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哎,你不是常四嗎,你領來的這小子是幹嗎的?臉這麼生,沒見過啊。」
「是不是胡鬧啊?」
眾人七嘴八舌,有幾個火氣大的擼胳膊挽袖子就要上來質問古平原。古平原不慌不忙,轉回身抱了抱拳:「各位三老四少,我只問大家一句話,要是我讓開,你們誰能現在就應承了這筆買賣,要是有,我現在就讓。」
幾十個領房你看看我,我看看你,頓時鴉雀無聲。
古平原笑了笑,又拱拱手:「既然如此,不管我是本地人,還是外來戶,總得容我進去問問吧。」
話說到此,懸濟堂裡已經有人應門,一個年長的夥計將門開啟一條縫,衝著古平原問了一句:「你敢走黑水沼?」
古平原點點頭,與常四老爹一前一後進了藥鋪,門一關,領房人又鼓譟起來。
藥鋪裡冷冷清清,沒有人來買藥。大廳與後院都堆滿了打好包的藥材,看樣子就是蒙古客商點名要買的五加皮了。
夥計將古平原讓到客廳,奉茶之後道:「請問貴客怎麼稱呼,我好去回稟大掌櫃。」
「我姓古,名叫古平原。這位是太谷縣鹽場的常老闆。」
「原來是古老闆和常老闆,請稍坐,我去請大掌櫃。」
其實大掌櫃早已經知道了,不多時便從堂後走出。經營藥材的人沒有胖子,大多身材較瘦,懸濟堂的大掌櫃也不例外,生就苦瓜臉,穿一件天青長衫,一出來便點頭道:「古老闆、常老闆,鄙人懸濟堂武掌櫃。還望多多指教。」
古平原起身回禮:「好說,好說。」
「恕我冒昧。」武掌櫃打量了一下面前的兩個人,不易察覺地皺了皺眉,「方才聽夥計說您二位要走黑水沼,可是就我看,你們不像是領房,這……」
古平原不待他把長聲拖完,就開口道:「武掌櫃有眼光,我們的確不是領房,也從沒走過西口。」
武掌櫃臉一沉:「這不是開玩笑嗎?莫非是耍戲我武某人不成。」
「豈敢。不過我有一言,不知當講不當講。」
「……」
「您看大門外,那麼多領房,有的已經年過半百,大概西口走過不下百遍,可是有誰敢喊一嗓子‘敢走黑水沼’。沒有吧?既然如此,領房又有什麼用?」
武掌櫃吸了口氣:「你的意思是?」
「請讓我與蒙古人見一面,之後我自有道理。至於腳錢,大掌櫃說給一千兩,那就是這個數了,我絕不再加。」
「嗯。」古平原不加腳錢的這句話,明顯打動了武掌櫃,「你有駝隊?」
「沒有,我還是要用門外這些人。」
「那你有把握讓他們不再加腳錢?」
「有。」
「你要見蒙古人……」武掌櫃一手扶額,顯見得心中委決不下。
「請大掌櫃想想,要是這批藥材運不出去,這筆買賣就砸了,到時候一萬五千斤的藥材怎麼處理?」古平原不失時機地加了一句。
「別說了,就讓你見見蒙古來的客商。」武掌櫃打定主意,吩咐一聲讓夥計去後院請人。
眼見夥計走向後院,武掌櫃嘆了口氣:「聽古老闆講話,就知道是個心裡有譜的人。我也不瞞你說,這筆生意我現在後悔極了。」
「這筆買賣做成了能賺不少,怎麼說個悔字?」常四老爹一直沒開口,見古平原目的達到,一直緊繃著的心總算有些放下,這才插了句話。
「當初這些蒙古人來買藥的時候,我就少問了一句話。總以為就算要運,也必是繞路而運。誰承想貨進好了,他們卻說要以一個月為期運到,又不給定金,只說貨到交錢,當時真如同霹靂一般。這批藥材是加價進的貨,即使是不加價,這許多五加皮也無處去銷,只能眼睜睜爛在手裡。到時候東家不但要辭了我,恐怕還要叫我通賠,弄得我這些日子茶飯不思,一想起來就頭痛。」
「這麼說,這筆買賣對武掌櫃來說咬手得很?」
「就是這麼句話。」
古平原點了點頭,見夥計陪著幾個蒙古人進來,便知道是買藥的客商到了。
這夥蒙古客商為首的那人,長著一張方臉,下頦卻是尖的,他雙眉斜立,顯得面目陰沉。這人進來就好大不耐煩,用一口流利的漢話道:「武掌櫃,你總是避著不見面,難道不發貨了嗎?要是這樣我們可回去了。」
「巴圖老爺,您別急,這不是運貨的人到了嘛。所以請您出來商談幾句,看看把貨運到什麼地方。」
巴圖上一眼下一眼打量了古平原半天,挑了挑眉問道:「你就是駝隊的領房?」
