一味的偏袒,三位族老早就?十?分不滿,打心底裡不願看見?宋茂之繼位掌門!楊鶴影陰毒嫉恨,心胸狹窄,父親自詡豪俠,從?不顧忌言行周全,早將這個小人狠狠得罪了。」
「廣天門看似花團錦簇,實則暗藏危機,可嘆父親與茂之眼空心大,對?此從?未察覺防備!鬱之又在青闕宗回不來,我若不出頭當這個惡人,難道真等到宋氏族人徹底撕破臉,釀成全面內亂麼?」
這番話梗在宋秀之心中?已然許久,卻無法對?人吐露半個字,作為廣天門中?最‘謙遜溫厚淡泊’的秀之公子,他怎麼可以非但不提醒父親兄弟反而早有圖謀呢?
此刻對?著魔教的死對?頭,他反而能一吐為快了。
慕清晏若有所悟:「這倒是,宋茂之那德性,就?算三位族老能忍,他們支下的青壯子弟也未必肯忍耐。」
他又道,「如此說來,你勾結楊鶴影,陷害宋茂之,串聯族老,謀奪掌門之位,全都是為了廣天門大局著想,全無一點私心了?」
宋秀之頓時語塞,一股羞惱怨毒之意從?心頭升起。
他強忍怒氣,好聲好氣道:「慕教主?大名,如雷貫耳,我身在廣天門亦有耳聞。雖說北宸與貴教相爭兩百年,但慕家畢竟是靠自己?打下的江山,被聶氏叔侄竊奪權柄數十?年,著實叫人感嘆。得知慕教主?奪回家業,為父祖報仇雪恨,誰人不誇一句痛快!」
「我雖不敢沒有一點私心,但若不是宋茂之無能,父親偏心,還有我那可憐的生母……」宋秀之說著說著竟然落下淚來,「她本是廣天門一名小小婢女,誰知尹青蓮無論如何也容不下她!母親生下我才幾?年,尹青蓮就?說她害了病,挪去郊外莊園,不久又說她病故了,後來我才知道,才知道……」
「尹青蓮給她下了毒?慢慢折磨死了?」慕清晏好心的給他補上。
「不錯!」宋秀之怒不可遏,「我母親溫良柔弱,毫無主?張,主?家叫她去服侍公子難道她敢不從??她有什麼過錯!若不是母親在枕頭中?留了遺言,我還被矇在鼓裡!」
慕清晏聽?到這裡,忽然發?出一陣大笑,「哈哈哈哈,你們這些所謂的名門正派,做什麼都要先給自己?尋個理直氣壯的由頭!什麼為了顧全大局,什麼為了母親血仇……難道宋茂之仁德兼備,廣天門無人反對?,你生母也是自然病故的,你就?能服服帖帖的供宋茂之驅使了?」
他收住譏笑,目色猶如寒霜利刃,「別裝模作樣了!你幹下這一連串陰謀詭計的唯一理由,就?是你自己?想當掌門,你自己?想要權勢!」
成年後,宋秀之頭一回被呵斥的滿臉通紅,偏又反駁不出。
「還有,我從?沒看不起聶恆城。」慕清晏一字一句道:「相反,他能謀權奪位,讓大半教眾心服口服,那是他自己?刀山血海拼殺出來的威望,我十?分敬佩!」說著,他走向門口。
宋秀之上前?一步,遲疑道:「你這就?問完了?沒別的了?」
慕清晏揚起左袖,向著前?方?大門虛空一推,回頭道:「我想知道已經?知道了,再問別的你也不會知曉。」
他一頓,又微笑道:「秀之大公子,我再奉告兩句——為了什麼幹下這些勾當不要緊,要緊的是你得守住如今手中?的權勢,親爹回來了都不能讓!只?要你能守得住,守得牢,守得長久,多年後你就?是廣天門的主?支正統,到時你想將尹青蓮的牌位丟進泔水桶都沒人吭聲!」
宋秀之心潮起伏,彷彿被誘起了心底最深處的野|望。他忍不住追問:「慕教主?,大權在握,果然那麼美妙麼?」——哪怕害死父親與兄弟,都是值得的麼?
說這話時,廣天聖堂的正門已微微開啟,隱隱可見?二十?步外戒備成三排的聖堂護法。
通過逐漸敞開的門縫,昏暗的殿內緩緩透入明亮的日光,漆黑玉璧上的精美浮雕,頎長的青年背光而站,身軀半溶光明半沉黑暗。
「何止美妙,簡直妙不可言。」
他抬起濃黑的雙眸,向著白晝的光芒微微出神,「只?要擁有無邊的權勢,你想要什麼就?有什麼,永遠不會再失去,不會再無能為力。」