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八 一步步逼到絕境,一招便扭轉全域性(第1頁,共2頁)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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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咣」的一聲大響,櫃檯裡的眾夥計都是一驚。丁二朝奉的心縮了起來,急忙轉出櫃檯一看,心裡叫了一聲苦,就見祝晟最喜歡的鋪裡裝飾——價值不菲的八塊天青琉璃窗中的一塊已經粉碎了。

還沒等他回過神兒,又是接連兩聲脆響,琉璃窗又碎了兩塊,急得丁二朝奉朝外面街上跺腳大罵:「你們這些窮酸,吃飽了撐的沒事幹,這幾日不理你們倒罷了,居然還打上門來,真以為我們不敢報官嗎?」

「要告你就去告,像你們這不仁不義的黑店,任誰砸了都是除暴安良!」街上人數不少,一語既出,一片應和之聲。

「上板、上板!」丁二朝奉氣急敗壞地回身連連揮手,幾個學徒冒著被石塊砸的危險,慌慌張張上了門板,日頭還沒上三竿,萬源當就被迫歇業了。

「唉,這買賣沒法幹了!」丁二朝奉往椅上一坐,氣急敗壞地說道。

三朝奉緊皺眉頭:「不然,咱們真去報官!」

「那兩個領頭的是積年訟棍,其餘的人都是秀才儒生,上了大堂,他們站著,咱們跪著,這官司可怎麼打?」

「那、那好歹這一次四朝奉是為知縣大人解圍才惹來這一身臊,他怎麼也得偏向著咱們吧,你說呢,四朝奉?」三朝奉回身問道。

同樣陰著臉的古平原被點到名字,微微地搖了搖頭:「我已經去找過許主簿了,他說這幫人放出話去,若是官府來管此事,他們就要鄉試罷考。罷考不是件小事,縣裡也擔不起這個責任,只怕不肯為我們出頭。」

當鋪裡頓時一片沉默,人人都不說話,但看向古平原的眼神都很古怪,似乎有所責備卻又不便明言。

事情還得從前幾日說起。古平原成功地做了一筆「大典妻」的買賣,雖然沒得實利,但是求得了一張縣衙佈告,總算解除了對面祥雲當惡意收購自家當票的危機。他回來這麼一說,自丁二朝奉以下無不高興,特別是在金虎和幾個年輕夥計眼裡,古平原立時便如無邊寺山門裡那座丈八金身的護法韋陀般高大了。

但是眾人樂了才兩天,打第三天頭上起,兩個訟棍便帶著一群縣學裡的秀才吵上門來,口口聲聲說古平原引婦女入軍營,敗壞了本地貞女的名節,也壞了縣裡儒生的名聲,傳出去要被人恥笑,所以要鳴鑼聚眾,拉古平原去遊街,讓萬源當從此關張。

古平原向他們苦口婆心地解釋,怎奈這幫人油潑不進、針扎不入,一口咬定「餓死事小,失節事大」。當初若非古平原謀劃狡計,這些婦女也不會被他花言巧語所騙,如今木已成舟,本地講理學的儒生都不會放過他這個罪魁禍首,要在他額上寫「無恥之尤」四個字,令其跪在文昌閣前懺罪。

古平原一開始還耐心勸解,但旋即發覺那兩個訟棍字字句句都在撩撥儒生們的火氣,分明是有意要煽動眾人強行拉他遊街。幸好金虎等夥計機靈,搶先一步把古平原護入當鋪,結果這些人便整日在當鋪外面的街上鼓譟不去,今天還丟起了石頭。事到如今,大家也不免有些責怪古平原多管閒事,給當鋪帶來這麼大的麻煩,但古平原又實在是立了一功,所以責備的話也沒人能宣之於口,彼此只有坐困愁城,大眼瞪小眼。

「啪、啪!」眾人正在愁眉不展,忽然從當鋪外傳來叩門的聲音。眾人聽了心裡頓時一抖,不知又有什麼禍事上門。

「開門,是我!」一個略帶蒼老的聲音在門外響起。

「大朝奉?」丁二朝奉與古平原對視一眼,二人趕忙走過去撤下門閂,開啟大門。

果然是祝晟站在門外。他這一場病來勢洶洶,再加上家中被那兩個不肖子孫弄得烏煙瘴氣,也不是靜養之所,所以時至今日,臉色還是不好看。

「大朝奉,您還病著呢,怎麼就來了?」丁二朝奉連忙攙扶。

「用不著!我還不至於弱不禁風。」祝晟手裡拿著根拄杖借力,有些吃力地挺了挺腰:「我要是再不來,難道等當鋪關張摘匾那天才來嗎?」

古平原一聽這話,就知道祝晟一定是知道了最近的事情,不禁抱歉地走前一步,剛要說話,祝晟已經擺了擺手,用拄杖一指外面的祥雲當:「哼,我祝晟還沒老糊塗,加一收當,暗收當票,還有這次鼓動儒生鬧事,全都是對面那個新東家乾的,他們衝的不是你,而是咱們萬源當!想讓咱們關張滾蛋,他們好一枝獨秀,做夢去吧!」