他打量古平原的時候,古平原也在看他,見問答道:「是。這趟貨由我來運。」
「那你知道要用多長時間運到?」
「發貨之日起一個月為期。」
「既然這樣,你有把握嗎?要是過了期,我可不收貨。」
「沒問題,走過黑水沼到漠北,二十天就夠了。」
「哈哈哈。」巴圖一陣大笑,「敢走黑水沼,是條漢子。既然這樣,你按時將貨送到巴彥勒格以西十五里的一個名叫烏克朵的小城裡。我帶人先回去,到時會在那裡接貨。」
「貨款怎麼付?」
「貨到付現銀。」
「多少?」
聽古平原問到這一句,武掌櫃對著巴圖使了個眼色,巴圖卻看也沒看便實話實說道:「足錠紋銀六千兩。」
「恕我再問一句,這批藥材運到漠北是要做什麼用?」
「哼。」巴圖大為不滿,「我說你這個領房怎麼這麼多事。譬如說你們山西商人來我們草原買牛,我們會問這牛運回去是殺了吃肉,還是耕地種田嗎?」
「巴圖老爺您息怒,他也是好奇心重,沒有別的意思。」武掌櫃生怕得罪了蒙古客商,忙賠不是,一面回身埋怨道:「古老闆,問那麼多幹什麼,貨運到收銀子不就是了嘛。」
古平原笑了笑沒言語,等巴圖一干人走了,武掌櫃送至門外。常四老爹在古平原身後悄悄說道:「我瞧著這人不大地道,我以前也和蒙古客商打過不少交道,沒一個像他那樣說話支支吾吾。」
「但這筆買賣倒是不假。」古平原也小聲說道。正因為真,所以期限很嚴格,要按期送到。如果別有內情,又或者是有意行騙,那倒是不妨放緩些日子,以免到手的大魚跑了。所以古平原敢肯定,這筆買賣確實是不假。
待武掌櫃轉回屋,古平原已經氣定神閒準備了一番話說。
武掌櫃先開了口,苦笑道:「古老闆,這下子我的底可是被你探得一清二楚了。」
古平原一抬手:「武掌櫃,還像我方才說的那樣,腳錢就是一千兩,絕不再加。」
武掌櫃明顯並不相信:「既然這樣,古老闆盯的是哪一份銀子呢?」
「我方才算了一下,蒙古人出價六千兩,去掉腳錢一千兩,還剩五千兩。而武掌櫃進貨用了兩千五百兩,等於是對半的利,難怪武掌櫃對這筆買賣如此上心。」
藥材生意,除了人參之外,難得能有兩成的利潤,兩千五百兩即使是對懸濟堂這樣省城數一數二的大藥鋪來說,也是不菲的利潤。武掌櫃要是做成了這筆生意,年終分紅利,東家自然不會虧待他。
古平原接著道:「既然武掌櫃覺得這筆生意咬手,何妨少擔點風險。」
「你這話是……」
「我買下你手中五千斤的藥材,但我不拿現銀出來,如果貨物平安運到,利潤你我三七開。」
「也就是說這筆買賣,你入三成的乾股,只分紅。」武掌櫃沉吟道。
「對。」
「那要是賠了呢?比如說車隊陷在黑水沼。」武掌櫃緊盯一句。
常四老爹答話了:「簡單。我在太谷有老宅、有鹽場,加在一起足夠賠你那五千斤的藥材。」
武掌櫃沉思片刻,一指桌上的文房四寶:「立字據。」
找來中保,常四老爹按了手印,將隨身帶來的房契與武掌櫃過目無誤之後,武掌櫃也按上了手印。
「接下來就要去找外面那些領房了。」古平原鬆了口氣。
武掌櫃卻緊鎖眉頭:「這些人可不好對付,在門外已經圍了四五天了,又想吃羊,又怕惹一身羶。」
「不要緊,我出去說兩句話,他們自然會跟我一起走。」古平原極有把握地向外走去。
武掌櫃與常四老爹對視一眼,也緊緊跟了出去。常四老爹知道這班領房的厲害,生怕古平原吃虧。武掌櫃則是一半擔心,一半好奇,不曉得古平原會使出什麼手段來降服這一班號稱天難收、地難管的駝夫頭子。
等出了門口一看,古平原已經站在門外的大石獅的底座上,一手抓住獅頭,另一隻手在空中招了一招。其實不必他招手,在場的領房人自然而然地圍攏了過來。
「各位三老四少,有件事和大家說一聲,這一趟跑漠北的活計我古某人已經擔了下來。但是我沒有駝隊,不知哪位肯與我走這一趟?」
一句話說出來,人群頓時炸了鍋,眾人先是齊刷刷將眼光投向武掌櫃,見他沒有異議,知道古平原說的是真話。頓時七嘴八舌,說什麼的都有,但總是以風涼話居多。
「這小子莫不是失心瘋了,我們領房都不敢走的黑水沼,他敢走?」
「我看,大概武掌櫃也是急瘋了,找了個毛頭小子來押貨。」
