雷秀明抓抓腦袋:「我和興家就算了,本來也幫不上什麼忙。解藥先給鬱之吧,他修為高,之前的傷也恢復的差不多了,運功三週天就能復原。」
最後,那一小瓶解藥只夠解開宋鬱之與莊述等三五人的酥麻散。
慕清晏冷眼看宋鬱之運功三週天,就迫不及待抓上蔡昭出去,同時毫不客氣的使喚楊小蘭,「請楊姑娘扶上宋三公子一道來。當心些,宋公子體弱。」
宋鬱之黑著臉表示自己不用扶,與楊小蘭跟上慕蔡二人。
四人來到一處山腳,慕清晏三言兩語交代完前情,徑直詢問宋鬱之知不知道宗門之內,究竟什麼地方最安全最適合閉關修煉。
宋鬱之沉下心來細細思索,最後抬起頭來,「外祖父擔心江湖兇險,他又有不少仇家,有朝一日危及母親與姨母,於是為她倆建造了一座密佈機關的地下堡壘。」
「在哪裡?」蔡昭追問。
「就在雙蓮華池宮的地下。」
蔡昭哦的向後仰了一下,深覺這個地方是意料之外,情理之中。
雲篆道長踉蹌的連退數步,指著眼前的金剛指高手,大罵道:「歐陽克邪,你是當年尹岱手下的暗士,如今戚雲柯要害尹家母女,你為何還要幫他?」
歐陽克邪收掌,微微一笑:「道長以前見過我?」
雲篆道長一愣。既然是暗衛,他當然沒見過。
歐陽克邪道:「我有一位嫡親兄長,雖是自幼家貧,亦無名師指點,卻靠著自行修煉,小有所成。他立志要去江湖上闖蕩一番,一走就是好幾年。好不容易來了封信,說武林中有一位大大的豪傑賞識兄長,願意給他出人頭地的機會,他一定要好好賣力,闖出個名號來。」
他嘴上說話,與雲篆道長動手卻不停。
「之後,我就再無兄長的訊息了。待我大些,就去江湖上打聽,誰知,江湖上竟然從未有人聽說過兄長的名字。」
雲篆道長似乎明白了,「他,他,令兄他……」
歐陽克邪淡淡道:「那個‘大大的豪傑’就是尹岱,他要建一支暗衛死士。可是天下有名有姓的門派弟子,誰肯幹這等髒活累活。於是尹岱只能一面招攬在□□上混不下去的大盜悍匪,一面哄騙我兄長這等初出茅廬卻天資卓越的鄉下小子。」
「後來我假裝受到招攬,混入尹岱的暗衛,才知道像我兄長這樣的傻小子一年要死十幾個,都是滿心希望將來出人頭地,最後不過黃土一抔,草草掩埋。因為尹岱嚴令他們不許洩露身份,便連家眷親屬都少有知曉的,如此還能省一筆撫卹金。」
一旁打鬥的丁卓聽聞這段,不由得愣了神,「我,我爹他……」
歐陽克邪冷笑道:「你爹也是被尹岱‘賞識’的鄉野子弟之一,不過他運氣好,多少和尹家沾親帶故,尹岱總算在他死後假惺惺的哭了一頓,隨後將你帶回青闕宗撫養,博了一個憐弱撫孤的好名聲!」
丁卓臉色大變,一時手足痠軟,險些被砍中。遊觀月趕緊將他拉到一旁,提醒他當心。
周致嫻心頭一動,目光緩緩移到與覺性禪師對戰的大悲手陳瓊身上,心道莫非此人也是一樣的遭遇。
覺性禪師怒道:「好,我們都知道尹岱老兒不是好東西,所以你們究竟是要怎樣!」
陳瓊一掌劈來,怨毒道:「我要尹岱身敗名裂,遺臭萬年,還要青闕宗四分五裂,天翻地覆,給我慘死的侄兒出口氣!」
「放屁!」雲篆道長破口大罵。
上官浩男左右環顧一圈,喊道,「周女俠您看眼下這態勢不大妙啊,趁著還剩下最後一尊鐵索機括能用,趕緊讓我教兄弟過崖罷。」
周致嫻道:「還不到時候。」
上官浩男惱怒道,「喂,這位大娘,差不多得了,如今情勢危急,大娘您還是別硬撐了。」
周致嫻雖然年過三旬,但風姿不減,這還是她生平頭一回被人叫‘大娘’。饒是她涵養頗好,也忍不住怒道:「上官壇主稍安勿躁……」
這時,前方天際砰的爆出一朵煙花,雖在白日,金燦紅豔的箭頭形狀還是十分醒目。