祝晟邊說邊往外走,走到外面,冷冷地掃了對面的人群一眼,忽然回過身來,高舉起拄杖,「啪啪啪」連擊數下,把剩下的五塊琉璃窗也擊得粉碎。他轉身對著街對面的祥雲當惡聲道:「想拆我的招牌,毀我的當鋪,你們還不夠斤兩,我祝晟在典當行這麼多年,從沒怕過誰,不服氣的話儘管放馬過來,祝某人在此候教!」

說完他走進當鋪,在大櫃的位置穩穩一站,宣佈道:「從今兒起,我便在此與夥計們一同站櫃,我就不信,幾十年豎起來的金字招牌會被一個乳臭未乾的娃娃給砸了!」

他這麼氣勢十足地站在當鋪中,夥計們立時覺得有了主心骨。原本心裡惶惶然的人此時也定住了心神,開始有條不紊地做事。

外面的秀才們也被祝晟這股蠻橫勁兒弄得手足無措,聲勢漸漸弱了下來,也不敢再往鋪子裡丟石頭了,卻仍子曰詩云地引經據典,罵的無非是古平原離經叛道、沽名釣譽。古平原見慣了大風大浪,只當做耳旁風,但是眼風一掃卻發現喬鶴年也站在儒生中,雖然沒有開口吵罵,卻也一直沒有走開。古平原心中疑惑,難道連他也對我不滿?可是當初明明是喬鶴年幫我促成此事的啊!

對面祥雲當後堂小院中,有兩人正在石桌椅上對坐品茗。祝朝奉的怒吼隱約飄過戶牖傳入院中,蘇紫軒呷了一小口君山銀針,放下茶杯輕笑道:「老虎發了威,你這聚眾鬧事的把戲,是不是也該收了?」

祝朝奉猜得沒錯。買通兩個訟棍,邀來一幫秀才鬧事的正是李欽,不過他不是為了對付萬源當,而是為了羞辱古平原。古平原把他一招「收當票」的好計給破了,李欽惱怒之下便想了這麼一招。不過這畢竟不是做生意,雖然歪打正著,幾乎絕了萬源當的生意來路,但要是就這麼贏了古平原,連李欽也覺得沒什麼意思。

「我給那兩個訟棍的銀子也不過只夠鬧到明日而已,沒了他們從中攛掇,那群秀才再鬧幾日,自然也就偃旗息鼓了。我只不過是為了出口惡氣,哼!那姓古的居然勾結官府來壓我!」李欽一提此事,便氣不打一處來。

「這件事不用他阻止,你也幹不長。‘以本傷人’雖然是利器,可惜你少了磨刀石,憑藉區區五萬兩,就想打垮對面那家幾十年信譽的老當鋪,你未免想得太簡單了。」蘇紫軒出的銀子,這話自然說得順理成章。

「這我豈能不知!」李欽最想在蘇紫軒面前逞威風、顯能耐,眼睛發亮認起真來:「‘以本傷人’是為了開啟局面,至於要打垮這萬源當,我有個更好的主意。不過……」

「怎麼?」蘇紫軒輕輕吹著杯中的茶葉,不緊不慢地問道。

「要做我計劃的這筆生意,就得和城中的綠營管帶打交道。我就是不願見當官的,要說起結交官府,那是我爹的拿手好戲,我和他不一樣!」李欽神色中帶了一絲倔強。

「哦?」蘇紫軒看了看他,忽然「噗嗤」一笑。李欽知道蘇紫軒女兒本色,這一瞧頓時瞧呆了,只覺得生平所閱女子的笑容,竟沒有一個能比得上此時女扮男裝的這位「蘇賢弟」。他不禁訥訥問道:「你笑什麼?」

「我笑你看上去洋派,其實食古不化。」蘇紫軒笑容一現即斂,用扇子點著李欽說:「我倒要問問你,什麼是生意?」

「生意……」李欽忽然被蘇紫軒問到這句話,一下子愣住了。

蘇紫軒自問自答道:「生意就是生出個主意來賺人家的錢。既然是憑主意賺錢,死腦筋怎麼能做大生意?要知道商場上形勢瞬息萬變,對手又是千靈百巧,七十二變尚且應付不過來,你倒好,左一條繩子,右一個箍子,人家還沒來對付你,你自己就先把自己困死了。」

