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四 利益是刃,信譽是鞘(第1頁,共2頁)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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二月二,稱為「龍抬頭」。這一天吃餅,稱之為「龍鱗餅」,吃麵,稱之為「龍鬚麵」。家家戶戶的婦女按規矩都要停止針線一天,恐傷龍目受了報應。這天不大不小算個節,幾乎沒人來噹噹。眼看日頭往西,時近歇鋪,夥計們以為沒有客人了,都懈怠著等著上板。不料就在此時,隨著一聲暴喝——「當!」,一個包裹被重重放到櫃檯上。

古平原正在倚櫃讀書,因為祝晟從不讓古平原沾買賣上的事兒,古平原便自看自學,有不懂得的地方向夥計金虎討教。但金虎自己也是個學徒,以古平原的天資,沒多久金虎就被問得瞠目結舌,古平原只得從櫃上取些《典要須知》《典務必聞》一類的書來看,又看出只有善辨古董者方能在典當行立足,於是《洞天清錄》和《至寶精求》這樣的書也時時放在手邊。只是辨識古董的眼力光靠紙上談兵終無大用,古平原讀了許多書卻不能上手,始終只是個懵懂,祝晟見他刻苦好學,也不過嘿嘿冷笑而已。但無論如何,半個月下來,古平原只憑書本便已對典當行的沿革規矩爛熟於胸,說的也全都是內行話,這讓丁二朝奉在內的許多夥計都不得不暗自點頭。

正因如此,他聽見有人火爆脾氣來噹噹,就知道不妙,天底下的朝奉沒有吃這一套的。誰知古平原這次想岔了,丁二朝奉並沒說什麼,接過來看了一眼,問一聲:「當多少?」

「看著給吧!」那聲音著實不客氣。

「四十兩!」

丁二朝奉報出價去,就聽個老病的聲音一邊咳嗽一邊勉強爭辯道:「這串珊瑚朝珠,一年前才在京城琉璃廠買的,要紋銀八百兩,怎麼當得如此便宜,不當不當!」

丁二朝奉還沒說話,先前那強橫的聲音已是老大不耐煩,出口罵道:「你這老貨,挑三揀四,還以為自己在京城當大官不成!病了嚷著要吃藥看大夫,咱哥倆陪你當東西跑了三家當鋪了,數這家給的價高吧?還不當?再不當滾回客棧喝涼水治病去!」

那老者受了責罵,半天沒言聲,古平原這才將目光從書頁上收回來,往外看了一看。原來外面站著兩個拿棍的差人,一左一右夾著個老頭,這老頭猴瘦的臉,個子不高弓著腰,穿著葛布棉衣,一根小辮起了毛拖在腦後,看上去很是落拓。此時正努力地眨著眼,好像在想如何回話。

「到底當是不當?」差人比當鋪還要著急,催促著。

「當了吧,可是要當制錢。」老者無奈地開了口。

差人「嗤」地一笑:「都說你這老貨心眼多,真是不錯,如今錢貴銀賤,你就要制錢,怕咱哥倆吞了你的銀票不成。也罷,朝奉換制錢給他,二十吊制錢壓死你個老貨,咱們就不用大老遠往新疆跑一趟了。」

等制錢換出來,那老者果然是背不動這許多,其中一個方臉差人罵罵咧咧幫他拿了五吊,衝另一個長臉差人使個眼色,先推著那老者走了出去。

丁二朝奉不言聲,默默地拿出一張二百兩的銀票遞過去。長臉差人收好了,也沒說話一轉身便出去了。

古平原看得蹊蹺,想一想這件事書中倒沒有記載,趁便問了問金虎,金虎笑了。

「這叫‘吃牛’。‘牛’與‘流’諧音,也就是流犯。從京城發配新疆伊犁的流犯都要路過本縣,他們一路上打點差役、打打牙祭或者就像方才那個老犯要吃藥請大夫,沒有不當當的。這都是差人和當鋪弄熟了的套子,他的東西明明能當多,卻只給零頭,差人又不許他自己去問,只得自認倒霉。差人與當鋪兩得利,何況這些流犯當的東西全都是死當,就算是活當也從不來取贖,到時候賣出去又是一筆不小的利,而且不犯法。從京城到新疆一路上的當鋪,見差人押人進來,都是心中暗喜呢。」

「雖不犯法,奈何壞良心。」古平原聽了,心中極不是滋味。流犯發配之苦沒有人比他更知道了,當年自己一個窮書生,發配關外,一無錢打點,二無物可當,一路上受的折磨至今想起還不寒而慄。想不到差人和當鋪之間,還有這樣的鬼蜮勾當,古平原想起方才那老者畏畏縮縮的模樣,心中好大不忍。

關板歇鋪後,古平原繼續抄寫當票備冊,金虎給他磨墨打下手。古平原抄著抄著,放下筆問道:「你可知道,差人帶著流犯投宿何處?」

「一般都住在城西廣全客棧,古朝奉,你問這個做什麼?」

「唉,雖說在商言商,圖的就是個利,不過我總覺得,像這樣的錢不該賺。我這兒還有兩百兩的銀票,我打算送去,補給那老人家。」

「這可是二百兩銀子啊!」金虎覺得不可思議。其實他不知道,除了一些散碎銀兩,這也是古平原身上僅有的二百兩銀票,其餘都花在為常家還債和上下打點了。

「古朝奉,我說句話你可別不愛聽,」金虎道,「這是長流水的買賣,你這麼幫能幫幾個?」

「幫一個比起一個不幫,那是天地之別。」古平原邊往外走邊說,「但求心安罷了。」

前幾日下了一場好雪,古平原在雪地中打著一盞燈籠,不時望望天上一彎清冷的新月,辨著方向往城西走。他本來打算到了城西,再找人打聽這廣全客棧在何處,但離著老遠就聽得人聲鼎沸,許多人在聲嘶力竭地喊叫。古平原心中奇怪,循聲緊走兩步來到近前,這才看明白,就見偌大一個院落,被人群包圍得水洩不通,大門口有幾個縣衙的馬快皂隸正在攔著,不然看這架勢,這群人就要衝了進去。