「這一趟懸濟堂肯定是賠大發了。」
古平原不動聲色。足有一刻鐘之後,待人群稍稍安靜下來,他才道:「各位,說句老實話,我對走西口的路不熟。我想請教各位一句,要是這一趟不走黑水沼,而是從別的地方繞道去漠北,一千兩銀子你們肯走嗎?」
「廢話,要是不走黑水沼,一支駝隊二百兩銀子就去得。」人群中有人喊道,眾領房一致點頭,看來這是個眾人認可的公價。
「我明白了,這與路途遠近無關。之所以走黑水沼一千兩銀子都沒人肯去,全是因為路上兇險,要冒生命危險。」古平原故作恍然大悟的樣子。
「你到底是真不懂還是假不懂,別在這兒裝蒜。黑水沼是出了名的吃人不吐骨頭,要是黃土大道,還輪得到你來搶食?」有個性子急躁的領房高叫起來。
古平原笑了笑:「那我還要問一句,如果這一趟即使是走黑水沼,也能保證平平安安就能把一千兩銀子賺到手,你們肯去嗎?」
他三說兩說,把大傢伙都說糊塗了。連常四老爹、武掌櫃在內,人人都交換著疑惑的眼神,反而沒人肯出聲了。
等了一會兒,一位看起來年紀最長的領房人開了口:「後生子,你就別賣關子了,到底你有什麼好辦法,也說出來讓我們大家都聽一聽。難道說你知道什麼萬無一失的路線不成?」
聽老領房這麼一問,人人都屏住呼吸,等著古平原回答。
古平原拱了拱手:「老人家,我哪裡有什麼萬無一失的路線,不過我卻有萬無一失的法子。」
古平原的辦法一說出來,所有人都驚得呆了。原來古平原提出駝隊一進入黑水沼,就由他走在十丈之前。一旦古平原陷進泥沼,駝隊就可以不用前進,直接原路後退返回太原府,而腳錢照付。
「當然,要是貨沒運到,就不能找武掌櫃要腳錢。不過這筆一千兩銀子的腳錢,太谷縣的常四老爹會給你們的。」
這真是萬無一失的辦法,照這個辦法,駝隊一點風險也不用冒。無論是順利走出黑水沼,還是原路返回太原城,都能拿到鉅額的腳錢。只是這方法也太過匪夷所思,古平原說完半晌,才有人試探地問:「那你的意思是,如果你陷進泥沼,駝隊就可以不必前進了?」
「對,也不必救我,大家只管向後轉,安全地撤出來也就是了。」古平原說得斬釘截鐵。
古平原之所以如此做,其實不全是膽子大。他打小就聽人說過,雍正年間徽州大糧商胡貫三頂著洪水給災民運糧的事。徽人行商以智計為先,但從來也不乏置之死地而後生的行為。原因就在於坦途大道上競爭者必多,利則必少,而險地則剛好相反,人少利多。至於是得不償失還是得償所願,正是考驗一個商人眼光的時候,該冒的風險就一定不要猶豫。
這下眾人是真的聽懂了,這個外鄉人才是真的要來玩命,而且是貨真價實,一點退路都不給自己留。
誰也沒想到古平原會出這麼絕的一個主意。眾人譁然一聲,議論紛紛,自然都是在說古平原。武掌櫃好不容易才回過神,偏一偏頭,問向常四老爹:「這年輕人是什麼來路?」
常四老爹早就聽呆了,嚥了口唾沫,張張嘴,想說卻又沒說出口。
這時就聽古平原又大聲道:「諸位,有道是‘膽小不得將軍做’,古某這一次命是豁出去了,誰敢和我一起去?」
走西口的漢子最服的就是拿命不當命的人,越是狠角色,越能得到大家的信服。方才一大群領房人沒一個正眼看古平原,可現在不同了,他們紛紛走上來拍古平原的肩,對他的膽大妄為表示讚賞。
現在古平原已經發愁究竟要帶哪個領房的駝隊走了,他把這個難題留給常四老爹。自己將武掌櫃叫到一邊:「大掌櫃,請問櫃上可有懂醫術的夥計?」
「怎麼沒有?懸濟堂的夥計個個都略通醫道,就是稱得上精通的也有幾個。」
「那好,麻煩你薦一個通蒙語的隨我一起走。」
這在武掌櫃不是難事,他很痛快就答應了古平原的要求。然而他進去找人,卻半天都沒出來,古平原心中起疑,走進鋪內,就聽武掌櫃在罵人。
「養你們這幫人是幹什麼用的?關鍵時候都是廢物點心,膽子比耗子還小。」
就聽一個夥計強辯道:「掌櫃的,我真的是腿腳不好。」有開頭的,眾夥計紛紛訴苦。
「我娘有病,不能遠離。」
「我爺爺病了大半年了,就是這兩天的事兒了。」
「你們……」武掌櫃氣得說不出話。