「那、那照你的意思,我也應該學我爹那樣做生意?」換了別人,哪怕是李萬堂的教訓,李欽也早就聽不下去了,但蘇紫軒在他心裡分量格外不同。

「我是要你學會變通!任何事情,哪怕是好事,如果成了路上的絆腳石,那就應該毫不猶豫地搬開。」「茶不過半」,蘇紫軒呷下最後一口茶,恰巧還剩了半杯,順手潑在庭前桂樹下,站起身來。她只打算說到這兒,李欽若是還不能明白,她是再不會多說一個字的。

李欽的目光第一次沒有隨著蘇紫軒而動,他出神地想了半天,若有所悟地點了點頭。

「主簿大人,您看看。」差人急匆匆進了簽押房,把一張寫滿大字的白紙交給許主簿。

「這是什麼?」許主簿一愣,衙門裡的緊急公事向來不會報到他這兒。

「皂班的弟兄一早巡街,就發現從鼓樓大街開始,縣城裡的熱鬧路上都貼滿了這份東西。一開始大家嚇了一跳,還以為是捻子的奸細混進城來,貼煽動造反的告示,結果發現不是這麼回事兒,您看看吧。」

許主簿這幾日心裡正惴惴難安,明明是自己把當鋪朝奉古平原扯到油蘆溝村這件事情上來的,可是現在古平原被人誣陷攻訐,自己卻被那些秀才的威脅所迫,不能為他分謗,實在是內心慚愧。

正是因為他有這樣的心境,所以當他將這佈告展開細細一讀時,頓時眼前一亮。只見最上方用考翰林的館閣體端端正正地寫著四個黑墨大字:「討蠹魚檄」,裡面的檄文則是用的端楷,所指的「蠹魚」正是這幾日嘵嘵聲討古平原的那些儒生秀才。文中直指這幫人滿口仁義道德,貧苦百姓有危難,他們縮頭不語,一旦有人出頭相幫,他們又拿出「道學」這把尺,寧肯讓百姓餓死,也不能做他們瞧不慣的事情,實在是冷酷無情,枉為讀過聖賢書的讀書人,只能稱之為把書嚼爛了吞進肚子的蠹魚。

文章開篇即有一句警句:「滿口詩書,胸無天理,以枵腹(枵腹:空腹,比喻胸中空虛無物。)而冒名飽學;目雖識丁,眼無人倫,竟覥顏而攪亂斯文!」

「罵得痛快!」許主簿拍案叫絕,不由得便讚了一句,再往下看竟是越看越奇,寫檄文的這個人批駁那些儒生,用的全是四書典故,譬如有人罵古平原當面答應保全婦女名節,結果還把她們送到軍營裡與男子為伍,是當面一套背後一套的反覆小人。檄文的作者就引了一句論語「天生德於予,桓魋其如予何?」

來予以批駁。

孔子周遊列國,見宋國大夫桓魋用四年的時間造了一座玉棺材,就當面責其奢靡。桓魋懷恨在心,見孔子在檀樹下講學,就命人砍伐了檀樹,意圖對孔子不利。孔門弟子勸孔子快跑,結果孔子說了上面這句話,意思是「我是天佑之人,桓魋奈何不了我」。當所有人都以為孔子淡定從容之際,他半夜裡竟然換了衣服跑到別的國家去了。檄文裡就以此為古平原辯解說,真正的聰明人懂得隨機應變,你們說古平原表裡不一,那麼孔子的言行明載於《論語》,又該怎麼說?

許主簿想象著那幫儒生聚在一起看見檄文後臉色陣青陣白的表情,忍不住哈哈大笑:「漢書可以下酒,這《討蠹魚檄》也真可浮上大一白。通篇引四書來批駁儒生,真是‘以彼之矛攻彼之盾’,這是把書讀透了卻又不迂腐的大手筆。」他問等在一旁的差人:「知道是誰貼的佈告嗎?」

「稟主簿大人,人已經抓到了,當時弟兄們一路追過去,到了東門這小子還在貼最後一張。只不過他說他是個秀才,我們也沒敢拿他怎麼樣,就押回縣衙了。」

「秀才?」許主簿一怔,說起本縣的秀才,一個個他心裡都有數,能寫出這篇文章的可謂絕無僅有。會是誰呢?「請進來我看看。」

等人一帶進簽押房,許主簿仔細相了相,發覺並不認得此人。

「你叫什麼名字,可是本縣的秀才?」

「大人,學生名叫喬鶴年,確是秀才,只不過是祁縣人氏。」喬鶴年如對大賓,一躬到地。

「哦,原來你是鄰縣的生員。可不是假冒的吧?」

「秀才在縣裡都是備了籍的,祁縣離此不遠,學生怎敢冒稱。」

許主簿點了點頭,忽然把臉一板:「既然是秀才,那就應該知道朝廷法度。縣城是朝廷治民的根本之地,你不過區區一個秀才,就敢恃才傲物,在城中擅貼布告,蠱惑人心,你可知該當何罪?」