然而他們雖然進不去,口中卻呼喝不停:「陳老賊,你也有今天,真是天有眼哪!」

「滾出來!我們要擒你到王大人的祠堂去跪上三天三夜!」

「這老賊奸猾得很,是當世秦檜,小心別讓他溜了!」

古平原聽得不明所以,但卻看出這幫人圍著的正是自己要找的客棧。左邊金字招牌上寫的「安寓客商」,另一邊自然是「廣全客棧」。他閃目觀瞧,發現人群中有一人戴著鏤花金頂,外罩鵪鶉補服,扎煞(方言。手、頭髮、樹枝等張開;伸開。也作「挓挲」。)著手腳攔擋眾人,卻也被推來推去,一個站立不穩被擠出人群,趴倒在地。好在地上雪厚沒傷著,卻也半天爬不起來,兩旁人更是沒空理他,連那些差役都沒發覺此事。

看這官服頂戴,這倒在人群外的分明是本縣縣丞。什麼事居然讓他大半夜來此彈壓?古平原更好奇了。他在人縫中試了幾次,想擠都擠不進去,只得拽住一個人問道:「這裡是怎麼了,莫非出了命案不成?」

那人是個犟頭犟腦的後生,粗聲粗氣道:「現在還沒出,待會兒就說不定了。」

「這話怎麼說?」古平原奇道。

後生認真地看了他一眼,「你知不知道,今晚這客棧裡來了一個妖孽?」

古平原搖搖頭,他真的不懂為何客棧裡會住進妖孽。

「穆門十子,你聽過沒有?」後生不耐煩道。

古平原一揚眉:「聽過。」

「那陳孚恩你自然知道了。」

陳孚恩!這個名字古平原不僅知道,而且還熟得很。他是道光咸豐兩朝名宦,雖有才幹卻為人奸邪,先拜道光朝權相穆彰阿為義父,穆彰阿倒臺後,他又黨附肅順。人人都知道陳孚恩是個奸臣,卻始終攻不倒他,就是因為他的靠山太硬的緣故。

至於陳孚恩的名字之所以為古平原所熟悉,那完全是因為古平原的老師。古平原的老師當初曾做過河道小吏,時逢開封黃河潰決,皇帝特派大學士王鼎為欽差督辦治河,王鼎沒日沒夜守在河堤上,終於保住了一方百姓。古平原的老師親見王鼎名臣風範,心許不已並以其自勉。後來調任徽州當縣丞,仕途上本有一番雄心壯志,誰料任期將滿時,卻聽到了王鼎自盡的訊息。

王鼎之所以自盡,完全是因為皇帝袒護穆彰阿,不肯查辦其瀆職貪墨之罪。王鼎思來想去,最後想了一個很絕的法子,便是「尸諫」,又稱「死劾」。他於上朝當日一早,朝服自縊於家中,懷中留的遺書便是一封奏摺,其中絕口不談私事,筆挾風雷,慷慨激昂,通篇都是勸道光帝親賢臣遠小人,共彈劾穆彰阿大罪二十款。

這封奏疏一旦上達天聽且流傳出去,正色立朝的仁人君子感泣其事,都會一股腦地上書圍攻穆彰阿,那麼皇帝縱然有心包庇也無濟於事,權相勢力再大也不免土崩瓦解,王鼎的目的就達到了,雖然身死,然則必登賢臣史冊,與龍逢比干齊名,亦可含笑九泉。誰知這件大事居然被瞞下了,皇帝雖然知道王鼎死了,死因卻是暴病身亡。

這都是因為一個人在搗鬼!

陳孚恩投在穆彰阿門下,在京中耳目甚多。王鼎尸諫一事他最先得報,趕到王鼎家中威脅其子,說大臣自盡有失朝廷體統,必無厚恤,萬一皇上震怒,還可能累及家人。王鼎的兒子膽小,於是將奏疏交予了陳孚恩,事後攜父棺回原籍陝西蒲城。而陳孚恩因此事得到了穆彰阿的厚酬,從侍郎升為尚書,主掌兵部。但時間長了,這件事終究還是瞞不過世人,一封奏疏可焚,悠悠眾口難塞,王鼎的兒子因為不能全父志而為人唾罵,鬱鬱而終。陳孚恩的奸臣之名則從此像被刻在額上,只是畏其勢大,無人敢當面詰責罷了。

古平原的老師自此亦是心灰意冷,對成為治世良吏絕了念想。縣丞任期一滿,便飄然林下,做起了私塾先生。古平原跟著老師學習,每年一到王鼎忌辰,老師必定焚香痛哭,口中罵得最厲害的,便是那陳孚恩。

所以陳孚恩的名字古平原從小是聽熟了的,而且跟老師一樣對其恨之入骨。此刻聽聞客棧中住的居然是這個大奸臣,又聽客棧外這些人都是陝西口音,頓時明白了,這是王鼎的蒲城老鄉知道陳孚恩獲罪遠戍,特地來此截他,要為王鼎王大人討個公道。眼見群情洶洶,那後生說的一會兒可能要出人命,搞不好一語成讖。

古平原回想白天那兩個差人的話,其中一句「你以為自己還在京城做大官」,便猜到那個看上去畏縮的小老頭,想必就是陳孚恩。一代大奸如此收場,古平原抬眼望了望滿天繁星,心中想的是,遠在徽州的老師若得知此事,尚不知該如何高興呢。

古平原回身便想走,走了幾步,摸到袖筒中的銀票又慢慢緩了步伐。他沉思著,自己來此是為了還主顧被剋扣的當費,無論此人是陳孚恩也好,還是其他大奸大惡之徒,哪怕他是王天貴也罷,難道壞人來當主顧,就可以隨意剋扣欺瞞?作為一個生意人,良心究竟應該擺在什麼地方?他不斷地問著自己,漸漸在雪中站住了。

本縣的縣丞姓餘,今晚接到地保的報告,幾乎是從被窩裡跑到廣全客棧的。他之前看過邸報,心裡明鏡兒似的,陳孚恩之所以不死,是因為慈禧太后和恭親王不讓他死,為的就是讓他受這份活罪,朝廷不讓死的人卻死在了本縣,雖說一縣之尊是知縣,但是自己卻掌管一縣街面上的治安,到時難免當個替罪羊。故此他嚇得不輕,慌忙指揮人馬攔住這些陝西人。可是人家不肯善罷甘休,等到天一亮誰知道還有多少人來,更別提本縣和附近的讀書人也要來聲援,那就越發不可收拾了。