「要不讓喬松年去吧,他來了櫃上也快兩年了,蒙古也去過兩回,那邊的話說得不賴。」
「喬松年?」武掌櫃認真考慮了一下,這個姓喬的夥計現下並不在此,而是到街裡收賬去了。
「他行!」
「沒問題。」
「藥材上懂,蒙語也通,就是他吧。」眾夥計又是一番七嘴八舌。
武掌櫃冷笑一聲:「平日把人家貶得一錢不值,說什麼清高、不合群、故作深沉,現在又捧上天,你以為我不知道你們怎麼想的?」
一句話把眾夥計都說閉了嘴,但是武掌櫃思來想去還是嘆了一聲:「行了,就派他去吧。」
古平原在懸濟堂外說的一番話,被從太谷隨後趕至的陳賴子一字不差聽在耳朵裡,他快馬加鞭回報給王大掌櫃。
「常四請了這樣的能人?」王大掌櫃頗有些不能相信。
陳賴子跟在他身後亦步亦趨:「照小的看,那姓古的不像是常四的夥計,兩個人倒像是搭夥做買賣。」
「你以前聽說過這姓古的嗎?」
「他不是本地人。聽大車隊的夥計說,常四是從在關外將他帶回來的。」
「關外?」王大掌櫃沉吟片刻,忽地一擊掌,「關外哪有什麼正經的買賣人,除了當兵的就是流犯。難道說……那姓古的是個偷跑出來的流犯?」
陳賴子嚇了一跳:「不能吧,常四出了名的下雨都怕砸腦袋,他敢私帶流犯入關?」
「何止掉腦袋,是殺頭抄家的罪名。」王大掌櫃眼裡放光,「這事寧可信其有,不可信其無。你去一趟關外,查查這個姓古的底。如果真是流犯,常家的老宅一分錢都不用花,就能拿到手。」
「我……」時近冬天,陳賴子還真不想跑到唾地立冰的關外去遭罪。
王大掌櫃臉一沉,隨即和緩下來:「你放心,常家的宅子到手後,你那一份我加倍。」
「是,小的先謝謝王大老爺賞。」陳賴子本性最是貪錢,立時笑容滿面,「我這就去,您就等信兒吧。」
王大掌櫃滿意地點點頭,見陳賴子退了出去,拿起桌上的一塊麵點心,用手使勁一握,鬆手時,點心已經碎成了粉末。
駝隊的人一年四季行李包裹都是打好卷捆在駝背上,說一聲走,立時就可以拔腳,巧的是懸濟堂的藥材也是打好了包只等裝,幾乎是一夜之間駝隊就已經準備好了。
一萬五千斤的貨僅憑一支駝隊是無論如何不夠的,這就顯見了常四老爹的辦事老到。他僱了兩支駝隊,自然有兩個領房,一個是本地公認經驗最是豐富的老齊頭,另一個卻還是學滿出師不過一年的年輕領房,孫二領房。
劉黑塔嫌那年輕人沒經驗,常四老爹道:「你懂什麼,駝隊在一起走,說是兩支其實是一支。若是兩個領房都是老資格,到時候各執己見,駝隊難免要起爭執。現在這樣一老一少,老的有經驗,少的有精力,才是最好的搭配。」
古平原聽了暗自點頭,覺得常四老爹的用人之道十分可取,用句俗話來說就是「一山不能容二虎」,如此安排甚是妥當。
常四老爹走到古平原面前:「古老弟,你真是好角色,現在整個太原城都傳遍了,說是有個外鄉人膽大包天,要帶頭去闖黑水沼。」
古平原平素也沒覺得自己的膽子有多大,倒是這一次全憑一股血氣之勇,出了個大彩,不僅自己面上有光,連帶常家的名號也打響了,心裡也是有幾分得意。但是他心裡這樣想,嘴上卻不能露出來:「大概就是因為我是外鄉人,不曉得這黑水沼的可怕才敢去闖一闖,但願到了那裡不要出醜露乖才好。」
「我要說的正是這個。」常四老爹正容說道,「古老弟,真要是到了黑水沼,能過則過,過不去就算了,不值得把一條命搭在裡面。能交到你這樣的好朋友,鹽場和老宅也不算什麼,權當已經沒了。」
古平原面上表示感謝老爹的心意,心裡卻是打定主意。人家話自然是要這麼說,可是自己不能半吊子,這一次便是刀山油鍋也要闖過去,不然就索性躺在黑水沼裡睡個飽。
二人正在說話,就聽前面市集中忽然傳來爭執的聲音,常四老爹望了望,皺眉道:「好像是咱們駝隊的人。」
古平原這時候最怕的就是意外,於是抬腿來到事發之地,一問才知道,事情不大,駝隊有個夥計打算在集上雜貨鋪買一套駱駝搭具,貨看好了,付賬的時候人家卻不肯收他的五兩銀票。
「銀票是真的,憑什麼不收?」那夥計十分的不服氣。
「你這是錢莊票,不是票號票。」
「四大恆不也是錢莊?」夥計緊跟一句,自認為佔了全理。