「大人!」喬鶴年乍聞訓斥,先是一愕,可是並無怯容,抬眼直視著許主簿:「讀書所為何事,不就是明理嗎?難道說這道理只放在自己心裡就罷了不成?那古平原明明是一心為民,不辭辛苦地辦了件大好事,卻要遭人如此唾罵。這個理兒如果不辯清楚,百姓們怎麼分辨是非、懂得對錯,如何明廉恥、知榮辱,時間久了,豈不成了混賬世界!」

「你認得古平原?」許主簿心中激賞喬鶴年的話,面上卻不露出來。

「我曾經與他一道兒去蒙古販過藥,彼此兄弟相稱,乃是朋友之義。不過我之所以寫這檄文,不是因為與他有義,也不是因為他曾經贈金,與我有恩,那都是私德,我今日辯的是人心公理。我的兄嫂也住在油蘆溝村,這一次要不是古平原,村裡不知有多少人要妻離子散、家破人亡,他委實是功德無量,求大人明鑑!」

「我現在不說古平原做的事情如何,只談你不該擅貼布告。朝廷早有律例,任何人未經允許不得張榜掛文、聚眾引亂!你既然是秀才,那麼雖然籍簿不在本縣,本官也有權處置。這樣吧,你去把佈告都撕了,再寫個伏辯貼在縣衙門前的八字牆上,此事也就算了。」

「大人,這恕我不能辦到。我寫的文章字字句句都是實情,為何要撕?又如何寫伏辯?」

「喬鶴年,你不要不知輕重,本官的處置已經是最輕的了,若是此案交到大堂之上,只要本縣的知縣說聲‘用刑’,我就必須先革了你的秀才功名。十年寒窗,毀於一篇文章,不值得啊。」許主簿語重心長地說道。

喬鶴年聽後心裡一緊。他自幼家貧,大哥省吃儉用供他讀書,雪夜映書鑿壁偷光,這才考中了秀才,功名實在來之不易,也是眼前自己僅有的一點倚重,若是革了這功名,那今後的前途就全完了。

「怎麼樣?功名不可輕棄,你還是去寫了伏辯吧。」許主簿見喬鶴年遲遲不語,知道他心中矛盾,不動聲色地備好了筆墨,然後往桌上一指。

喬鶴年身子僵硬地往前走了幾步,拿起筆來蘸了蘸墨,手微微發著抖,遲疑良久在紙上寫了幾個字。許主簿在一旁靜靜看著,忽然喬鶴年把筆一拋,猛抬起頭,眼中已然帶了淚光,卻用一種倔強不屈的聲音道:「大人,我寫完了!」

「喔?」紙上只寫了寥寥幾個字,許主簿拽過一看,就見喬鶴年寫的赫然是「崔杼弒其君」五個大字。

許主簿的臉色一下子變了,只覺胸中一股又酸又脹的氣直湧上來,眼眶不由得溼潤了,喃喃自語道:「想不到當今之世,竟還有太史風骨。」

他說的太史,是春秋時期齊國的太史一家。當時奸臣崔杼殺了齊莊公,擔心在後世留下惡名,於是將專管記載史事的太史伯找來,拔劍命他寫下「國君病死」,可是太史伯攤開史冊,秉筆直書寫了五個大字,便是方才喬鶴年寫的「崔杼弒其君」。崔杼自然大怒,殺了太史伯。按照當時的傳統,史官是兄死弟襲,於是崔杼又找來太史伯的二弟,沒想到這個二弟寫的也是與哥哥一模一樣的五個字,又被殺。崔杼接連殺了太史家的三個人,等到了最小的那個弟弟時,他在三個哥哥的屍體旁面不改色地寫下的仍是「崔杼弒其君」!崔杼此時也殺得心搖目眩,又見副太史南史氏抱著竹簡匆匆趕來,要接替太史家把這五個字繼續寫下去,知道這些讀書人的心堅如金石不可摧,只得一聲長嘆,放棄了篡改史書的打算。

這件事明載於《左傳》,是盡人皆知的典故,也是讀書人奉為圭皋的做人準則。然而知易行難,許主簿真是萬萬沒有料到,眼前這個看似貌不驚人的秀才竟有這樣的骨氣,不惜放棄功名,也要追隨古之大賢。許主簿慢慢坐在窗前書案的椅上,定睛瞧著喬鶴年,心裡不知在轉著什麼念頭,一時竟怔住了。