他越想越是心焦,手腳也嚇軟了,倒在地上半天爬不起來。還是有個人扶了他一把,才將他從地上攙起來。

「大人。」扶起他的正是古平原,他施了一禮,「不管流犯所犯何罪,朝廷有朝廷的法度,已然判了,就不該再濫設私刑。還請大人從速設法,救人為先。」

「是,救人,救人!」餘縣丞方寸已亂,也沒顧得上詫異此時此刻怎會有人替陳孚恩說話,只喃喃地重複著古平原的話。

古平原見狀附耳上去,在餘縣丞耳邊說了一番話。餘縣丞眼睛慢慢睜大,點頭連聲道:「好、好、好!」回過神來,這才詫異地問,「你是何人?」

「草民是本縣萬源當鋪的四朝奉,姓古,叫古平原。」古平原知道,若能結交幾個官府中人,對自己行事有百利而無一害,「大人,此事解決得越快越好,不然被哪個巡察道知道了,報到省裡,恐怕有礙大人官聲。」

「嗯,你提醒得好。」餘縣丞用欣賞的眼光看了看古平原,不過讓他們連夜上路,恐怕京裡的官差不會同意。又不能把他們安排到縣衙去,萬一這把野火燒到縣衙,事情反倒叨登(叨登:翻騰;重提舊事。亦作「叨蹬」。)大發了。想著他又為了難。

「可以安排他們去城外無邊寺。此處萬無人能想到,明日連城都不用進,直接上路,出了縣境,就與大人無干了。」古平原知道這幹循吏,最擅長也最願為的就是稱為「護官訣」的「推、拖」二字,只要這兩個字玩得轉,即使升官無望,烏紗必定可保。此時古平原出的主意便是「推」字訣,果然深得餘縣丞的心意。他大喜道:「對、太對了,出了縣境一切與我無干,就這麼辦。」

陳孚恩被人隔著牆罵個狗血淋頭,屋裡兩個差人也怕受連累,嘴裡不乾不淨罵著人,陳孚恩一臉木然,對滿耳的謾罵恍若未聞,忽然糊里糊塗被人架到馬房,然後就聽客棧二樓有人高喊「流犯陳孚恩上吊自盡了……」,隨後大門開啟,門外一群陝西人一窩蜂地湧了進來。誰不要看看這個大奸臣最後的下場,往後回蒲城說起來,自己為王鼎大人報了仇,面上自然光彩。大家都這麼想,所以外面連一個人都沒留下。說時遲那時快,自己被人推著架著出了客棧門口,黑夜裡也不辨東西,踉踉蹌蹌走了不知多遠,恍惚中過了一條河,在一處廟宇前停住了腳步。

聽見是縣丞大人的吩咐,陳孚恩和兩個差人被僧人安排到大殿後院一間青磚僧舍暫住。帶他們來的人見安頓好了便離去,只有一個始終一言不發的年輕人還留在房中。那兩個差人對望一眼,那副趾高氣昂的樣子早已不見,還以為古平原是縣衙的人,陪著笑過來搭話。

「兩位差役大哥,我有兩句話想和這流犯交待一下,免得明天誤了事,又被那夥人堵住。」古平原見他們誤會,一時好笑卻也善加利用,果然那兩個差人忙不迭地點頭,避到了隔壁去。

陳孚恩雖然奸詐,可是勢力不在人情便不在,差人知道他是萬難起復,便沒拿他當人看,一路上儘自蹉跎,已是身心俱疲。今晚又受了這番屈辱,在這最講因果的佛門之地,神情不由得恍惚起來,望著古平原,不知道他要和自己交待何事。

古平原沒有馬上說話,沉默片刻方才趨前兩步,站在陳孚恩的身前,一字一句地問道。「一朝得勢,一朝失勢,如今黃粱一夢,你可後悔?」

「你,你說什麼?」陳孚恩猛地一震。他雖然失勢獲罪,但並未傳旨申飭,這還是第一次有人當面質問他的心地。

古平原也不要他答,只望著他的雙目,冷冷問道:「諂媚權奸,把持朝政,如今天理迴圈,你可後悔?」

陳孚恩鬚眉一陣抖動,盯著古平原的神情中帶了一絲獰惡,過了一會兒才側過頭去,鼻子裡哼了一聲,擺出一副傲慢的神色:「我不知道你是什麼人,老夫落到今天這般田地,只是天意不許,非人力能挽回,至於做過的事,老夫從沒後悔過!」

古平原見他依舊執迷不悟,知道此人一貫詭譎無行,但憑一番言語就想讓他幡然悔悟那是痴心妄想,自己也不過是為了替老師出口氣罷了,於是又說:「你方才說‘天意’,豈不聞‘人間私語,天聞若雷,暗室欺心,神目如電’,你平生做了那麼多欺心害命之事,天道好還,你雖然得意一時,終究要有此報!」

「呸!老夫翻雲覆雨之時,你這小子尚在襁褓,也配來與我談‘報應’二字!」陳孚恩一下子被激怒了。

古平原冷冷地看著他,搖了搖頭,從袖中取出一張銀票放在桌上,「既然如此,我也無話可說了,這二百兩銀票你拿去,這本是你的。」

「銀票?」陳孚恩大感意外。

「我是你今天去的那間當鋪的朝奉。少算了你二百兩銀子,現在送來給你。」說著,古平原將銀票輕輕放在桌上。

「你、你……」陳孚恩槍法大亂,不知如何是好。

古平原帶著憐憫的眼神看了看他,「聽說陳大人戴過一品頂戴。你須知道,那賣了良心得來的紅頂子,在我眼裡並沒有生意人的一句承諾來得重!」說畢拱拱手,轉身便走。

陳孚恩一世奸雄,自從被逮入獄就知道宦途已斷,不管是自宅抄家,還是大理寺審問,面對那些舊日同僚,他的神色始終都是淡淡的,一副聽天由命的架勢。然而此時這張一介草民送還回來的銀票,對他而言卻成了壓倒駱駝的最後一根稻草。他不由得勃然大怒,雙手撐桌站了起來,伸手抓過那張銀票捏在手裡就待丟出,口中怒罵也隨之就要出口。

便在這時,只聽窗外「當、當……」夜半鐘聲越空而來。深寺晚鐘最是發人深省,陳孚恩心頭立時便是一震,幾十年的往事忽然如潮水般湧上心頭,他不由自主地便想起了當年初入宦途,曾與一個交好的同年相約要做一番志在報國的大事業,只是到了那年年底,人家得了「卓異」自己卻只是「中平」。他心下一時不忿,略施小計便陷害了這個好友,頂了他的「卓異」之名,自己從此食髓知味,一發不可收拾。那個一直在清水衙門當潦倒京官的昔日好友聽說去年過世了,其實那人倒真是有真才實學,那年若不是自己起了異樣心思,二人攜手踐約共事,如今……