「那不一樣,人家是鼎鼎有名的字號,你這張‘阜康’的票子誰認得?」貨主不為所動。
「我認得,我來跟你換。」旁邊有人接話,說著還真拿出五兩銀子換了那夥計手中的一張銀票。
「老王。」邊上有認識的人出言提醒,「‘阜康’這名字生得很,你不要被騙了。」
「不要亂講,這是財神票,你們懂什麼?」那叫老王的人斜了一眼,把銀票捏在手上抖了一抖。
「財神票」這個名字立時引起了人們的興趣,而那老王也樂於給大家解釋解釋,免得讓人以為自己是「痴生」,山西話也就是笨蛋的意思。
據老王說,他剛剛從南邊回來,「阜康」這家字號雖然創立時間不長,在江浙一帶已經很吃得開了,它的大老闆名叫胡雪巖,眼下有個「財神」的綽號,在吳越一帶的商界可說是無人不曉。
「財神豈能亂叫,你說的這個胡雪巖剛開錢莊不久,難不成就富甲天下?」有人自然要提這樣的疑問。
但其實這個綽號是得來有據的。據說「阜康」開業的第一年除夕,按慣例是商家迎財神的日子。胡雪巖一位姓張的好友約了幾個同城的富戶去給他堆花獻寶,也就是把大額的銀兩在除夕夜存入錢莊,圖的是個好兆頭。錢莊這一天歇業,夥計都放假回家,只有胡雪巖說好了在錢莊等候。這幾個人來到「阜康」卻是敲門不應,姓張的熟門熟路,於是徑直推門而入。門一推開可不得了,幾個人都是大吃了一驚。就見滿廳燈火輝煌耀目,文財神陶朱公正坐在正廳,幾個人嚇得倒頭便拜,耳邊卻聽胡雪巖詫異驚問,再一抬頭,面前坐的哪是財神,分明是胡雪巖胡大老闆。
「你們說說看,要是一人眼花也就罷了,何至於好幾個人都眼花,又都看到了財神真身,所以立馬就傳開了,都說這胡雪巖是財神轉世,誰和他做生意,誰就要交一步好運。」老王繪聲繪色這一講,把周圍人都聽呆了。他又得意道:「所以這張‘阜康’的票子真正是‘財神票’,即便留著不花用,帶著身上也是好的。」
這一解說眾人方才明白,那換了銀票的小夥計臉上禁不住顯出懊惱的神色,走駝隊的人沒有不迷信的,更何況是要走黑水沼,靠的就是運氣,卻又放走了財神,豈不是大不吉利。
古平原一直在旁靜觀,此時踏前一步,衝著老王拱了拱手道:「朋友,這張財神票讓給我可好。」
老王當然不肯,古平原卻肯出一倍的價錢,而且加了一句「這翻番的錢是財神送你的,要是不要,你老兄就不怕財神生氣?」這句話一齣口,老王不讓也得讓了。
常四老爹湊前仔細看了看古平原手裡的銀票,笑了笑道:「古老弟是讀書人,想不到也……」
下面的話常四老爹沒說,古平原自然心知肚明,卻是笑笑不響。他的盤算其實很簡單,這次駝隊能不能走下來,信心很是重要,自己拿回財神票,對於整個駝隊計程車氣是個振奮。至於「財神」一說,古平原自己也是個心有七竅的人,哪會不知道這是那位胡雪巖自己裝神弄鬼,藉以為「阜康」造勢?再一想,卻也不得不佩服這姓胡的手段,因為這樣的事情即使有人猜到真相也無法拆穿,升斗小民更是寧信其有,可以說是一著絕妙好棋。
「和這樣的人做生意,想必是一件很有趣的事。」古平原把「財神票」認真疊起來放入衣袋中。
這時有個駝隊的夥計來了。
「常老闆,這邊有位姑娘找您。」
「找我?」常四老爹一皺眉,舉目望去便是一愣,「玉兒,你怎麼來了?」
常玉兒僱了一輛馬車,不答常四老爹的話,只是吩咐著車老闆將車上之物卸了下來。常四老爹一看更是詫異,常玉兒帶了兩個包裹和一口小箱子。
「玉兒,我們應帶之物都備齊了,你就不用再……」
「爹,這是我的應帶之物。」常玉兒穿著錦青的素色短襖,配一條玄色夾褲,略施粉黛,將頭髮梳成一條又黑又粗的長辮兒,辮梢兒扎著一根紅繩,上有珠花,看上去很是利落。
「啊?!」三個人聽了都是大吃一驚。
「爹,我也要跟著駝隊一起走。」常玉兒聲音不大,語氣卻十分的堅決。
「不行,我不同意,你一個女兒家,怎麼能走長路,何況還是這麼危險的路!」常四老爹幾乎是喊了出來。劉黑塔與古平原也是下意識地直搖頭。
常玉兒卻是不慍不火:「爹,您聽我說。」她一指劉黑塔,「就大哥那個脾氣,萬一在路上發作起來,除了爹之外,只有女兒能鎮住他。這次的事情對家裡來說非同小可,可不能再像上次那樣弄出亂子來。」