「許大人,你革了我的功名吧。讀書人若是不能說真話,要秀才這個虛名做什麼!」喬鶴年側過頭去望著窗外,胸膛不住起伏,顯見得激動萬分。

「好吧,那我可要公事公辦了。」許主簿定睛看了他一會兒,見他毫無認錯之意,於是拿過胡桃箋,提筆刷刷寫了幾行字,取出主簿的印蓋在上面:「你真的不後悔?」

喬鶴年搖了搖頭。

「已然用了印,後悔也晚了。看看吧,這樣寫如何?」許主簿微微一笑,抖一抖紙,輕輕吹了吹,然後將其遞給喬鶴年。

喬鶴年一呆,心想,革我功名的公事文書又何須我過目。他猶猶豫豫地接過一看,立時瞪大了眼,望著許主簿道:「您這、這是……」

「這是行文貴縣的曹主簿,請他將你的秀才名籍調入本縣。」

「我不明白。」

「你當了本縣的生員,本官才有權推薦你去應拔貢試。」許主簿緩緩說道。

「啊?」喬鶴年做夢也想不到,許主簿會說出這樣一句話來。

拔貢!那是天下秀才夢寐以求的殊榮。俗話說「有不通的翰林,卻絕無不通的拔貢」,在識家眼裡,拔貢的金貴之處就在於它實在是太難得了。會試三年一舉,也就是說三年會出一個狀元。可是為了懷才不遇的秀才準備的拔貢試,每十二年才一次,按例逢酉之年舉行一次,去年本是辛酉,可是咸豐帝駕崩,隨即京裡政變奪權,於是停考,順延至今年。

拔貢試是專為真才實學之人準備的常例恩科,每縣推薦一名參加省試,每省再選出兩名來參加京試,京試得了優等拔貢之名,立時便可以做官,或是小京官,或者外放當知縣。換句話說,一個窮秀才若是才學好,運道也佳,轉眼之間就能成為一縣的父母官,坐衙的大老爺,躋身官途,一步登天。

也正是因為如此,推薦參加拔貢試的名額那是滿縣秀才擠破頭也要去搶的,請託、送禮是司空見慣之事,甚至還有人闖到縣衙,拿刀頂著自己的脖子來威脅學官。

「大人,一縣只有一個名額,您怎麼會給了我呢?再說您不是要革我的功名嗎?」

許主簿笑了,拍了拍喬鶴年的肩膀:「你這憨秀才!文章寫得那樣辣,怎麼看不出我是在詐你呢?本縣秀才雖多,人才卻少。這次‘大典妻’的事情一齣,便如一塊試金石,看得是清清楚楚,誠如你所言:‘滿口詩書,胸無天理,目雖識丁,眼無人倫。’真要是推薦他們中了拔貢,將來也不過就是多個糊塗官罷了。你熟讀四書五經,又通天理人情已是難得,何況還有凜凜風骨,這就越發可貴。本官執掌教諭,自信沒有選錯人,你也不要辜負了本官的期望,真要是有了牧民一方的機會,一定要把百姓疾苦放在心上。」

「大人。」喬鶴年萬料不到有此境遇,自己一沒錢送禮,二無勢可倚,許主簿竟然如此看重自己,把這天大的好事安在自己頭上。他登時熱淚奪眶而出,深深一揖,「大人請放心,學生一定不負大人教誨。」

喬鶴年出了縣衙,一顆心還在「怦怦」亂跳,咬了咬舌頭才相信方才這一幕是真的。他本想立刻將喜訊告訴兄嫂,可是又擔心自己時運不濟,雖然有這麼一個良機,但畢竟「場中莫論文」,萬一不中,豈不是讓他們空歡喜一場。於是等去了常家大院見到兄嫂,便撒了個謊,只說有人請自己到省城教書,也可能隨主人家去一趟京城,半年之後就能返回太谷。

喬松年依舊是渾渾噩噩不知悲喜,喬溫氏心中卻是喜憂參半。喜的是小叔子有一份教職,總算是個體面活,憂的是怕耽誤了他的學業。她諄諄囑咐了好一會兒,叮囑小叔子供職私塾能賺一份家用雖好,可是除了不要誤人子弟之外,還要刻苦向學,準備鄉試。

「你大哥最盼你能學業有成、光宗耀祖,這份心願你要始終記著。我和你大哥一切都好,剛來就領了一份進門錢,雖然不多隻有二兩銀子,可是大弟你也拿著,窮家富路,出門在外,畢竟比不得家中。」喬溫氏拿出一個銀角子塞給喬鶴年。

喬鶴年知道嫂子賢良辛苦持家,哪裡肯要,推讓了半天,喬溫氏執意要給,喬鶴年只得哽咽著收下,與兄嫂灑淚相別。

他轉頭又來到萬源當鋪,找到古平原,將許主簿方才的話轉告給他,以示安慰。古平原昨天見到喬鶴年擠在秀才群中,今日又見了夥計揭回來的佈告文書,心裡早就有數,只是沒想到喬鶴年卻因而有了異遇,實在是為他高興。