古平原走到門口,又向後瞥了一眼。就見陳孚恩呆呆地站著,方才那股目中無人的氣勢已然消失無蹤,眼中隱隱有一絲懊悔。

古平原深吸了一口氣,緩緩道:「你若知悔,此心上天可鑑。你雖然白髮遠戍,畢竟殘生未了,有生之年做幾件好事,或可補報萬一。言盡於此,告辭了。」說罷抬腳出屋。

古平原此時尚無法知道,陳孚恩到了新疆之後慢慢追悔前事,果然改惡從善。越五年,叛軍勾結沙俄軍隊侵佔伊犁,陳孚恩奮勉效力籌餉籌兵,而後叛軍攻陷伊犁,陳孚恩身死殉國,以奸臣始而以忠臣終。陳死前曾上書朝廷,力言伊犁十不可棄,遂有左宗棠西征平叛,紅頂商人胡雪巖助借洋商鉅款為兵餉,最後卻弄得身敗名裂終落破產。這一連串的因果迴圈,起因便源自於無邊寺中古平原的這一句話,此是後話不提。

古平原步出僧舍,從角門繞到大雄寶殿,他今晚也是頗受震動,他本是儒門弟子,子不語怪力亂神,看了陳孚恩的下場卻深感冥冥中自有天意,故此站在殿外,望著佛祖釋迦摩尼的金身呆立了許久。

「阿彌陀佛!」古平原正在出神,忽聽身後佛號高宣。忙一回身,見是個青鞋布襪、鬚髮皆白的老和尚,手裡拿著一串迦南念珠,向自己單手合十。

古平原回了一禮,有些不好意思:「老師父,天色已晚,想必貴寺皆已安歇。在下打擾了,恕罪恕罪。」

「施主開口便錯!」那老和尚雙目炯炯,聲若洪鐘,在靜夜中聽聞如振聾發聵。

「錯?」古平原疑惑地皺起眉頭。

「出家人修行無止,一世都在路上,談何安歇?出家人四大皆空,既不罪人,豈能恕人之罪?」

古平原心中好笑,自己與這和尚素不相識,怎麼一開口卻像是專找自己的麻煩。

「那,在下告辭了。」古平原不想多談,邁步就想離開。

「茫茫紅塵,施主往何處去?」老和尚一挑眉,淡淡說道。

短短一句問話,卻如電閃雷轟一般擊中了古平原。古平原張了張口,卻不知如何回答,「我往何處去?我往何處去?」他念了幾遍,心中一片茫然。

「老衲觀施主久矣。施主天庭黃澤見淵,兩眉山根有才有停,這一生孽緣叢生,坎坷難明。若不能杜門晦跡,漱石枕流,則施主眼前人與身後人皆受你之累,難得善終。」

古平原心中一凜,馬上想到的就是寇連材和常四老爹一家。他平素也有這種想法,覺得這些人都是受了自己的牽累,此刻聽這老和尚一說,心裡更是七上八下,驚疑不定問:「老師父是要度我出家?」

「善哉善哉,出家原為脫此掛礙,若貪惡之心仍在,出家亦如在家。老衲此言,乃是為度施主出苦海。」

「如何出法?」古平原揚了揚眉。

「方才老衲說了,杜門晦跡,漱石枕流。」

那便是說,凡塵俗世中的一切都要與古平原無關,不是出家也是出家。古平原想著自己與常四老爹、張廣發、王天貴這些人之間的恩怨,還有遠在徽州令自己牽腸掛肚的孃親弟妹,不由得苦笑著搖了搖頭。

「唉,名利難捨,恩怨難拋,世人本就難以度化。老衲許下弘誓大願,此生寸步不離無邊寺。為的就是免去口舌之煩,想不到今夜又多言了。」那老和尚嘴角竟也有一絲苦笑。「說也說了,索性再多說一句,施主既不願遠離紅塵,老衲送施主四個字——隨心所欲!」

古平原遽然抬眼,「隨心所欲?」

「施主命途多蹇,好在心地良善,但憑此心去做事,廣種福田,便有善果。」「哼,老和尚大言欺人!」古平原還沒答話,從寺門方向的拱門處走進來一主一僕,說話的正是那主人——一位翩翩公子。

「阿彌陀佛,施主何出此言?」今夜寂寂古剎之中如此熱鬧,老和尚卻不動容,低眉施了一禮。

古平原凝目看去,卻吃了一驚,這深夜闖入無邊寺的,竟是個難得一見的俊雅公子,身邊還帶著個一臉稚氣的僮兒。

來人正是蘇紫軒。她今夜也是專程去找那陳孚恩,卻比古平原晚了一步,剛到時便聽得客棧中有人大喊陳孚恩自盡。她素知陳孚恩秉性,知道他絕不會走這一步,於是閃身靜觀,果然看到古平原施計,差人帶著陳孚恩離開。她便與丫鬟四喜在後跟著,等縣衙的差役都走了,這才進了無邊寺。

剛一進寺廟,蘇紫軒便聽得那老和尚在勸人行善,說什麼善有善報,她因自家境遇,此時最厭便是此語,忍不住出言反駁。見老和尚問,更是冷冷一笑:「依你所說,殺十人再救十人,那便無果無報,若是再多救一個,便勝造七級浮屠了?殺人如麻之輩,多喜到寺廟裡佈施金錢重塑金身,是否這些人此刻便在西天極樂淨土,伴著我佛如來講經說法得證大道?」

老和尚聽她這樣說,卻也不惱,只說了句:「施主好利的詞鋒。」施了一禮,便往堂後走。

「怎麼,和尚不是最愛打機鋒,莫非理屈詞窮了?」

「此中深意,我來說予你聽。」古平原見這公子一表人才,恍如珠玉在側,本來很有好感,不料卻如此咄咄逼人。他暗中一皺眉,挺身而出。

「老師父說的隨心所欲,重在一個‘隨’字,正如隨意與故意,同是心意,卻有云泥之判。」古平原聽了老和尚的話,如醍醐灌頂,此時只覺得心境豁然開朗,月下侃侃而談,那氣度令蘇紫軒也不知不覺中被吸引住了。