上官浩男面色一肅,「教主找到戚雲柯了,咱們趕緊過去!」
「好!」遊觀月將鬼首彎鉤一收,當即召回七八名得力部眾,順手拉上魂不守舍的丁卓,與上官浩男向著煙花箭頭所指的方向飛奔而去。
遊觀月一行人向著雙蓮華池宮的方向疾馳,沿途還遇上了正在收攏同門弟子的莊述。
「我們給雷師叔找齊了藥材,送他們回了藥廬,然後雷師叔就叫我們自己出去找事做。我們找到了這些躲起來的師兄弟們,然後,然後……」
莊述滿心的掙扎痛苦,他們幾個是李文訓的嫡傳弟子,感情告訴他應該與師父一道,理智卻提醒他這是錯的。
遊觀月很是自來熟,上來就拉著莊述噓寒問暖:「唉,我知道諸位少俠的為難,手心手背都是肉啊,如今這局面,只能說是造化弄人!李大俠雖有不是,但諸位少俠畢竟是人家弟子,領人去打自己師父總不好。可若是袖手旁觀,也違背了俠義之道,眾位說是不是啊……」
遊觀月能說會道,頂著一張感同身受的苦情臉,舌燦蓮花,東拉西扯,終於說的莊述等人跟著他們同去救戚凌波。雖說戚雲柯是宗主,但總算不是嫡傳師父了。
隔山打牛,疼的是牛又不是山。
繼續前行一陣,他們終於追上了慕清晏等人。
他們四人被攔在了雙蓮華池宮的庭院中,攔住他們的正是宋秀之——他帶來的人馬雖然分了一大部分去守衛萬水千山崖,但剩下來的俱是頂尖的好手。
宋鬱之冷靜的將青虹白宮雙劍從背後拔出,劍光瀲灩,寒氣四射。他緩緩道:「二哥,你我兄弟該有一個了結了。」
宋秀之微微一笑,「哦,你們四個要以寡敵眾麼?」
這話太氣人了。
蔡昭嘆著氣去摸腰間刀扣,慕清晏掰捏幾下手指,微笑道:「廣天門真是好地方,人傑地靈,宋氏子弟尤其出眾,待會兒你們可以自己挑個死法。」
楊小蘭皺起眉頭,「還有大敵在後,這會兒就打起來,要耗費不少力氣。」
「不然呢。」蔡昭無奈,「不把他們打倒,難道他們會自己讓開路來麼?」
此時援兵趕到。
「教主別急,昭昭姑娘看看我把誰帶來了?」遊觀月笑的合不攏嘴。
蔡昭一眼看見遊觀月身後的莊述丁卓等人,頓時福至心靈,瞬間明白了遊觀月的用意。
她笑著迎上前去,「莊師兄丁師兄你們快來看,前面那人模狗樣的就是宋秀之,他不但殘害父兄,竊奪權位,還想趁咱們宗門有難來撿便宜,簡直是不可忍孰不可忍!」
莊述冷著臉,緩緩拔出長劍,「行,這群人就交給我們!」
——這下可好了,既不用打師父也不用打宗主,只是打打師兄弟的兄弟,簡直毫無心理負擔。
丁卓也默默的拔劍當胸,作勢欲戰。
宋秀之眼見敵方人數越來越多,心中不免發慌,正想讓部眾擋一擋自己好趁機溜走,不妨宋鬱之橫劍攔在他跟前。
「二哥。」宋鬱之道,「父親至今尚在昏迷。還有慘死的大哥,你不該給個交代麼?」
宋秀之一咬牙,也唰的抽出長劍,「好,你非要兄弟相殘,那我們就單打獨鬥,生死由天定。」
宋鬱之眼中閃過一抹痛楚。
慕清晏幸災樂禍,「兩位宋公子好膽色,這就各使本領,一決勝負吧!」說著,趕緊拉起蔡昭往前奔去,遊觀月與上官浩男等部眾跟在後頭。
蔡昭搖頭加嘆息,「唉,兄弟相殘啊,何必呢,我來動手好了嘛。」
「你知道什麼,有時候,自家事就得自家料理。」慕清晏拉著蔡昭的小手,「你別看宋鬱之嘴上說的狠,我跟你打賭,他必然捨不得殺宋秀之,必然最後廢去宋秀之的修為,沒準還會好吃好喝的軟禁起來。哼,這樣心慈手軟,必然將來鎮不住廣天門那幾個老滑頭了!」
進入雙蓮華池宮,忽見一道道兵刃白光閃過,眾人急忙後退,只見兩排殺氣四溢的衛士手持長刀攔住了去路。
楊鶴影呵呵陰笑著走出來,「慕教主別來無恙啊!」側眼瞥見楊小蘭,沉下臉罵道,「賤丫頭你來做什麼!」