「拔貢也是正途出身,雖然不比兩榜,可也不是風塵俗吏,照樣有機會金馬玉堂,成為朝廷大員。喬兄,你可要把握這個機會。你兄嫂那邊我自會照應,你只管安心赴考。」

「是,我來找你,也是想拜託此事。我一定全力以赴,不管中與不中,考完後儘快趕回,這段時間就重重拜託賢弟了。」

「看了喬兄今日這篇文章,我敢斷定,你此番一定高中。」古平原篤定地說,「你先等等。」說著他走進當鋪,不一會兒又出來,手中拿著幾張銀票,「都是小數目,有一兩、二兩的,還有五兩、十兩的,總共是二十五兩銀子。我手頭不寬裕,這是在櫃上預支的月俸。你拿著路上做盤纏。」

「我、我不能要,真的不能要!」喬鶴年連連擺手,人家當初在太原城外就贈金予己,只怪自己娶妻不賢,一回家門就被盡數搜走,說是還債,其實那婆娘好吃懶做,一定又是拿去糟蹋了。當時正好大嫂託人來信說大哥又走失了,所以自己也顧不上與她理論,急匆匆便出了門。後來古平原解了油蘆溝村之難,等於也是幫了自家的大忙。這兩次大恩合在一起,現在怎麼還能要這筆銀子?再說古平原那時身懷巨資,眼下卻是在櫃上借了飯食銀子相贈,這分量比起慷慨解囊來重了不知多少倍,喬鶴年只覺得心裡一陣發燙。

「喬兄,你這就見外了。」古平原正色道,「你寫的檄文中,何嘗有半點世俗之見。金錢不過身外物,你我朋友相交一場,貴在知心,你為我辯誣,我也不說謝謝,我贈你盤纏,你又何須客氣。」

「這……」喬鶴年還在猶豫,古平原把銀票往他手上一塞。

「我等著聽喬兄的捷報。」

喬鶴年的一篇檄文驅散了不少來湊熱鬧的秀才,再加上那兩個訟棍無利可圖也不再鼓動,儒生們也就隨之悄然散去。過了幾日,祥雲當忽然撤了那塊「萬源加一」的牌子,萬源當鋪眾人還以為那新來的李東家燒了幾把野火後,本錢不敷所用,放棄了「以本傷人」的做法,又見他沒再出什麼新花樣,都暗暗鬆了一口氣。只有古平原知道,李欽既然盤下了對面這家當鋪,那是打定了主意來打擂臺,不達目的不會輕易罷休,肯定在醞釀什麼計謀,心中反倒更加擔心。

「大典妻」的風波漸漸平息下來,然而後果卻仍在。城裡來萬源當的主顧日漸稀少,幸好祝晟親自坐鎮,附近鄉鎮以及各村來城裡噹噹的老主顧依舊信得過他,生意勉強可以支撐下去。

這一天祝晟從同業公會回來,臉色陰晴不定。丁二朝奉走過來問道:「大朝奉,您怎麼了,是不是官府又有攤派?」

「不是。」祝晟搖搖頭:「你把大夥計們都叫來。」

十幾個人不一會兒便聚齊,彼此你看看我,我看看你,不知出了什麼事。

「我來問你們,這幾日有沒有人挖你們走?」祝晟一開口,立時有幾個人臉色變了變,卻沒開口。

祝晟看在眼裡,語氣平和地說:「不要緊,我不是要罰誰,只是想問問清楚。」

「大朝奉。」三朝奉遲疑一下說,「對面祥雲當託人找我談過,要我過去。」

「想必是當個二朝奉了。」祝晟追問道。

「這倒沒說,只是說酬勞方面好商量。我沒這個打算,一口回絕了,也就沒細問。」

「唔。」祝晟沉吟著,又抬眼看了看旁人,有兩個在當鋪十年以上、一向幹得出色的大夥計也猶猶豫豫地說了,不過都說的是祥雲當挖他們去當三朝奉,酬勞自然也是水漲船高。

「大朝奉,你待我們一向不薄,我敢保證夥計們沒人有這心思。您儘可以放心。」人事方面一向是丁二朝奉來管,他暗罵自己糊塗,竟然如此不察,趕緊對祝晟作保證。眾夥計也異口同聲說絕無此意。

「我自然是信得過你們。不過我方才聽來的信兒,已經有好幾家當鋪被祥雲當挖了好手過去。奇怪的是,他們只挖能做三朝奉的人,若說是開分號,應該最重大朝奉一職,像這樣招兵買馬,不知所為何事?」祝晟疑惑地皺著眉頭。