「金剛經有云,‘若菩薩有我相、人相、眾生相、壽者相,則非菩薩。’你方才所說的那些,皆已著相,恰恰犯了修行大忌,豈不聞‘有心行善,雖善不賞’,又豈能望得善報?」

「阿彌陀佛。」那老和尚高宣佛號,滿面欣慰,「施主果有慧根,偶引經文便言約旨遠,老衲總算沒有白費一番口舌。」他走過蘇紫軒的身邊,向她臉上看了一眼,腳步不停,口唸一偈:「時運未盡,寶劍無功,劍有雙鋒,施主自重!」蘇紫軒一瞬間已想出七八個佛典可以反駁古平原,冷不防聽了這偈子,心頭大震,回頭望去,老和尚的身影已然隱沒在黑夜中。

她回頭看了看古平原,狠狠瞪了他一眼,帶著四喜往後院僧舍走去。古平原這些日子裡如同海里行舟,雖然知道要去往何處,然則茫茫大海卻無處著力。今日巧遇這和尚,恰如看見了一座指引航向的燈塔,心中立時開闊,喜悅得無以言表。他問了旁邊一個值夜的小沙彌,這才知道方才那老師父正是本寺方丈,法號上弘下淨。

拋開古平原自回當鋪不提,蘇紫軒移步僧舍來尋陳孚恩。陳孚恩在房中痴坐懺業,那兩個差役嫌晦氣,又知道天下之大,此人實是無處可去,並不怕他逃了,索性就在隔壁房中呼呼大睡。蘇紫軒來到時,隔窗見到一燈如豆,陳孚恩就在燈下怔怔出神,眼下竟有隱隱淚痕。

「陳大人,別來無恙!」蘇紫軒像幽靈一般無聲無息閃進屋中,四喜便在外把風。

陳孚恩驟然間一怔,他抬起昏花老眼,藉著昏暗的燈光努力辨了辨,又搖了搖頭:「我已經革職了,不是什麼大人,只是個流犯。恕我眼拙,閣下是誰,若是仇家來取我性命,那就請快動手吧。」

「你當真認不出我了嗎,去年中秋,你在後花園湖心亭與人筆談,難道忘了磨墨之人?」

陳孚恩悚然一驚,站起身來,又從頭到腳仔細地看了看,訥訥道:「是你,怎麼會是你?你是紫萱格格。」

「我現在也只是個草民,那個名字再也休提。」蘇紫軒一臉漠然,她坐到桌旁,彷彿也有些不知如何開口,過了半響才道:「陳大人,我也不知該如何對你,若不是你一再慫恿,我阿瑪也不至於……」

「唉!」陳孚恩一聲長嘆,他曾勸人做過謀國之舉,然而未曾發動就已被對方先下手為強,當初九鼎之謀此刻具已煙消雲散,幸好此事做得甚是機密,半點把柄沒有被人抓住,朝中大佬雖察覺蛛絲馬跡,但並無實據,否則自己哪會僅僅是個充軍發配的罪名。

蘇紫軒又道:「但你確實是阿瑪的心腹,對他忠心不二,這我都知道,所以我說不知如何對你。」

陳孚恩聽得鼻中一酸,灑淚道:「是我誤了令尊,令尊以國士待我,我卻不能愛人以德,反倒一誤再誤。事敗又不能追隨令尊於九泉之下,真是百無一用是書生。」

蘇紫軒聽後卻面無表情地說:「我不是來聽你懺悔,你今後有的是時間來做這件事。我只想問你一件事。」

陳孚恩點了點頭,「老朽自當知無不言。」

「我曾聽你向阿瑪建議,若是猝然之謀不能成事,便退出關外,挾怡親王為主,以奉天為都,手握三旗兵馬,再緩圖之。」

陳孚恩只略頷首,對於這並未實現的計策,他並不願多說什麼。事實上事情若能照此發展,變成八旗分裂各擁一主,則朝廷南抗長毛,西敵捻軍,東又要面臨八旗自家人的刀槍,那麼一定會向己方求和,則另立一國指日可待,自己便是開國功臣。

「你又說,調兵遣將,糧草先行,與阿瑪詳細謀劃了財源所在。當時阿瑪提到,在深宮秘檔裡曾經有李自成寶藏的記載,事後你是否仔細研究過?」

「原來你是問這個,你就是為這個來山西的嗎?」陳孚恩張大眼睛。

蘇紫軒不答,只用一雙明眸靜靜盯著他。

陳孚恩忽然一陣氣餒,「是不是也與我沒關係了。我的確研究過那份秘檔,當年吳三桂引天朝兵馬入關,李闖敗走山西,將前明內庫中的一萬斤赤金全數帶走。奇怪的是,入山西時一萬斤黃金猶在,出了山西金子就無影無蹤了。據當時統兵大將上報睿親王多爾袞,他們曾在太原府一帶發現了幾十具闖賊營中士兵的屍身,俱是毒斃,懷疑是埋過黃金後被殺了滅口,不過在附近掘地三尺卻一無所得。後來李自成在九宮山失蹤,朝廷那些年不斷對外用兵,徵流寇,滅南明,忙得焦頭爛額,也就把這事兒擱下了。兩百多年過去,早成了沒影兒的事兒了。」

