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你!」老歪臉上變色,剛要說話,古平原忽然疾道:「噤聲!」
他們已經走到了寺院的偏殿裡,就聽從外面傳來幾聲女人說話的聲音,雖然是竊竊私語但在靜謐肅然的古寺中還是依稀可聞。老歪往窗外一看,果然是一群女人相伴而入,手裡拎著籃子,開啟的蓋子裡看得出有供果香燭。
老歪詫異了一下,這才想起無邊寺平日不接待女施主,只有初一、十五才是例外。他對著古平原冷笑一聲:「你就讓我來看這個?」
古平原卻不回答,眼睛一直看著角門處。老歪順著他的視線瞅過去,立時如被雷擊般立在當場。
就見角門那裡顫巍巍走進來一個瞽目老婦人,手裡拿著一根藤杖,身上衣著雖然樸素卻很是潔淨。邊上有一箇中年僕婦,一樣的乾淨利索,左手挎個籃子,右手攙著老婦人,正慢慢地往前挪步。
「薛大姨,你可慢著點,這寺裡蔭涼,地磚上都長了青苔,滑得很。」看得出僕婦對老太太很關心,一步一囑咐,老婦人不時點頭答應著。
老歪早就瞧呆了,這老婦人不是別人,正是自己的母親薛氏,上次看到她時,穿得還是邋遢骯髒,也知道她平素一步不出門口,怎麼如今像變過了一個人?
他在偏殿裡怔怔想著,那僕婦把薛氏扶到院中石桌椅旁,在石凳上墊了一塊坐墊,這才引著老太太坐下。
她開啟籃子拿出些水果麵食來請薛氏吃,薛氏擺擺手,聽到頭上黃鶯叫,倒是掰了一點麵疙瘩灑在桌上,不多時便有那貪吃的鳥兒跳到桌上啄食,吃完了桌上的,見老太太手上還有些許渣子,便又蹦過來啄了一口。
「喲!」薛氏猝不及防嚇一跳,明白過來後,與那僕婦倒是一起笑了起來。
老歪緊緊扒著窗欞,就像那貪吃的黃鶯兒一樣,貪婪地看著母親的面容。他早已忘記母親上一次笑是什麼時候了,自打那一夜濫賭過後,一切都不一樣了,自己再未笑過,母親再未笑過,唯一常常在笑的是如意,但那笑容背後藏著的卻是深不見底的恨意。
直到薛氏站起身,慢慢走進了大雄寶殿禮佛,身影已然消失不見,老歪依舊一眨不眨地看著,目光中都是痴意。
「高兄!」古平原一直靜靜在後面站著,這時輕輕開口。
就這兩個字,就像惹怒了一頭暴躁的豹子,老歪猛回身,一隻手狠狠掐住古平原的脖子,把他牢牢地按在牆上。
古平原張大嘴卻透不過一絲氣,憋得臉色鐵青,直到感覺老歪的手勁兒越來越鬆了下來,他趁機掙脫,半蹲在地上咳了半天,這才能辛苦地說出一句話。
「在你娘心裡,你永遠都是高德輝,不是老歪!」
老歪瞪了他半晌,「母子之情早就絕了,世上再沒有叫這個名字的人。」
「那你告訴我。」古平原喘息著站起身,指了指窗外的大殿,「為什麼你娘每一次來禮佛,念過《大方廣佛華嚴經》後,會悄悄加上一句‘今生罪孽老身一己承擔,地獄有報皆報我身,與高德輝無干’?」
老歪身子栽了一下,失聲道:「什麼?」
「那個僕婦李嫂是我請去照顧老夫人的,每次禮佛她都在旁,這話是她親口告訴我的。老夫人每次來都要虔誠跪地誦唸為人贖罪的華嚴經,而每一次唸到最後都會說方才那句話。世上若無高德輝這個人,這個人也必在她心裡,她寧可自己受惡報,也不願報應在這個人身上,你還不明白嗎!」
老歪胸膛不停地起伏,忽然轉身奔向門口,卻在門前停下,緩緩跪倒,渾身激烈地顫抖著,指甲摳在磚縫裡,片片綻開,大滴大滴的眼淚合著鮮血流在這青燈素照的佛堂中。
「俗話說‘子欲養而親不待’,老夫人畢竟年紀大了,我不忍看你母子如此,便給她在城外接了二畝薄田,請了佃戶來耕,靠著田租過日子,今後衣食總歸無憂的。平素家中事都是那位李嫂在幫著打理,她與老夫人之間甚是相得,這些日來,你孃的心境也好了許多。」古平原在旁緩緩說道。
老歪深深吸了一口氣,站起身面向他,眼神中依舊一片寒意,從懷中掏出一把匕首遞了過去,「古平原,你別以為以德報怨我就欠了你的人情,辦不到!三刀六洞還給你,你下手吧。」
古平原笑了,不以為然地搖了搖頭,「你以為我是讓你欠我的人情?讓你去幫我對付王天貴?」
「不是嗎!」
「我是想讓你體恤老夫人的一片心。她老人家在那裡唸經誦佛,為你贖罪,你呢,助紂為虐殺的都是好人,那麼老夫人將你的惡業攬在己身,將來豈不是要遭受無邊慘報!」
老歪聞言大震,手中匕首「噹啷」一聲掉在地上,人似被重錘擊了一下,倒退了幾步。
「身孝我替你盡到,心孝卻要你自己來盡,畢竟母子骨肉,鬼神皆知,誰也替代不得。」
「那、那……」老歪一時心神大亂,茫然望著古平原。