丁二朝奉想了半天也還是弄不明白,三朝奉和眾夥計更是丈二和尚摸不著頭腦。別說他們,就是古平原聽了,也不知李欽葫蘆裡賣的什麼藥。但有一點他是清楚的。

「非常之舉必定有驚人之謀!」古平原一句話,讓萬源當鋪眾人鬆弛了好幾天的心一下子又緊繃起來。

祝晟加意提防,可是等了幾日也不見對面祥雲當有什麼動靜,那幾個新挖來的夥計也不見出現,倒是李欽不時搬把竹椅放在當鋪門外,一邊享受著春日暖陽,一邊用一把小風爐煮起從京城帶來的英式咖啡,不時還向祝晟和幾個朝奉客氣地招招手,請他們過來品一品。那隨風飄來的古怪味道和李欽悠哉悠哉的神態讓萬源當眾人面面相覷。

祝晟回來後,古平原又降至四櫃的身份,不比原先那麼忙。他冷眼旁觀,發覺李欽雖然面上悠閒,可是眼裡卻有一絲掩不住的興奮之色,料定不管這位「欽少爺」在圖謀什麼,幾日之內必見分曉。

古平原果然猜對了。隔天一大清早,一個家住城外的夥計跌跌撞撞跑了進來,把正在卸板的金虎撞了一個屁墩兒。這個夥計也來不及說抱歉,爬起來四處張望:「大朝奉來了嗎,大朝奉呢?」

「我說你是不是睡糊塗了?大朝奉哪有卸板就到的道理,至少還有一刻鐘才會來呢。」金虎揉揉屁股,齜牙咧嘴地站起來。

「那、那其他幾位朝奉呢?」

「都沒來呢,只有住在店裡的四朝奉在。」

古平原已經聽見了,走出來時把臉微微一沉:「大清早的,怎麼慌慌張張?做生意也要學學當官的,氣度從容才有主顧信任你,跳腳蝦一樣蹦來蹦去,哪有人敢和你做買賣。」

「聽見沒有,人家四朝奉張口就是一篇道理,你學著點。」金虎樂呵呵地張開嘴笑著。

「哎呀,我哪有心情學道理,壞事了,壞事了!」那夥計直拍大腿。

「不要急,坐下來慢慢說。」古平原也看出他臉色不對,指了指椅子,說道,「金虎,給他倒杯水來。」

他這麼鎮靜,那夥計不知不覺也受了影響,這才緩了口氣,有條有理地說出話來:「四朝奉,我方才從東門入城,可是發現城門樓子那裡居然開了一家當鋪,我親眼看見有兩個本來要進城噹噹的老農詢了價,直接就把東西撂給了他們。」

「在城門樓子開當鋪?你別是看錯了吧,難道說守城的官兵不管麼?」金虎搶著問道。

「沒人管,那些官兵簡直就像沒看到一樣。」

古平原眉毛一挑,問:「打的什麼招牌?」

夥計嚥了一口唾沫,說出了一個古平原意料之中的答案:「祥雲當!」

「金虎,你再找兩個夥計,分別去南、西、北這三處城門看看。」古平原知道李欽的招數使出來了,眼下把事情弄清楚最重要,於是對著金虎等人下了命令。

不多時,祝晟和丁二朝奉、三朝奉都到了,一聽說這件事都是大吃一驚。祝晟經驗老到,心念電轉間已經猜到了李欽的目的,就在這時,金虎和兩個夥計幾乎同時趕了回來。

「大朝奉,這下可不妙了,那三處城門也設了祥雲當的當攤,被他們挖來的幾個大夥計充當三櫃,正在那兒收各種雜貨物件,金銀器和皮貨一類不容易打眼的東西也收。我們親眼看到有許多主顧都被他們拉了去。」

祝晟木著臉聽完,心裡已是涼了半截,就覺著腿腳有些支撐不住,扶著桌面坐下,喃喃自語道:「想不到常年打雁,今天卻叫雀兒啄了眼。這個李東家好毒的心思,這是要把太谷縣的當鋪一網打盡啊!」

丁二朝奉也愣了半晌,此時回過神來安慰道:「全太谷誰不知道大朝奉眼力第一,真有好東西還得來您這兒當。」

祝晟麵皮緊繃,半點都笑不出來:「你說的是那種三年不開張、開張吃三年的好東西?那樣的買賣是要靠運氣撞的,豈能指望它來做生意。如今長流水的進項都被祥雲當半路截下,這一次恐怕真的糟了!」

古平原打從剛才起就一言不發,始終在蹙眉沉思,這時候也把李欽的生意經瞧透了。他走了幾步,從當鋪大門望出去,看向對街李欽坐在搖椅上那悠閒的身影,第一次對這「欽少爺」做生意的本事感到了一絲欽佩。李欽這一次的做法完全是從主顧身上打主意,純是利人利己之舉,是堂堂正正的商戰,而非背後的陰謀詭計。