他說得興起,蘇紫軒也一直不言聲地聽著,忽然插了一句:「一萬斤赤金,按一比二十的數目來兌,就是三百二十萬兩白銀。」

陳孚恩疑惑地看著她。蘇紫軒總算是笑了笑:「你說過,調兵遣將,糧草先行!」

陳孚恩吃驚地說:「難道你要……」

「父仇不能不報!」蘇紫軒斬釘截鐵地說。

「你莫非是想以一己之力去對抗朝廷?」

「從來沒有人做過的事情,正該有人去做!」

陳孚恩無語,好半天才嘆了一聲:「我知道你天縱奇才,但此事恐非人力所能為。我已誤了令尊,不能再誤一人,請恕老朽無能為力。」

「陳大人,你與我阿瑪相交二十多年了吧?」蘇紫軒忽然岔開話題,陳孚恩一愣,不自覺地點頭。

「打我記事兒起,你就是我家府上常客。阿瑪時常說到你,你的秉性我可謂是瞭如指掌。關於這筆寶藏,你尚有未吐之情,我說的對嗎?」蘇紫軒雖是詢問,語氣卻不容反駁。

陳孚恩愣了好一會兒,長嘆一聲:「也罷,就算是我報答令尊的知遇之恩。」說罷,將聲音壓得幾如蟻鳴。蘇紫軒也向前趨身,認真地聽著。

大概過了一刻鐘,陳孚恩出了口氣,「就是如此,再多我也不知了,事涉兩朝叛逆,不可不慎。再者,我勸你若真能找到那筆寶藏,儘可隱姓埋名做個富家翁,不要冒此大險了。」

「多謝了。」蘇紫軒淡淡說道,站起身便要離開。

「且慢。我尚有一事相求。」陳孚恩也站起身,從自己的行囊中拿出一個絲綢小包,解開扎繩慢慢開啟,裡面是一軸泛黃的手卷。

陳孚恩說:「這幅手卷是董其昌的《秋興八景圖》,是令尊受先帝御賞,私下轉贈與我的。抄家的時候正被我帶在身上,故此得留。我想請你將其轉贈一人。」

「誰?」

「是這縣城裡一間萬源當鋪的朝奉。」陳孚恩不知古平原姓名,說了他的相貌以及方才發生的事情:「銀票倒是小事情,反倒是老朽受他一言之惠,細思之下,恍如兩世為人。如今虎落平陽被犬欺,留著這身外之物早晚被人巧取豪奪,想贈與他,算是略略報答了吧。」

其實這手卷何止是略略報答,董其昌的佳作放到琉璃廠任何一家字畫齋,都不會少於五千兩銀子,但現在陳孚恩卻已視其如糞土。

蘇紫軒一聽便知,陳孚恩說的便是方才那個與自己辯論佛理的年輕人,想不到天下還有這樣的生意人,不禁大感興趣。她接過手卷答允了陳孚恩,帶著四喜飄然而去。

古平原興沖沖折返萬源當,過小南河上的木橋時,河面開闊,北風勁吹,他不由得一激靈打了個冷戰。

「大爺,來角酒吧,大冷的天兒可別凍著。喝我這酒,有三樣好處:解饞止渴,驅寒暖心,況且酒是水中火,壯了陽氣,百邪不侵。」

古平原冷不丁聽旁邊有人招呼自己,定睛一看卻是個挑酒缸賣酒的販子。也難為他好眼力,這麼黑的天,竟能看出自己打冷戰。古平原本不是嗜飲之人,但天寒地凍,想起暖好的酒往口中一傾的滋味,不禁也滿口生津,心嚮往之。於是笑著點了點頭。

酒販子見攬來了生意,也是眉開眼笑,連忙用手上搭的布巾拂了拂木凳,招呼古平原坐下,撥亮火炭溫了一角酒遞過來。古平原呷了一口,只覺細細一線如火般入嗓至喉,一飲而盡,便覺胃腸發暖,繼而諸經百脈都舒服起來。

「好酒,再來一角!」古平原把空空的角子往酒缸的蓋上一放。

酒販子見客人誇,臉上頓時像飛了金,手腳如飛不一會兒又燙好了一角酒,嘴上不停地自賣自誇著這酒的好處:「這釀酒的水就取自小南河的中流,水質最純……咦?」

古平原一邊閉目品酒,一邊微笑著聽他說。忽聽一聲怪哉,忍不住望了酒販子一眼。只見這酒販子正上下打量著自己,猶猶豫豫地說:「你、你不是……」

古平原心下奇怪,想了想不記得與這販子相識,開口問道:「你認得我?」

「不認得,不認得,認錯了!」酒販子突然一悸,縮著頭連連擺手。

這人明明認得自己,卻又不肯承認。古平原轉轉眼珠,忽然一掌拍在酒缸上,大喝道:「販酒便販酒,幹嘛作奸犯科!」

酒販子被唬得一跳:「大爺,這玩笑可開不得,這是從何說起?」

古平原笑了笑,悠然道:「你豈不聞‘謙為美德,過謙則防詐;默是懿行,過默則藏奸’!你還說自己不奸!」

「我……」這個酒販子平素口齒最伶俐,人稱「快嘴劉」,今日吞吞吐吐本就有違本性,更不肯擔個奸名,便忘了忌諱,問道:「恕我大膽問一句,大爺你半個多月前,是不是曾經深夜躺在前面裁縫鋪的拐角?」

「我不知道什麼裁縫鋪,但這事兒是有的,你那夜看見我了吧。」古平原這才明白。

「何止看見。」酒販子一拍大腿,「不是我醜表功,那一夜大爺你睡得香,全靠我從家中搬柴生火,架了那麼大一個柴堆。」

古平原「啊」了一聲,藏在心中的一個謎團總算是破解了,他總覺得那堆火與瘋丐無關,原來是這酒販子所為。一問雖解,一問又生:「我與尊駕素不相識,敢問這雪中送炭所為何故?」古平原心中藏了半句,「難道真是心好不成?」

酒販子也不隱瞞:「山西全省一冬下來,路倒兒沒一千也有八百,我又不是菩薩下凡,個個搬柴架火,非累死不成。實話說給你聽,是有人給了銀子讓我這麼做的。」

「是誰?」莫非是劉黑塔或常玉兒?

酒販子把話說到這裡,不好再隱瞞。何況面前還是個主顧,於是四面八方看了看,確定四下無人,這才卡著嗓子低聲說:「前街泰裕豐有個王大掌櫃你可知道?」

古平原被他問得一愣,敷衍著點了點頭:「難道是他?」

「不是,不是,人家王大掌櫃體尊身貴,哪有空管這閒事兒。」說完他又覺著不對,輕輕打了一下嘴巴,「我這嘴,就是太快,家裡婆娘說過我好幾回了,還改不了。大爺您的事兒不是閒事。」

古平原又好氣又好笑:「你且說是誰?」

「王大掌櫃有個常伴身邊的長隨,實則是他的護院保鏢,一年到頭歪戴著帽子擋半邊臉,人稱‘歪爺’,您總見過吧?那晚他到我這兒喝酒,走了不久便回頭,給了我二兩銀子,讓我給您老生個火堆。想必是看見您倒臥街頭,怕凍壞了。」

「會是他?」古平原萬萬沒想到,這個看上去一點人味沒有的人,竟然幫了自己。他搖著頭喃喃說:「真是難以置信。」

「別說您不信,我也不信,那歪爺是什麼人?叫他一聲姓名,就割人家舌頭。從沒見他對誰笑過。」酒販子念念叨叨。

古平原目中波光一閃,他想起來了,王天貴曾說這個歪帽是個武舉人,莫非是真的不成?他把這話一問,那酒販子連連點頭:「不假,半點不假,他是咸豐七年的武舉,在太原府中的試。」