「我知道你不知該何去何從。何不棄惡從善,你當年不是想要去投軍嗎,一切惡業都從那一天起,如今何不從頭再來過?」
「從頭再來,從頭再來……」老歪喃喃唸了十幾遍,回想著多年前的那一夜,如意殷殷相勸,二人影對桃花,自己一番雄心壯志,如今皆成泡影,他似痴了一般,半晌才搖搖頭,「晚了!」
「不晚。」古平原要說的話都說到了,他走出殿門,遠遠留下一句,「難道你想一輩子當老歪?苦海無涯,回頭是岸!」
老歪大睜著眼看著古平原離去,耳邊傳來大殿中擊磬的清鳴,那是代表有一個人剛剛唸完了一卷經。老歪忽然悲嘯一聲,長長的聲音彷彿受傷的狼在慟哭嚎叫。
古平原離開無邊寺,並沒有回到縣城裡,他還有個地方非趕去不可,那就是平遙的日升昌總號。
「日麗中天萬寶精華同耀彩,升臨福地八方輻輳獨居奇。」古平原站在這幾十年的老票號前,眼見這高出路面五層石階,光正院鋪就五大間的票商翹楚,看著那高高刻在門牆上出自狀元手筆的對聯,心裡一時很是激動。
這才叫給生意人長臉!他知道,要做成這麼大買賣,那是幾代掌櫃和夥計辛苦經營而來,看上去櫃裡算盤有條不紊地打著,夥計滿臉是笑地迎客,生意彷彿風平浪靜,其實這背後不定經歷了多少風風雨雨,明槍暗箭。
「小兄弟,你來了!」雷大娘穿著一身月白鑲紅邊的裙子,神采奕奕地迎了出來。
「雷大掌櫃,一向可好。」古平原躬身要拜,雷大娘真是爽利人兒,一把就把他托住,臉上還是那樣親切的笑容。
「你也真是,在西安分手時就讓你沒事兒到日升昌來坐坐,怎麼現在才來,來了又這麼多禮。」雷大娘假意嗔怪道,「還不快進來,那喬小子的大紅袍被我硬討來半兩,就等你來喝呢。」說著扯了他一把,古平原只好在眾人驚詫的目光中隨雷大娘走進了票號裡面。
滿櫃上的夥計見一向威儀的大掌櫃對個名不見經傳的小夥子如此親熱,都瞧懵了,直眉瞪眼地看著二人走進後堂大掌櫃的房裡,這才互相捅了捅,小聲議論起來。
「小兄弟,我猜得不錯的話,你是無事不登三寶殿吧。」等茶水泡開的時候,雷大娘已經開門見山地問道。
「是。」
「說吧,是不是王大掌櫃派你來借銀子?」雷大娘面上一如平常地笑著,其實這些天買賣上的事兒也夠她煩的。銅錢這麼一折騰,市面蕭條冷落,日升昌雖然財大氣粗,可是連著幾個月沒有盈餘,坐吃山空總不是辦法,頭疼的時候還在後面。要是王天貴來借銀子,雷大娘絕不會貪圖重利,想都不想就能給他吃個閉門羹,但是古平原這一來,事情就為難了。按說銀庫裡銀子要留著備急,可是雷大娘實在和古平原投緣,再則一說當初在西安是他救了自己和眾家掌櫃一難,如今只要張口,無論如何要答應下來。
出乎意料的是,雷大娘想錯了,古平原說的是另一回事兒。他把自己怎麼設母錢桌子,怎麼幫助商人和顧客辨別銅錢真偽,又是如何找出了真假銅錢之間的區別一一細說,末了道:「如今太谷縣城裡有泰裕豐夥計坐鎮的幾條買賣街又重新開了起來,打今兒起,夥計們就會教大家如何分辨真假,我想用不了多少時候,這假錢在太谷就無處容身了。」
雷大娘聽得興起,拍了一下巴掌:「可真有你的,我明白了,你來找我,是希望日升昌也如法炮製,在平遙也辦起母錢桌子。」
「不。我是希望雷大掌櫃能以票號龍頭的身份站出來,把這個法子推廣到全省去,最起碼十八家大票號要推行起來,底下的小票號自然跟從,這樣用不了多久,那些假錢就如日頭下的雪水自然消融不見。」
「真是好。」雷大娘想不到古平原是送計上門,正好解開心裡一個驅之不去的疙瘩。她站起身走了幾步,想了想道:「這件事還可以走官府的路子,在衙門收稅的戶房前擺上幾個母錢桌子,大不了票號白當差,讓老百姓能安心用銅錢繳稅,官府一旦準用,立時就可以穩定市面。」
「不愧是日升昌的大掌櫃。」古平原見她如此敏捷,也是由衷佩服,同時知道雷大娘如此說,自然是贊同自己的想法。
二人正要往下深談,從後房匆匆走出來一個丫鬟,俯在雷大娘耳邊說了兩句,她頓時臉上稍稍變色,抱歉地笑了一下,「小兄弟,你先坐,我去去就來。」
日升昌前後六重院落,有廳堂共六十七間,正院、偏院各三組。其中後面三重院是雷履泰在日升昌原址上買下週圍商鋪住戶擴建而成,作為雷家的私宅,這樣照料起買賣也方便。
雷大娘自己住在偏房,而把正房讓給她的弟弟雷念珠住。雷念珠自幼聰明過人卻體弱多病,雷家請教了高人,為了給他祈福故此取了一個這樣的名字。當年雷履泰一心想把家業傳給兒子,可是雷念珠的身子實在難耐繁巨,後來雷大娘在佛前立誓終身不嫁,就是為了替弟弟守住這份家業。