「哎。」劉黑塔一聽急了,「妹子你怎麼拿我說事啊?」
常玉兒臉上微微一紅,其實她只說了一半的理由,擔心劉黑塔鬧事不假,可是自從古平原從家裡走了之後,她就坐立不安,常玉兒在心裡面其實已經將自己當成古平原的人了。眼見他要冒這麼大的危險,實在是放心不下,思前想後這才決定找這麼個藉口一同跟著去。
要說對付劉黑塔,連常四老爹都不如常玉兒,她抿嘴一笑,藉機掩蓋臉上的羞色:「若說是路上危險,有大哥在,還衛護不了我嗎?」
劉黑塔一聽又樂了:「那是,誰敢碰我妹妹,老子擰了他的腦袋!」
常四老爹狠狠一瞪他,還是那句話:「不行!」
常玉兒輕輕一扯爹,把他叫到一旁,輕聲說:「上次出關的事是大哥去的,這次又加上古……古老闆。說來說去是為了我們常家的事情,難道常家就不出個人嗎?」
「那也該我去!」常四老爹辯解道。
「陳賴子和王天貴還在覬覦我們家的老宅,上次的情形您趕大車回來時也看到了。要是再來那麼一齣,家裡沒有個出面應對的人怎麼行?所以您得留下。」常玉兒路上就把說辭都備好了,此時左一個理由、右一個說法,常四老爹實在招架不住。
「可你一個女兒家……」
「爹,花木蘭都能代父出征,我也不比她差啊。您別忘了,從小兒您把我當男孩子養,還教過我騎馬呢,再說我也會幾句蒙語,興許關鍵時刻能派上用場。」
「唉!」說到這兒,常四老爹徹底沒詞了,長嘆一聲算是應允了。古平原大跌眼鏡,沒想到這次過五關斬六將,還真要帶上個皇嫂,只覺得肩上擔子又重了三分。
太原城幾乎天天都有駝隊出發去走西口,唯有這一次大大不同,前來送行的人從城門排出去足足有三里地,這裡面看熱鬧的居多。等到了城外的三多亭,武掌櫃請了一個戲班子,平地唱了一齣「得勝歸」,博個大大的好彩頭,眾人拱手相別。
駝隊行出沒有十里,迎面來了幾匹馬,還有一輛馬車。駝慢馬快,彼此一錯,古平原打眼一看,頓時大吃一驚,險些從駱駝上跳下來。
馬上坐的不是旁人,正是張廣發還有李欽。他們也看見了古平原,目光中也滿是錯愕,但卻沒有收韁,幾匹馬依舊飛快地奔著太原府方向而去。
古平原幾乎就要催著駱駝去追,但剛起了這個念頭,就強逼著自己忍了下來。他不是不知輕重的人,自己要是一催駱駝跑了,駝隊非散了不可。想了想只得咬牙忍了,心中卻落下一個大大的疑問。
走黑水沼,要先渡黃河。山西境內有名的壺口瀑布,是觀黃河的天下第一景,然而要渡黃河,卻非遠遠避開那裡不可。駝隊沿著黃河往上游走了七天,揀了一處灘多浪平的渡口,將整個駝隊運了過去。
這是第一道關,按照老齊頭的說法,如果天氣好,一直到黑水沼都不會再有什麼險隘。可是駝隊偏偏碰上了麻煩,走到晉蒙交界處的枯水河時,大家才驚覺,這條已經十餘年沒有漲水的河流,卻因為今年雨水大,發起了水。
正因為這條河平素牽馬可過,所以河上並沒有渡船。眼看著對岸就是康莊大道,偏偏就過不去,駝隊的人急得火上房一般,卻是無法可想。只能在岸邊搭起帳篷,等待水落。
一連三天,水只見漲不見落,劉黑塔主張牽著駱駝強行過河,老齊頭連連搖頭:「胡鬧,駱駝倒是識些水性,可是這批貨卻是泡不得水,藥材見了水,不都糟蹋了嗎?」
「齊老爺子說得在理,保藥材是第一要務,否則就算駝隊過去了,也無濟於事。」古平原畢竟在行商一事上經驗不足,乾脆就全盤向領房請教,「照老爺子看,我們下一步是應該等,還是另謀他策?」
「若在平時,我就說等,等它十天半個月,秋汛過去進了枯水期,還怕水不落下來?可是這一趟,唉,時辰不等人啊。」
「那是自然,那幫蒙古人不是說了嗎,晚到一天,也不收貨。」劉黑塔一捶大腿。
駝隊匆匆趕路,為的就是這刻不容緩的一月期限。古平原仔細計算過,黑水沼的確是一條最近的路,從他們出發之日起,若是一刻不耽誤,甚至還能搶出幾天的時間。這也是他敢在枯水河邊一等就是三天的原因,但現在看起來,真的是等不得了。