「聽你的口氣,彷彿對此人知之甚詳。那麼他既是武舉人,怎麼會屈身當了個護院呢?」

酒販子張了張口,卻沒言聲。歪帽的事兒他本來不知,但是那天之後他好奇心起,藉著走街串巷賣酒,得便兒便打聽兩句,時間長了,竟被他七拼八湊知道了個大概。但是越知道越不敢說,說了便招禍,於是裝在肚子裡跟家裡婆娘都不敢提起。他又是個快嘴,只覺得憋得舌尖都發癢。今天在古平原這兒說了幾句倒是痛快,但忽然想起「歪爺」那張恍如木雕泥塑一樣的臉,心頭便是一涼。「蚊蟲招扇打,只為嘴傷人」,自己這不是自找不自在嘛。

古平原見他忽然發了呆,等了一會兒,不免催促兩聲。他不催還好,一催之下,那酒販子連爐上的火都不顧,挑起酒缸拔腳就跑。古平原愕然不解,在後叫了幾聲,卻見他越跑越快。自己的酒錢還沒給,賣酒人卻跑得無影無蹤,古平原看看手中尚溫的角子,搖了搖頭,將酒錢擱在錫角子裡,放在了橋下樹旁。

等他回到萬源當鋪,雪地之中遙見一人正站在當鋪門口。古平原心下疑惑,放緩了腳步到近前,慢慢看出正是祝朝奉雙手籠袖,背對當鋪大門,顯見得是在等自己。

「好個守規矩的四櫃。本當鋪冬日定更落閂,二更熄火燭,你卻到了三更才回,請問何故啊?」祝朝奉見他走近了,不緊不慢地開口道,聲音不大卻氣勢洶洶。

古平原看見是他來查鋪,便知必有這番詰問,又知道祝晟早就想找自己的麻煩,只怕說什麼都無用,索性閉口不答。

「是狎妓,還是賭錢,哪怕是抽大煙也算是個緣由,怎麼不說話呢?難不成像那街上的喬瘋子喊的,是被天兵天將請去發財了?」祝晟臉上嘲諷之色愈重。

古平原沉默著,始終一言不發。

「金虎!」祝晟一聲喝,「他不說,你來說!方才就見你在二門內鬼鬼祟祟,定是給他做內應,你若不說,明日便逐你出鋪。」

金虎從門後連滾帶爬地跑出來,撲通往地上一跪,苦著臉看了看古平原。古平原氣急道:「大朝奉,你不要牽連別人,我是給主顧送銀票去了。」

「送銀票?」祝晟倒沒料到有這樣的回答。

「便是今日昧了那流犯的二百兩。流犯本是受苦之人,雖有窮兇極惡之徒,但其中受屈被累之人也不少。幫不得便不幫,但還要與差人通同作弊,昧他們的當錢,古某忝為四朝奉,竊以為此舉不妥。」

祝晟冷笑一聲:「所以你就良心發現,去還錢了?」

「錢是古某自己所出,與鋪上無干。」古平原剛飲了酒,微醺之下口氣不知不覺變得極是硬氣。

祝晟聽他頂撞,倒是一怔:「你用自己的錢去填補顧客?還是二百兩之多,你知不知道自己一年的俸金也不到這個數目?」

「在大朝奉的眼中,一年的俸金很多嗎?」古平原有些憤憤然,「值得用一個‘信’字去換?」

「你說什麼!」祝晟臉色本就不好看,此時更是陰沉。

「四朝奉,您、您少說兩句吧。」金虎暗暗叫苦,古平原這樣不識起倒,大朝奉一會兒發起威來,自己也跟著倒大黴,只得硬著頭皮勸道。

古平原根本不聽,也不去看祝晟的臉色,反而提高了嗓門:「商者以信義為本,失了信義做生意就是死路一條。今天櫃上的做法雖是賺了一筆銀子,也可用同業循例來為良心開脫,可惜的是壞了大朝奉這塊金字招牌。你號稱是省內鑑定名家,太谷眼力第一,難道說練眼力就是為了昧主顧的銀子?」

金虎聽他越說越厲害,嚇得體如篩糠,頭都不敢抬。

誰知古平原還沒有說完,「大朝奉也是生意人,豈不聞‘店裡算盤響,店外聽分明’?當年有人不顧信義聯手官府害了令尊,今日他的名聲如何?如今你卻也不講信義,勾結官差坑騙主顧,豈不是與此人無異?」

金虎聽他提起此事,知道這是祝晟的大忌,腦子裡「轟」的一聲,就好像耳邊打了一個炸雷,炸得自己七葷八素。他腿一軟整個人都趴在了地上,心想:「這下完了,完了。」

等了半天沒有動靜,只覺古平原在身邊拉了自己一把,輕聲道:「起來吧。」他站起身一看,才發現祝朝奉不知何時已然走得不見蹤影。

第二天早起,夥計們起身打掃,寫票先生磨墨潤筆,幾個朝奉有的聞鼻菸提神,有的指揮做事。金虎一夜忐忑不安,只想在大朝奉面前多做些事,或可稍減罪責。他剛去卸板準備開張,祝朝奉忽然在後面叫了一聲:「慢著!」

金虎嚇得心裡一翻個,還以為大朝奉要發作自己。手一鬆,拿著的板兒落在腳面上,險些砸折了大腳趾,疼得呲牙咧嘴不敢出聲。

「去把後面的夥計都叫過來。」祝晟聲音有些發悶,等夥計們齊了,他環視一圈,在古平原臉上停留了一下。

「我宣佈一件事。從今日開板起,再有差官押流犯來噹噹,皆以實價給之,銀票交予流犯手上。從我之下,無論何人再與差官沆瀣一氣,壓價欺瞞顧客,一律開除出號。」

金虎本來低垂著腦袋,心裡直念佛。聽大朝奉這麼一說,大出意外,抬眼去看古平原,就見他也是一臉驚詫之色。

丁二朝奉比什麼人都要吃驚。等夥計們散了,他找到祝晟訴苦道:「大朝奉,這筆利潤可是不小,若是少了它,年底盤萬金冊,只怕比不得去年。」

「比不得便比不得,再說如今不過才二月,今年打起精神做幾筆好買賣,也貼補得過了。」

「是。」丁二朝奉不敢再說什麼,心中卻道,「別的都不怕,只怕王天貴來找麻煩,以往當鋪的業績好,他挑不出什麼毛病,今年若是萬金冊變成了萬銀冊,那還得了。」這個當鋪裡的朝奉、夥計都是祝晟一手招來,與他既有東夥之情,又有知遇之恩,彼此相處甚為得宜,故此丁二朝奉不由得暗自擔心。