「念珠,聽說你有急事要找我?」雷大娘步入弟弟的臥房,幾個丫鬟連忙側身站好,肅然相對。一個滿頭珠翠的少婦也站起身衝著她福了一福,「其實也沒什麼事。」少婦不安地看了一眼床上的那個男子。
「咳咳,姐姐與我說話,你別插嘴。」那斜倚在床上的男子臉色一沉。他神色灰暗,骨瘦如柴,一雙眸子卻如潭水般深,此時不過方近中秋,身上卻披著貂袍,門窗也是緊閉一絲風都透不進來。
雷大娘安慰地撫了撫那少婦的柔肩,這是她做主給弟弟娶進的媳婦。別人都以為日升昌的大少爺要娶的不是家財萬貫的商人之女,便是官宦人家的千金,可是雷大娘卻偏偏給弟弟挑了一個後街窮花匠的女兒,訊息傳出一時成為街頭巷尾的熱議奇聞。不過這個花匠的女兒卻真正是個賢妻,最是溫柔可親的一個女子,待下人寬厚,待親人有禮,對自己的丈夫更是百依百順,從不說個「不」字,雷家上下就沒有不誇她好的。唯一讓大家納罕的是,這個笑容靦腆的女子自打進了雷家門後不久,就開始長年累月地穿起長衣褲,雖說女子不露肌膚是守禮,可像她那樣一年四季把自己裹得嚴嚴實實,連手腕都不露在外面的,也實是不多見。
雷大娘讓弟媳站到一旁,自己坐在弟弟身邊的炕沿上,柔聲道:「是不是身子不舒服?你該服的丸藥已經派人去京城同仁堂辦了,這次特別把從俄羅斯購來的老山熊膽交給藥鋪,想必製出來的藥比往年還要好。」
「多謝姐姐關心。」雷念珠牽牽嘴角,露出些許笑意,「我身上倒沒什麼,都是老毛病,哪裡一時半刻就死人呢。我聽丫鬟說,前廳來了個人,姐姐見了像是很高興,特意想問一問。」
「哦,便是我上次從西安回來說與你聽的那個古平原。」雷大娘聽說是這樣,才放下心來,接著把古平原的來意說了,「他年紀與你差不多,可真是個難得的商才,假以時日,成就不可估量……」她略帶興奮地說到這裡,忽然覺得有些不妥,囁嚅了一下把話打住了。
雷念珠苦笑了一下,「人家是個能闖能衝的漢子,我這半死不活的人拿什麼去和他比。」
「弟弟。是我失言了,你別放在心上。」聽他這樣說,雷大娘心裡好不是滋味。
「這有什麼。不過方才聽了姐姐的話,我也有話想說。可這買賣上的事兒,我也不知道該不該開口?」雷念珠緊盯著姐姐的眼睛。
「你是雷家人有什麼開不了口的,別的不說,財神股裡有你一大半的股,你倒說不得話了?」雷大娘假嗔道。
雷念珠點點頭,「這古平原想的法子倒是不錯,可就是……要是日升昌真的按照他說的去做,甚至照他的指點去聯絡一省的同行,這事兒傳到外間去,不等於雷家以這個姓古的馬首是瞻了嗎?父親一輩子創出的聲譽不容易,姐姐守著一大攤子也是辛苦,可別一著不慎,倒把幾十年的名聲拱手讓給了外人。」
他費力地咳嗽了幾聲,妻子連忙上前微微扶起,幫他輕輕拍打著後背,「姐姐,我說這些也不過是白說說,事情還要你來拿主意,我這個廢人整天不出門,什麼都不懂,說了也不算的。」雷念珠邊咳邊說。
雷大娘咬著下唇,臉色有些發白,過了好一陣兒才笑道,「怪不得爹爹在日總誇你博學善思,這不是偶爾出個主意就能幫著姐姐拾遺補闕嘛。放心,姐姐心裡有數,一定不會損了咱們雷家的名望。」
她見弟弟再無話,便辭了出來。一旁雷念珠的妻子端過一小盤梨片,用西洋進的小叉叉起一片,喂入丈夫口中,柔聲道:「這是應季的萊陽梨,最補肺氣,多吃幾片只怕咳便好些。呀!」
她冷不防失聲叫了半聲,又立時閉上嘴,面上露出痛苦之色。雷念珠手裡拿了一把小叉,正紮在她的腿上,鮮血不多時就染紅了羅裙。兩旁丫鬟都深深低下頭去,不敢再看面前的少爺和夫人。
雷念珠看著妻子在忍痛,目中似乎也有痛苦的神色,但卻又帶了些癲狂與嫉妒,還有一絲不甘的怒意。
雷大娘走出正院,在夾道處停下腳步,回頭呆呆地望著高聳的屋簷,她太瞭解這個弟弟了,既可憐卻又……自己這一生不嫁,不也是因為他在父親面前「不經意」地說了一句話,方才被迫立了誓言麼。她不由自主又想起城外浦口鎮上那個為了見自己一面而忘了歲考的痴秀才,他苦等了這麼多年,幾個月前娶了同鄉佃農的女兒,聽人說那女人長得與自己很像。
「唉!」雷大娘嘆了口氣,剛要轉身,忽聽到房中傳來弟媳痛苦的叫聲,她臉色一黯,招過一旁的管家。「打明兒起,給大夫人家中的貼補銀子每月再加上五十兩,從我的私賬上撥。」
雷大娘回到前廳,神色難看極了,她可真不知道怎麼向古平原開口變卦。她的臉色就像一本書,古平原一見就知道事情起了變化,一時也開不得口,兩個人就這麼久久坐著,房中的空氣彷彿凝固了一般。