「這樣的事,我從前也遇到過一回。」老齊頭緩緩開口,「那還是我年輕的時候,剛剛當上領房,駝隊也是急著要渡河,偏趕上浪急打翻了幾條渡船,沒人肯渡我們。我當時也是年少氣盛,一定要賭這口氣,於是帶著長繩隻身遊過險流,在兩岸搭起一座繩橋。駝手們騎著駱駝,手握繩橋,雖然被沖走了幾個,但是大部分人都渡了過來。」
劉黑塔眨眨眼睛:「看不出齊老爺子你年輕的時候還挺生猛。」他又轉向古平原:「古大哥,要我說咱也有樣學樣,學上一回如何?這次兄弟我下河去搭繩橋。」
老齊頭擺擺手:「不行啊,那一次我們運的是銅器,不怕水淹。可這次的貨見不得水。」
「不!」聽了老齊頭的話,古平原一直在低頭沉思,這時他站了起來,「不見得就不行,我們可以變通一下。」
「變通?」帳篷裡的人不解,齊聲問道。
古平原也不加解釋,一掀布門走出帳篷,在河邊走了幾步之後停下來,觀察觀察水勢,然後看看兩岸青山,笑了笑:「好,就是這樣。」
眾人都跟著他走了出來,聽他這樣說,彼此看了看,還是不解其意。
古平原先喚過來一名夥計,交代道:「你立刻騎馬去附近的鎮上,去買長繩,至少要二十丈長,沒有就讓他們現接,一定要結實。」
夥計領命而去,老齊頭走幾步來到古平原身側,試探地問:「古老闆,你還是要搭繩橋,那恐怕貨物要損失一半以上。」
「不。這一次我要搭個天梯。」
古平原的主意是受老齊頭的經歷啟發,他要在兩邊的山上各找一棵大樹,一頭高,一頭低,將繩子拴在岸兩邊,利用高低差,將打好包的貨物滑過去。這稱得上是奇思妙想了,旁人聽了都恍然叫好,唯有老齊頭臉色變了一變,雖然也說了聲「好」字,卻顯得十分勉強。
古平原看在眼裡,心裡頭一轉便知道是怎麼回事了。按道理說,這樣的好主意,如果不是由經驗豐富的領房想出來,那便是無能的表現,甚至重一點可說是失職。現在雖然還沒有人意識到這一點,但過後一定會有人說閒話,搞不好老齊頭就栽了。
古平原做事最能為人著想,一念及此半分也沒有猶豫。進到帳篷裡取出一瓶驅寒的汾酒,滿上兩杯,一杯遞給老齊頭,自己端了一杯,環顧眾人,朗聲道:「大家聽好了,我這個主意全是照搬照抄齊老爺子的故事。今天要不是有他老人家在,咱們這趟就算是砸在這兒了。我代表大家敬老爺子一杯。」
眾人又是一陣叫好,老齊頭至此臉色已經緩了過來,「花花轎子人抬人」,他是在駝道上混了一輩子的人,人情世故見得老了,立時就明白了古平原的用意。心下感激,面上卻不露出來,只將一杯酒吃盡。藉著將杯子遞還給古平原的當口,低聲說了一句:「多謝古老闆給我老頭子捧場。」
話說到這一句,交情就已經有了,古平原也不必再多說什麼,只笑著點點頭。
辦法是有了,待到晌午時分,繩子也買了回來,這時候就看劉黑塔的了。只見他脫去上衣、褲子,只留一條底褲,露出一身黝黑的腱子肉,腰裡扎一條兩寸寬的牛皮板帶,板帶上拴著繩子的一頭。
古平原不放心,還要再囑咐兩句,劉黑塔豪氣干雲,聽也不聽,捧著一罈酒大步來到河邊,咕嘟咕嘟連喝幾大口,然後將罈子高舉過頭,雙手一較力,「嘩啦」一聲罈子粉碎,酒漿順著頭頂流淌下來。此時天氣已經甚涼,雖是正午也須用烈酒暖身,否則萬一在水裡抽筋,就是神仙也難救。
一切準備停當,劉黑塔晃晃大腦袋,一個猛子扎到了河裡。他的水性的確是很好,潛在水裡的時候多,露出頭的時候少,只見繩子在急速地向河裡鑽。但也正是這樣,眾人才更加捏了一把汗,尤其是劉黑塔潛到水裡不見的當口,圍在岸上觀看的駝隊夥計們鴉雀無聲,直到劉黑塔露出水面換氣,這才大聲為他鼓勁喝彩。
「這條河可比我當初渡的那一條要寬,而且水勢也急。」老齊頭手搭涼棚向河裡望,嘴裡不停地說道。
所有人中最心急的還屬古平原和常玉兒,劉黑塔要是出了事,他們倆回去沒法向常四老爹交代。可此時急也沒辦法,只能呆呆看著。眨眼間劉黑塔就到了河中央,這裡有幾個大旋渦,看上去就很是危險。古平原方要攏音提醒,就見劉黑塔浮在水面的身子驟然一沉,竟然就此消失不見。