祝晟卻沒理會他的心思,他走到後院偏房自己的休憩之所,關起門來,一壺老窖,一隻龍泉青瓷的鳳尾杯,自斟自飲喝了幾杯,忽地把酒杯一頓,苦笑著搖了搖頭。

這姓古的年輕人昨夜說的話,與自己當年初入典當行時幾乎一模一樣。那時候自己還放出話說,要做這世上最公道的當行買賣!可是自己是從什麼時候開始隨波逐流,做上當年瞧不起的買賣了呢?那也是好久好久以前的事了……祝晟想著想著,一杯杯往肚裡倒著酒,直至酩酊大醉,昏昏沉沉地睡了過去。

經過此事,祝晟對古平原雖然還是淡淡地不予理睬,不過卻按照鋪規讓他參與當鋪的日常經營。除了金虎之外,當鋪眾人對此無不詫異,只有古平原心裡明白究竟,對祝晟也暗暗生了幾分敬重之意。

古平原聰明好學善於舉一反三,加之又讀了一肚子的典當掌故,所以一上手參與生意,不長時間便有模有樣,經年累月的學徒都被他比了下去。祝晟雖然不動聲色,卻暗中點頭稱許。

古平原本想借此機會緩和與祝晟的關係,卻不料沒過幾日又出了岔子。

這天下午說來也巧,當鋪裡的三個朝奉,一個赴同業公會的宴,一個請假回籍省親,剩下一個丁二朝奉有個瘧疾底子,忽然發作起來,只得回家臥養。偌大的當鋪,就只剩下古平原與眾夥計面面相覷。

當鋪裡本來輪不到古平原發號施令。看夥計們都是一臉看好戲的樣子,他也知道憑自己的眼力,若真是碰巧來個當古玩珍寶的主兒,非鬧笑話不可。人貴有自知之明,與其硬撐著出醜,倒不如大大方方下個臺階。想到這兒他倒笑了,走出櫃檯回頭道:「今天既然三位朝奉都不在,那我這四櫃就僭越了。各位連日來辛苦,兄弟做主給大家放個假,今天早早上板歇鋪,回家去吧。」

夥計們沒想到他會這般處置,愣了一下都有些不敢置信。古平原看他們不動,又道:「既是我說的,大朝奉回來自會尋我說話。便有責怪,也是我一人之事,你們放心歇著吧。」

誰不願意早些回家,哪怕無事可做,坐在炕頭上抱抱娃子和婆娘說幾句話也是好的。眾夥計無不面露喜色,便張羅著三個一群、五個一夥地走了,剩下幾個住在店裡的學徒,古平原正在指揮他們上板,忽然聽得街對面大吵起來。

對面是另一家當鋪,名叫祥雲當,規模不如萬源當,買賣做得也不怎麼樣。近幾年那大朝奉接連收了幾件打眼貨,銀子虧了不少,據說去年的財東大會上有不少人要撤股,但是沒人接手,死當的東西一時半會也處理不掉,只好約定了再維持一年看。祝晟私下裡曾說,這是當鋪的名字沒有取好,當鋪是集萬家之物的所在,取名「萬源」就是此理,然而取名「祥雲」,雲乃流散不定之物,怎能聚財?

現在聽祥雲當裡雞飛狗跳,幾個學徒畢竟年輕好看熱鬧,放下手中的門板,就在大街一側觀瞧起來。只聽得裡面有人破口大罵:「你們知道這東西是怎麼來的?真是‘吃的燈草灰,放的輕巧屁’,一兩銀子?老子拆了你的當鋪,再賠你一兩銀子!」說著就聽裡面「哎呦」兩聲,一個人直直摔了出來,躺在街心撫著腰,哭爹喊娘半天爬不起來。夥計們一看認得,是祥雲當的二朝奉,一張嘴最是尖酸刻薄,當鋪客人公認若是能打他兩嘴巴,寧可當票少寫二兩銀子。

隨後從當鋪裡怒氣衝衝走出一個鬚髯如戟的大漢,看上去還不解氣,走到街心,衝著那二朝奉的屁股又是一腳。那二朝奉在地上像驢一樣滾了幾滾,爬起來抱頭鼠竄。萬源當的夥計也恨這二朝奉,因為按當鋪規矩,自家人不能當自家貨,只能到別家去當。夥計們有時手裡錢緊,也會當些不急用的物件,忙起來便到對面祥雲當去當,沒少受這二朝奉的氣。此刻看他被打,竟是人人解恨。

那漢子打了人,回頭衝著祥雲當唾了一口,一抬頭看見萬源當的招牌,走前幾步厲聲問:「這裡可也是當鋪?」

幾個夥計互相看了一眼,心裡都是一翻個。有個膽大的戰戰兢兢開口答道:「是當鋪沒錯,不過已經上板了。」

「大太陽頭上,上什麼板?待我當了東西再說!」說罷,那大漢抬腳就往裡闖。幾個夥計也不敢攔,心中暗暗叫苦。想不到風水輪流轉,這禍水跑到自家來了,幾個朝奉都不在,這莽漢發起急來,還不把店拆了?

那漢子一腳踏進店裡,金虎畢竟年紀大些,迎上來陪著笑臉道:「這位老客,實在對不住,我們幾位朝奉碰巧都不在,要不,您去別家看看?」

那漢子四面望望,正看見古平原,他一見這個人氣度不凡,穿著打扮都與夥計不同,便指著問道:「他是什麼人?」

金虎被問得一窒,古平原想了想,畢竟「是福不是禍,是禍躲不過」,便客氣地拱拱手道:「在下古平原,是當鋪的四朝奉。未請教總爺高姓臺甫?」

他這一說,把那大漢聽得一愣。自己打量打量身上,沒戴頂戴也沒穿補服,這人怎麼一眼就認出自己是個武官?

古平原就像看到他心裡一樣,不待問就說道:「您穿著鹿皮馬靴呢,手上還有拉弓用的鐵扳指。」

原來如此。那人不由得佩服古平原好眼力,答話道:「我姓鄧,叫鄧鐵翼,你看得不錯,我是個把總。」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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