「古掌櫃……」
「雷大掌櫃,」古平原搶著道,「方才古某的建議實在還有許多紕漏,容我回去細思,此事不妨慢慢商議。您日理萬機,恕我不打擾了。」說著站起身。
雷大娘一臉歉意送他到門外,看著他上了馬,從下人手裡接過韁繩遞給古平原,低低說了聲:「小兄弟,對不住。」
古平原為這件事發愁了好幾天,雷大娘是個通情達理的人,既然有不能明說的苦衷,自己不能強人所難,可是如果不在全省設立母錢桌子,這假錢就禁不絕,買賣人依舊要深受其害。
他正想著除了日升昌之外,還有誰能在票號裡一呼百應?「難道要去找那個毛老頭?」他這天正在母錢桌子上喃喃自語,想到那個老謀深算的毛鴻翽,古平原也有些打怵。
「你說哪個毛老頭啊!」面前有人擋了太陽,蒼老的聲音毫不客氣卻有些熟悉,古平原一激靈,抬頭望去真是「說曹操,曹操到。」他慌忙起身,「毛大掌櫃,怎麼是您啊。」
「方才你不還在唸叨我嗎?」毛鴻翽瞪了一眼。
「不、不,我說的是前街那個欠櫃上賬的毛老頭。」古平原面紅過耳,連連擺手。
「呵呵,年輕人,要論扯謊你還差得遠呢。」毛鴻翽大笑,笑罷正色道,「我是到太谷來辦點事兒,順便來給你道謝。」
「謝我所為何事?」古平原不解道。
「為了這母錢桌子啊。」毛鴻翽在桌上敲了敲,「你不會不知道吧,如今全省的票號都把這母錢桌子視為興利的不二法門,北到大同府,南到運城縣,到處的買賣街上都在設這個物件。嘿嘿,古老弟,你可算是把這一省的票號給救了。」
「……」古平原又驚又喜,一時瞠目結舌不知說什麼才好。
「原來你真不知道哇。你來看看。」毛鴻翽說著從懷中掏出一封書信,「幾天前,這信就插在我門上,嚇了我這老頭子一跳。」
古平原急急接過信展開一讀,原來裡面說的就是母錢桌子的效用,引的都是他自己的話,連同雷大娘所說借用官府之力的計策也寫了進去,末了講得明白,這從頭到尾都是泰裕豐三掌櫃古平原的功勞。
「後來一打聽,不止我,省裡但凡有點實力的票號掌櫃都接了這麼一封信,信上沒署名,可是我看呀,怎麼有點像那雷大丫頭的字兒呢。」毛鴻翽擠了擠眼睛。
古平原沒說話,他喉頭已然哽咽,眼圈也忍不住紅了,向南望了望平遙方向,彷彿能看到雷大娘正在燈下伏案寫著一封封的書信。
「好了,要道謝也謝過了,我該走了。不過古老弟,我老頭子有句話不知當講不當講。」
「老前輩請講。」古平原恭敬地說。
「都是圖利,可掌櫃和掌櫃不一樣,有的自從生意上著眼,有的嘛,卻不那麼地道。你本事不小,但要學會識人,別被人蒙哄了去。一句話,事事多留點神。」
古平原心裡清楚,毛鴻翽不知道自己和王天貴之間的恩怨,恐怕以疏間親,可又深知王天貴的為人,擔心自己吃虧,於是這樣變著法提醒。
他心裡感激,但也不能把話說明,深深一揖,「晚輩心裡都明白,請您放心便是。」
「那就好。」毛鴻翽呵呵笑著上了旁邊的馱轎,與古平原拱手相別。
「喬東家,西安一別,一向久違了!」蘇紫軒通名報姓來到喬家堡,一路上喬家族人都來圍看,誰也沒見過這樣丰神俊朗的哥子兒,圍著看稀罕,一直到三面臨街不與民宅相連的喬家大宅前,人們才停住腳步。
「原來是你。」喬致庸剛從包頭趕回來,喬家在包頭做高粱生意,但是因為錢都擱在了南方茶山上,只得百般周旋,靠著喬家多年來的信譽才維持住了這筆生意,已然是累得心力交瘁,回到家還沒歇上一日,蘇紫軒便找上了門。
他看了看大門外還在徘徊不去的族人,先抱歉地說,「鄉下人沒見過世面,倒讓蘇公子見笑了。」
「喬家堡坐擁金山銀海,若說喬家沒見過世面,那可沒人相信。」蘇紫軒話裡有話,她今日來就是打算當面鑼對面鼓地和喬致庸打打擂臺。她又舉頭望了望喬家大宅那高達十米的磚牆,「好大氣派,真和皇宮差不多了。」
喬致庸也沒留神細聽他話裡的意思,只是盡著待客之道,沿著一條百米長的石鋪甬道將蘇紫軒主僕請到主院正廳落座。
二人素無交情,蘇紫軒今日貿然來拜必有緣由,喬致庸等著聽他說話,誰知蘇紫軒卻並不開言,坐在座裡左看右看,不多時居然站起身,不顧主人在座,施施然走到廳外簷下,東張西望起來。
喬家僕人都是訓練有素,雖然環列兩旁廊下,對蘇紫軒的失禮卻是視而不見。喬致庸心裡生氣卻也不好發脾氣,心想從來只聽說主人慢客,從沒聽說客人晾主人,今天倒叫我見識了。
他等了又等終於忍不住了,輕咳一聲,剛要說話,蘇紫軒忽然大驚小怪地走了回來,「喬東家,感了風寒嗎?」