「這個李東家把老百姓的想法可謂是琢磨透了。他們日子艱辛,勞力就是錢兒,最是惜時如金。如今這四道城門一起開起當鋪,他們儘可以少走不少冤枉路,就能把手頭的東西當了換錢,然後回去地裡幹農活,人家怎麼會不願意呢?」

眾夥計原本還沒覺得事態有這麼嚴重,一聽古平原這一番分析,心裡都是「咯噔」一聲,一種大禍臨頭的感覺湧了上來。你瞧瞧我,我瞅瞅你,個個作聲不得。

祝晟喝了幾盞涼茶,左思右想,覺得不能坐以待斃,又見當鋪裡的夥計都眼巴巴地看著自己,於是強自穩住了心神。他看看當鋪也沒生意上門,索性帶著丁二朝奉和幾個大夥計挨個城門去走一圈,要親眼看看李欽這個「城門當」,古平原不言聲也隨著去了。

就見在各個城門的門樓子外面不到一箭地的所在,用黃色布幔圍起一個空場,布幔上寫得有字,上書「祥雲當業,主顧為先,童叟不欺,蒼天可鑑」十六個大字。布幔上留得兩處開口,一為進,一為出。裡面放著一個大條桌,充當櫃檯之用,被祥雲當挖來的大夥計正在站櫃,身後寫票先生和幫忙收當的小夥計一應俱全。

布幔一頭排著十幾個鄉下人,手裡面都拿著當物,其中也有常來萬源當的主顧。隨著喊票的長音「寫……」字出口,一張當票就隨著銅錢或散碎銀子遞了出去,一筆交易便完成了。在這臨時當鋪的後面,還有個用大雜木圍起來的臨時貨場,只一個上午,那裡就堆滿了零七碎八的各種雜物,有幾個小夥計正在逐一登記造冊裝箱,準備運到城裡的本店去存放。

祝晟等人看得臉色發青,丁二朝奉不禁喃喃道:「這祥雲當想幹什麼?莫不是想一口氣吞了全太谷的典當生意,他有這麼大的胃口嗎?」

古平原介面道:「我看此舉還是衝著我們萬源當來的,別家當鋪不過是摟草打兔子,跟著受了池魚之殃。」

「這話怎麼說?」祝晟沒回頭卻問道。

古平原對李欽的用意心知肚明,卻又不能在眾人面前說破二人恩怨,於是說道:「您想,現在別家當鋪還可以憑藉城裡的主顧暫時對付一陣,只有我們眼下在城裡沒有客源,全靠城外各鄉各鎮的買賣。祥雲當偏偏就來堵這條路,這不明明是衝著我們來的嘛!」

「你說的沒錯,我也瞧出來了,自從那個李東家入主祥雲當,一招一式都是對著我們萬源當。可這又是為什麼呢,難道真是因為我當初與胡朝奉的幾句口舌之爭?」祝晟覺得事出常理,令他琢磨不透,困惑地搖了搖頭。

祝晟正說著,丁二朝奉一指前面:「您瞧,城裡幾大當鋪的大朝奉都來了。」

大家抬眼一瞧,可不是嘛,就見鼓樓大街上數得著的幾家當鋪的大朝奉聯袂而來,個個臉色都不好看。祝晟趕緊迎了上去,彼此拱了拱手。

其中一個杜朝奉是急性子,搶著說:「祝朝奉,您是典當業的前輩,您說說,有祥雲當這麼幹的嗎?這不是掐脖子要人命嘛。」

「天成當」的徐朝奉也說:「他之前喊什麼‘萬源加一’,就已經搶了不少生意。後來居然還暗地裡收貴當的當票,這更不可忍。眼下又來這麼一齣,分明是不把我們這些當鋪的大朝奉看在眼裡。當鋪是坐著吃飯的生意,他這麼惡狠狠地撲上來搶食,可是壞了咱們的規矩啊。」

「就是,就是。」其餘幾個大朝奉也紛紛搖頭怒斥。

古平原在一旁聽著,不禁暗暗搖頭,但他卻是在感嘆這些朝奉們的抱殘守缺、因循守舊。規矩是人定的,並沒有誰說一定不能在城門設當鋪,李欽想到了,那是人家的本事。生意之道本就千變萬化,眼下你不變,人家卻變了,若是依舊守著老規矩,只有死路一條。就算是把李欽的祖宗十八代都罵遍了,也是無濟於事。到了倒閉卸牌子那一天,人家笑著看你哭,你就是罵得再大聲又有什麼用!

「看,那不是祥雲當的新東家嘛。」有人一指。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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