楊小蘭一聲不響的推開蔡昭,走上前去,緩緩解下綁在身後的包袱,托出兩個菜瓜大小之物,並排放在地上。
眾人一看,齊齊抽氣,地上赫然竟是兩個人頭,面目依稀可辨,一個是沙祖光,另一個竟是沙夫人。
要說上官浩男等人也殺人不眨眼的角色,兩顆頭顱本不會叫他們吃驚,然而楊小蘭素來一幅瘦伶伶怯生生的模樣,滿身的溫順柔懦,竟然不動神色的背了兩顆死人頭顱,直是驚掉了眾人的下巴。
慕清晏一歪頭,「這個你知道麼?」
蔡昭想到這一路來楊小蘭的背囊中都裝著兩顆人頭,覺得渾身發毛,「我知道她殺了沙氏兄妹,但我不知道她把首級帶在身邊啊!」
楊鶴影被駭的一個踉蹌,定睛再看地上頭顱,果然是愛妾的面容。
他目眥欲裂:「你,你竟敢弒殺母舅,簡直禽獸不如!就算沙祖光行事不謹,你庶母只是一介女流,你居然也趕盡殺絕!你這般行事,與邪魔外道有何區別!」
「楊老匹夫你省省吧,也不怕被自己的口水噎死!」心頭髮毛歸發毛,蔡昭立刻跳出來替楊小蘭辯護。
「沙家兄妹都是作惡多端殘害無辜之輩,手上不知有多少條人命,小蘭妹妹這是替天行道!!尤其是這位嬌滴滴的沙夫人——我都打聽過了,但凡看見哪個女子稍有姿色的,她就放出惡犬將人家撕咬的面目全非血肉淋漓,簡直死有餘辜!」
楊鶴影神情猙獰,厲聲痛罵:「長輩再有錯處也是長輩,做小輩的竟然動手殺人,老子這就清理門戶!」說著就一掌拍向楊小蘭,楊小蘭正面迎上,砰的接下這掌。
父女倆同時後退數步,只不過楊小蘭神情冷靜,楊鶴影面色一滯,心道這賤丫頭何時修為這麼高了。
楊小蘭靜靜道:「上有天,下有地,究竟誰才是禽獸不如,天下人都知道,爹爹就不必色厲內荏的叫罵了。」
她抖開腰間的皮袋,探出一對閃著銀光的兵器,那古樸簡潔的紋路兼作血槽,透著森森冷意,寒芒吞吐,也不知當年飲過多少人的鮮血。
楊鶴影瞳孔收縮,「風雷子母鉞!」
「對,外祖父成名兵器,」楊小蘭將皮袋遠遠丟開,雙手各持一鉞,鉞刃微搭,蓄勢待發,「外祖父受傷歸隱之後,就偷偷託人送了給我。」
黃老英雄全盛時期的威勢如何,作為女婿的楊鶴影再清楚不過了。
若論單打獨鬥,黃老英雄的武力幾可直追青闕三老,只可惜他出身草莽微賤,又重情念舊,為了庇佑百姓耗費太多精力。不但得不到大門派的支援,還屢受父老鄉親的拖累,導致修為遲遲無法更上一層,最後落得晚景淒涼。
楊鶴影眯眼:「敢向生父亮刃,看來你今日真要做個豬狗不如之人了。」說著他手一揮,身後的衛士層層擠到父女之間。
慕清晏使了個眼色,遊觀月與上官浩男會意,二話不說領著手下殺了上去。
雖說敵眾我寡,但遊觀月與上官浩男和他們帶來的幾名部眾,都是屍山血海裡拼殺出來的悍將,以一敵十不在話下,雙蓮華池宮內一時殺聲四起。
楊鶴影一看情形不對,轉身欲走,楊小蘭恰好攔在他的去路上。
「父親,請吧,今日你我父女只有一人能活下來。」
楊小蘭鼻端彷彿嗅到了淡淡的松木氣息,宛如無數個天光將亮的晨曦,清風將牆外的松木氣味緩緩送來。習以為常的勤修苦練後,汗水將內衫沾溼,她舒展全身,感受著筋骨痠痛帶來的暢快。
簡陋的小小宅院中還無人醒來,她獨自坐在青石上,再次展開外祖父偷偷送來的書信,在清晨的靜謐中獨自閱讀。
信中一片溫暖柔軟,外祖父的豪邁鼓勵,舅舅舅母的殷殷關懷,還有年幼的表弟表妹們期盼能早日見面,一起玩耍。
她短短十幾年人生中唯一的溫暖,已隨風飄逝。
「外祖父,孃親,還有舅舅舅母們,都在天上看著我們呢。」
她平靜的比開子母鉞,鉞刃雪亮,嗜血如飢渴兇獸。