「只是小疾而已,不礙事。」喬致庸擺了擺手,「蘇公子此來不知……」
蘇紫軒根本就不接茬,順著自己的話往下說:「聽說前明大內御製‘通宣合黃散’治風寒有奇效,雖百年不失藥效,如今御藥房裡還留著一批,喬東家不妨一試。」
「蘇公子說笑了,那是大內的藥,喬家怎麼會有呢?」喬致庸雖然聰明,可也猜不透他的用意。
「不會吧,當年亢家把金子給了你們喬家,建起這麼一大份家業,那藥散與金子是一個出處,難道就沒順手弄來些?」蘇紫軒笑吟吟說了這句話,一眼不錯地盯著喬致庸的臉。
誰知喬致庸只是愣了一下,接著萬分詫異,「什麼亢家,什麼金子,蘇公子你在說些什麼,我怎麼聽不懂呢?」
蘇紫軒一言不發瞅了他半天,忽然哈哈一笑,用摺扇點指著喬致庸道:「喬東家,你演戲的本事可真大,我要是不知道那首歌,還真是被你矇騙過去。」
「什麼歌?」
「因果歌!」說著蘇紫軒曼聲而唱,「莫打鼓莫敲鑼,聽我唱個因果歌。那闖王逼死崇禎帝,文武百官一網羅。那闖將同聲敲火烙,金銀霎時積滿河……」
她才唱了兩句,喬致庸的臉色已然大變,他在西安聽說蘇紫軒在打聽亢家的事情,所以這次也是有所防備,但是沒想到這個蘇公子連這首歌都知道了。
「東窗事發!」這四個字在喬致庸心裡閃電般劃過。
蘇紫軒停下來,看了看喬致庸的臉色,滿意地一笑,「這歌,喬東家一定聽過吧。」
「沒聽過!」到了這時候,喬致庸只有硬扛了。他太清楚這裡面的前因後果了,說什麼也不能承認喬家與這筆金子有牽連。
「那歌裡說的金子呢。」
「沒見過。」喬致庸把腦袋搖得像撥浪鼓。
「這歌裡說得明明白白,金子埋在山西,後來‘二人架拐掘地得。’這‘二人架拐’可不就是個‘喬’字!」
「哈哈!」喬致庸仰天打了一個哈哈,「姓喬的多了去了,再說你一口一個歌裡說的,你那歌可別是生編硬造出來,專要訛我喬某人的吧?」
「喬東家不認,我也沒辦法。」蘇紫軒心平氣和地說,「不過你既然想洗脫這藏匿逆產的嫌隙,就請帶我去喬家銀庫看一看。」
「哼!」喬致庸勃然變色,「我喬家的銀庫豈是你說看就看的!」說罷端茶在手。
廊下的聽差看得明白,立時抻長了聲,「送客!」
「喬致庸!你敢這樣和我家主人說話。」四喜忍不住了,臉一板怒道。
「四喜,進門是客,不能對主人無禮。」蘇紫軒瞟了一眼喬致庸,忽然又變了語氣,「不過出門之後,我這喬家的客人可就要變成臬司衙門的座上賓了。」「你說什麼?」
「我說,我知道本省有一個富戶,發家致富用的全都是逆產,而且還是前明大內本該收歸本朝國庫的金子。這一條罪名要是坐實了,只怕免不了殺頭抄家吧。」
喬致庸並不畏懼,直視著蘇紫軒的雙眼,「你要誣告喬某也隨你,不過就憑你這無根無梢的一首歌,只怕難以取信皋臺大人。」
「不一定。」蘇紫軒始終穩穩當當,說話也是成竹在胸,「既然有原告,又是這麼一樁能通天的大案子,皋司衙門即使不信,也要照規矩來喬家堡查案。想必你也知道,官府查這種案子就是石頭也會扒一層皮下來,你不為自己想,難道也不可憐外面那些族人。」說著她向門外望了望。
話說到這份兒上,喬致庸也要考慮考慮了,他沉思不語半晌,忽然抬起頭,「好,與其驚動官府,不如讓你在這裡就看個明白!」
說著他大聲吩咐道:「把天地玄黃四個賬房裡的賬簿都搬來!」
「都搬來?」聞訊趕來的總賬先生不置信地問。
「對,一本也不許少!就放在正廳之中。」喬致庸向廳中一指。
他是喬家堡的主人,說話就是令,就見喬家僕役如流水不斷線般把一摞摞泛黃的賬本抱來,不多時就堆成了一座小山。
「我喬家自打先祖喬貴發一串銅錢起家,在包頭創立‘復盛公’攢起偌大家業以來,一筆筆的生意都有詳細記載,所有的賬簿都在這裡。你若是看出有一筆賬不對,喬某親自陪你去皋司衙門打這潑天官司!」喬致庸說完坐回椅上,等著看蘇紫軒如何查賬。
「我的媽呀!這要怎麼查呀。」四喜張大雙目看著那座「山」,不由得嚥了一口唾沫。
蘇紫軒卻不慌不忙,走到近前,拿起最上面一本,一看這紙都糟了,輕輕一捻直掉渣,萬不是假造的。再翻開一看,第一頁就貼著喬貴發走西口時用運瓷器的墊紙寫下的賬,這是喬家最早的一筆賬,用一文錢喝了碗粗茶都記在上面。
她又接連翻看下去,她真有一目十行之能,不到一個時辰已經看了十年的賬,雖然不過才十一之數,但候在一旁的賬房先生已然咋舌不已,生平就沒見過看賬看得這麼快的人。
「蘇公子,還沒找出什麼把柄?看樣子你今天是看不完了,要不要我給你安排客房。」喬致庸在旁不失時機地譏諷一句。