古平原急得連連跺腳,常玉兒原本在人群后看著,此時也緊走幾步到河邊,焦急地張望。眾人也顧不得許多了,連聲呼喚,只盼劉黑塔能露出腦袋答應一聲。正在大家心焦之際,就聽河對岸水面一聲響,劉黑塔雙腳踩水,從水裡躥了出來,兩隻手已經搭上了岸邊的岩石。
這下子駝隊夥計們歡聲雷動,劉黑塔回頭向對岸高舉雙手,咧著大嘴笑得甚是開心。古平原這才明白,原來他這是故炫絕技,潛到河底摸著石頭過了河。要說這也真是藝高人膽大,河底暗流湍急,要是一個不穩被暗流撞到尖石上,就是十個劉黑塔也沒命了。
古平原苦笑一聲,按下後怕的心,指揮著夥計們繫繩子、運貨物。這邊又分出人手,搭著繩子過河去幫劉黑塔的忙。一直忙到月上梢頭,所有的人、駱駝和貨物才都平平安安地到了對面岸上。這時大家都已經飢腸轆轆,疲憊不堪。老齊頭和年輕領房領著一幫人搭帳篷,生火做飯。
古平原來到劉黑塔身邊,一拳搗在他的肩上,眼裡卻是笑意:「方才我還真以為你沉到底了呢。」
劉黑塔這才有些不好意思:「讓古大哥你擔心了。我就是圖個好玩,其實這水根本就不在我眼裡,我三歲的時候就能潛在水裡抓魚了。」
「那下回也不許你這樣。」常玉兒走過來,拿出「欽差」的身份,她剛剛也是嚇得不輕。
「想不到你水性這麼好,倒叫我白擔心了。」別看古家村外就是新安江,古平原卻是半點也不通水性。他的授業恩師謹守孔孟之道,從小就告訴他「身體髮膚受之父母,不可損傷」,因此凡是危險的地方都不許古平原去。古平原想起老師的話,又想到此番一行何止「髮膚」,壓根就是拿性命去賭,不由得有些感慨。
「古大哥,你在想什麼?」劉黑塔見他出神,直接問道。
「哦。」古平原笑了笑,「沒什麼,我在想小時候的事。對了,劉兄弟,你是老爹的螟蛉義子,怎麼沒跟了老爹的姓?」
一句話問得劉黑塔斂了笑容:「這就是老爹厚道。我七歲那年,汾河發大水,我家的村子整個被衝了。爹孃只來得及把我丟到一個木架子上,就被水沖走了。等我醒過來,就已經躺在常家的炕上了。後來聽鄰居說,當時上游衝下來東西,別人都挑值錢的撿,只有老爹看我還有口氣,就把我抱回了家。」
常玉兒對這段往事知道得比誰都清楚,此時在一旁靜靜地聽著。劉黑塔說到此便沉默了下來。古平原知道他在感傷前事,也不來催他,劉黑塔過了一會兒又道:「別人都笑老爹傻,正好膝下無子,撿了個兒子卻又不叫他改姓。只有老爹私下對我說,不能讓老劉家絕了後嗣,所以堅決不許我改姓。」
古平原大是動容,嘆道:「常老爹雖是商人,行事卻比那些飽讀詩書之輩更具俠烈之風。」
「哼!商人怎麼了?」老齊頭不知什麼時候來到他們身邊,聽見古平原這話,冷笑一聲,「我記得去年夏縣蝗災,官府要我們駝隊商會捐錢,大家一想都是鄉里鄉親,大大小小的駝隊一共湊了四百兩銀子。後來一打聽,這筆錢到了夏縣統共就剩下了不到四十兩,其餘的都被那幫狗官一層層扒了皮貪了汙。要說那群當官的哪個不是讀書人,卻心地齷齪得連我們這幫下三濫的腳伕都不願與之為伍。」
古平原聞言一震,只覺得老齊頭的話與自己恩師的話,在心裡撞來撞去,一時竟不知哪個才是金玉良言。要說他被流配這許多年,眼裡看的,耳裡聽的,早就知道當今之世聖人之言根本就是鏡花水月,此刻被老齊頭一語揭破,竟隱隱覺得自己當初被革了功名也不是一件壞事。
「老齊頭,話別說得那麼糙,古大哥也是讀書人,我看和那些當官的不一樣。」劉黑塔粗中有細,見古平原變了顏色,擔心他心裡難過,故此用話解勸。
「別說當官的了,就是咱們山西的那些縉紳老爺,不也都是與官府一個鼻孔出氣,那些書都讀到狗肚子裡了。」老齊頭方才也喝了幾杯暖身,此刻酒一上頭,也顧不得看別人的臉色,只圖說個痛快。
「我看這話說得也不錯。」常玉兒一直沒說話,此時開口道,「那王天貴身上聽說也有捐來的功名,太谷的縣太老爺更是進士出身,還不是沆瀣一氣,心黑如墨,專揀著和我們這些升斗小民過不去。」
「仗義每多屠狗輩,負心都是狀元郎。」古平原揹著手唸了幾句詩,眼見天邊雲開月明,不知為何竟心情大好起來,對著面前的大河一聲長笑。身後的劉、齊二人面面相覷,暗想這位讀書人發了什麼詩性,卻不知從這時起,古平原已經不再是讀書人了。