蘇紫軒不答,從最後一摞裡抽出喬家最近的一本賬冊,飛快地翻著,看過之後放了回去。瞧了瞧正看著自己的喬致庸,面無表情地拱了拱手,「喬東家,領教了!」
說完一扭身,帶著四喜徑直出了大門。
「東家!這人看了底賬,就知道咱們的銀庫已然空了,這如何了得!」賬房先生趕緊過來,喬致庸疲憊地擺了擺手,亢氏那筆金子是喬家最大的秘密,與其相比,銀庫空了的訊息走漏出去最不濟是破家,可要是牽扯到這筆金子上,那就有可能滅門,兩害相權取其輕,他只能這樣辦了。
「立刻派人去查茶車到哪兒了,眼下已經十萬火急延誤不得。」說完喬致庸轉身往內堂走去,他要一個人靜靜,好好想一想今天來的這人這事。
「小姐,這就算了?他那賬冊裡真的沒有毛病?」走出喬家堡,四喜困惑地問。
蘇紫軒這才粲然一笑,「沒有毛病就是最大的毛病。我從沒見過誰家立賬會像喬家這樣事無鉅細都列在上面,好像從早前他先祖走西口起就防著人家來查似的,這明明是心中有鬼。再說我方才一念那歌,喬致庸的臉色就是答案!金子就在喬家,只是沒有花用而已。」
「這麼一大筆錢,為什麼不用呢?」四喜覺得不可思議。
「這我也不知道了。經過這一番打草驚蛇,喬致庸一定會有所動作,不怕他不把我們引到金子那兒。你從今兒起,更要看好他的一舉一動。」
母錢桌子在全省設立,假錢立時無所遁形。銅價慢慢漲了上來,回到了官價上,王天貴瞅準時機將手中的銅錢丟擲,雖然損失不小,但是比起當初急得火上房時已是逃過一劫了。
王天貴也不是一無所獲,全省的票號因為泰裕豐首倡母錢桌子一事,無不交口稱讚,無形中把泰裕豐在票號裡的地位提到了可與日升昌比肩的程度。王天貴一高興,決定八月中秋就在票商公會里舉辦一場別開生面的堂會,找來藝人班子,擺開酒筵開堂大賀。他心裡清楚,酒筵上大家舉杯一敬,連日升昌的雷大掌櫃都要感謝自己,那自己在票商中的地位就夯實了,即使不能蓋過日升昌,也穩穩勝過蔚字五聯號。
中秋這天,王天貴早早出發趕往祁縣的票商公會。如意也要去看熱鬧,但知道那些票商掌櫃的老婆都瞧不起自己的出身,便懶得赴宴,只想看那宴後的好戲,於是到了日近中午這才動身。她帶著常玉兒走出門口,剛想要上馬車,忽然目光一閃,看見遠處茶店裡,李欽正在喝茶。
「你們先回吧,我去街上逛逛。」如意吩咐道。
常玉兒一抬眼也看見了李欽,她知道這兩人的把戲,見他們又要去幽會,心裡啐了一口,不言聲退到了門裡。
如意假作不經意,走過茶店時瞟了李欽一眼,他隨後跟上,二人一前一後走過兩條街,這才進了一輛馬車的轎廂。
「乖乖,可想死我了。」李欽伸手就要抱,如意輕捷地一閃,「你瘋啦,這是在街上,還不把馬車趕到老地方去。」
「今天不去那兒了。我帶你去個好地方!」李欽早有準備。
「去哪兒?」如意不解問道。
「我先問你,方才要出門,是不是去赴堂會?」
「對啊!」
李欽一笑:「我帶你去個堂會,保準比那有意思多了。」
「你可別亂來,我和你在一起,怎麼能去赴堂會,被人看見可不得了。」
「放心吧。」李欽鑽出轎廂,拎起韁繩駕著馬車出了太谷縣南門。
離開太谷縣城往南大概十里地有一座鳳凰山,滿山黃壤,只有山正中處露出一塊石壁,山根碎石雜亂,有泉一泓從石壁流下,水流在碎石中衝出一條小溪,蜿蜒數百米隱入地中。
就在泉水隱沒的地方是一大片松林,如今有一半被砍伐一空,留出一個極大的空場,靠邊搭著個遮風擋雨的涼棚,棚子裡有兩椅一桌,都是廣式的做工,椅子上鋪著蘇繡的墊子,兩邊侍女各一人,正在垂手侍立。桌上擺著四溼四幹八個果盤,紅綠相襯煞是好看,最難得還有一盤帶葉荔枝,下面鎮著冰。
再看對面更是驚人,居然用砍倒的樹搭起來一個十丈方圓的大戲臺,如意喜歡看戲,可是從沒見過這麼大的戲臺,何況還是在這荒郊野嶺的無人之地,只瞧得呆住了。
「坐啊。」李欽扯著如意坐到涼棚裡,一旁侍女趕緊煮茶倒水伺候著。
「你這是唱的哪一齣啊?」如意糊塗了。
「今兒個我不唱,讓他們來唱!」說著李欽一指臺上。
話音剛落,就聽鑼鼓點子一響,一班已然扮上了行頭的戲子濃墨重彩走上臺來,生旦淨末丑各端架勢站在那裡,有個掌班打扮的人走過來,手裡託著個大本子,恭敬地一彎腰,「請如意姑娘點戲!」
「請如意姑娘點戲。」臺上眾戲子齊聲道。
「這……」如意還真沒見過這陣勢,一時有些手足無措。
「這是京裡四大班之首的三慶班,班裡所有的名角兒都被我找了來。據說肅王府和端王府今兒個也要找他們去唱堂會,可惜晚了一步。怎麼樣?今天月圓中秋,與你賞月吃酒,聽曲看戲,這一套班子還過得去吧。」李欽不無得意地說。
如意深深吸了口氣,心裡一時不辨滋味。別看李欽輕描淡寫幾句話,可是要建這麼大戲臺,要把這麼有名的戲班子不遠千里搬到這兒,甚至連王府的約都推掉了。這要花多少心思,又得費多少銀子?他居然只是為了陪自己看一場戲。看了一眼原本以為只是露水姻緣的李欽,如意的眼圈忽然有些紅了,為了掩飾,她拿過戲本子翻著,胡亂點了幾齣熱鬧戲。
李欽倒沒注意她的表情,拿過本子掃了一眼便笑了,「一看你便是不會點戲,這《玉堂春》便是‘蘇三起解’,雖然結局團圓,可惜一路含悲帶怯,不宜在這喜樂日子演的。這幾個全本戲也太長了,吱吱呀呀的過門有什麼聽頭,不如都點摺子戲,小而精當最是趕勁兒。」說著他提起筆來,在《驚夢》、《拷紅》、《斷橋》上密密地畫了幾個圈。
「李少爺一看就是行家,點的都是班裡的拿手戲,包您聽得滿意。」掌班湊趣道。
李欽大少爺脾氣,今日本就是衝著「揮手千金,佳人一笑」這八個字來的,在如意麵前被人這麼一捧,臉上更是如飛了金一般。從懷中摸出一把銀票放在桌上,「看見沒有,王府放賞也不過是往臺上拋吊錢、銀角子,今兒你們要是唱好了,這位姑娘可會撒銀票。」
「謝謝爺,謝謝姑娘。」戲班子千里奔波,為的就是這位少爺手面奇闊,如今聽了這句話,更是全班抖擻精神,把看家本領都使出來,或矯健敏捷,或虎嘯龍吟,或婉轉清揚,李欽在京也是個愛看戲的,但也是頭回聽這麼出彩兒的場兒,不時大聲喝彩,如意一時也看入了迷。
等到夜色深沉之時,四角八柱支起偌大的輕紗宮燈,把這一片荒野照得是亮如白晝。臺上正演到《斷橋》一折,白娘子的唸白:「哎呀!斷橋啊!想當日與許郎雨中相見,也曾路過此橋,於今橋未曾斷,素貞我,卻已柔腸寸斷了!」
如意聽得心頭一酸,不想流淚於是仰起頭來,卻正看到一輪明月高掛枝頭。她頓時想起那年秋天,也是這樣的好月色,自己諄諄囑咐未婚夫,看著他點頭離去,心頭自是歡喜無限,還以為終身有托,誰知不過一夜工夫,竟是天崩地裂一般的摧折人心,當時的心境豈不是比白素貞還要悽苦百倍。一念及此,淚再也收不住,便任由滾落面頰。
李欽側頭望來,還以為她在為戲中人感傷,於是伸手相握,輕輕撫了撫她的手背,如意卻呼一口氣,拭去腮邊淚水,露齒一笑:「唱得真好!」
「既然好,那就賞!」李欽拿起銀票交給侍女,命她拋到臺上。
「謝少爺賞,謝如意姑娘賞!」臺上的戲子連同掌班齊聲道謝,李欽樂不可支,卻沒留神如意的眼睛沒有再看向臺上的戲,而是一直深深地望著自己,他更不會想到,就在這朗月懸空的高山松林旁,一個女子會因為一場戲而把心交給了他。
常玉兒見如意與李欽一道兒走了,知道她不會再去赴票商公會的堂會,於是回到房中拿了自己的月錢,想買些餅兒瓜果去看望爹爹。
等她來到集市上,可巧正遇到拎著一串點心包兒的古平原。
「古大哥,你沒去祁縣?」常玉兒很是意外,今天明明是各大票商給他慶功啊?
古平原笑了笑,他早就想到了王天貴不會讓自己去,也唯有自己不去,王天貴才能成為一堂主角。
「我也是去油蘆溝村看望老爹。」古平原問明常玉兒後,揚了揚手裡的點心。「一同走吧。」
常玉兒聽古平原這樣說,自然點頭,古平原僱了一輛騾馱轎,自己牽著韁繩,往城外小南河走去。
「古大哥,你在想什麼?」常玉兒見他一路都不說話。
古平原方才想的是遠在徽州的老母和弟妹,每逢佳節倍思親,他想念家鄉的一山一水一草一木,當然也就想到了白髮蒼蒼的老師還有情切殷殷的意中人。他見常玉兒問,本想託詞掩飾,話到嘴邊卻吐露了真情,「我在想我的親人,還有我的老師……」
常玉兒聽他越說聲音越輕,心中一動,忽然大膽問道:「你的老師有個女兒對不對?」
「你怎麼會知道?」古平原大是驚詫。
常玉兒笑容有些苦澀,她雖是猜的,卻也並非全然無據,古平原嘴角那抹不易察覺的甜蜜微笑就是最好的證據。
常玉兒心裡酸酸的,忽然想到自己早已立下的決心,心境又隨之開朗起來,竟然露出一個調皮的笑容,「古大哥,都說郎才女貌,你這樣有本事,你的意中人也必然是個美麗的人兒,對嗎?」
古平原心頭尷尬,遲疑著:「她……」
「總歸是走長路,你和我說一說好嗎?」常玉兒倒真是想聽一聽這個人。
古平原眨了眨眼,像是不知從何開口:「她和你一樣,都是打小就沒了孃親,我呢,則是自幼失怙,自從拜在老師門下,交了飯食銀子,幾個學生的午食都是她在打理。」
課餘之時,別的學生都去山坡長草處玩耍,只有古平原看老師的女兒年幼辛苦,總是上前幫手,這樣一來二去,又都有喪親之痛,彼此間自感親切,話就多了起來。隨著二人年齡益長,男的文采飛揚氣度不凡,女的溫柔賢淑美貌可人,彼此心中漸漸就都存了別樣的心思,花前月下不免情意綿綿,終身之盟雖然沒有宣之於口,但是四目相望之時早已是非君不嫁非你莫娶了。
「原來你們是青梅竹馬。」常玉兒喃喃著又問道,「古大哥,你在我家養傷時,我見你身上有一根白玉簪子,就是那位姑娘之物吧。」
「是我赴京趕考之時,蒙她相贈。」古平原說著,不自覺又伸手入懷摸了摸那枚玉簪,這份私情表記他幾年來片刻沒有離身。「離開家鄉時,她說無論是否得中,都要我早些趕回來。想不到一晃六年了,我倒寧願她已經忘了我,不要蹉跎了大好年華。」
常玉兒聽得心裡一痛,默默低下頭去,心想,「古大哥,你只怕那姑娘耽誤了幾年青春,卻不知道身邊有個人要等你一輩子呢。」
二人一路再無話,等到了油蘆溝村,常四老爹正在幫著村人擺桌椅,一見女兒和古平原同來,高興得眉飛色舞。
「今夜村裡請了草臺班子來唱戲,你們算是來著了,正趕上熱鬧。」古平原是這個村的大恩人,一見他來村民都熱情相待,把他和常家父女推到了前面的好位置。古平原幾番遜謝,見推遲不過只得坐了。
不多時鑼鼓響起,這些戲子穿得雖然不怎樣,演的卻是賣力,特別是幾個小孩子扮成猴兒,滿臺亂竄,直把人們樂得前仰後合。
「要是黑塔在就好了,這麼久了也不來個信兒。」常四老爹忽然說了一句,古平原一愣,他知道劉黑塔的下落卻不能明講,否則非嚇壞這父女倆不可。
「劉兄弟一身勇武,到哪兒都吃不了虧,老爹放心好了。」
「我就是擔心他闖禍。眼下這世道啊,越來越不太平。」常四老爹說著,見村人都在看戲無人關注,湊到古平原耳旁低聲說:「古老弟,有人在村子後山偷偷挖礦。」
古平原身上一震,睜大眼看著常四老爹。
「你看。」常四老爹掏出一個紙包,裡面淨是一些石頭渣子,他伸手扒拉扒拉,「他們很留神在意,只有半夜才推車出來,車輪上帶了些礦渣灑在路上被我拾了起來,村裡人不認得,可是我卻見過。這是……」
「銅礦!」古平原張口道。
「對嘍。這私挖銅礦是大罪啊。我知道了也沒敢吱聲。萬一讓官府聽了去,這些人都得掉腦袋,我無緣無故造這個孽做什麼?」
「原來在這兒。」真是踏破鐵鞋無覓處,得來全不費工夫,「老爹你先不要聲張,等我過些日子來看看。」
這時村人給古平原端了盤井水鎮過的龍眼葡萄,古平原在常家住過一陣子,知道常玉兒平素喜愛葡萄,便將那盤子放在她的身前小几上。
常玉兒不言聲摘了一粒噙在口中,絲絲涼意沁人心脾,心中湧起的那股柔情讓她幾乎有一種錯覺,彷彿眼前就是一家人在中秋團圓,熱熱鬧鬧地歡聚看戲。然而這感覺只是稍縱即逝,回過神來看著戲臺上《紅鬃烈馬》裡苦守寒窯十八載的王寶釧,當初在西安,自己也曾去過大雁塔旁的五典坡,見過那一孔破舊的窯洞,也讀過前朝文人題寫於上的對聯「十八年古井無波,為從來烈婦貞媛,別開生面;千餘歲寒窯向日,看此處曲江流水,想見冰心。」當時不覺怎樣,此刻情腸乍冷乍熱,眼前心頭竟是一片痴意。
「今晚大家都要熱熱鬧鬧地把戲聽完,誰也不許中途離席。」王天貴被人敬了二十幾杯酒,已然是醉意醺然。他今日異常興奮,只因泰裕豐從來沒有如此受大家敬仰,連祁縣的知縣大老爺都聞訊特意趕來,連著敬了他三杯。
「看見沒有,這古平原不簡單,一個主意就把泰裕豐給抬得這麼高!老曲,你在票號有十幾年了吧,什麼時候也出出這樣的主意」王天貴醉不擇言,戲謔地拍了拍曲管賬的肩膀。
曲管賬表面諾諾地低下頭,臉上的肉卻不易察覺地抽動了一下。
雷大娘和毛鴻翽坐在大廳前排,眼看著王天貴滿面得意之色,與眾位票商推杯換盞,二人都是冷眼旁觀,嘴角均帶著些鄙夷的笑容。
「這臺下的戲可比臺上的戲好看多了。」雷大娘衝著毛鴻翽舉一舉杯。
「一向如此。」毛鴻翽見怪不怪地道,「不過雷大丫頭你這話裡好像有點酸味。」
「笑話!他想爭票號龍頭就讓他來,等到了風口浪尖上再嚐嚐那滋味到底好不好受。」雷大娘雙眉一挑。
「呵呵。」毛鴻翽笑了,他這十幾年來居於日升昌之後,別人都以為是姓毛的輸給了姓雷的,只有雷家人才知道是毛鴻翽甘願放棄了多少次機會。真正的聰明人都是悶聲發大財,只有傻瓜才會把自己架到火上去烤。
雷大娘又自斟自飲喝了一杯,眼見這堂會變得有些烏煙瘴氣,她不想再待下去,站起身剛要走,就見門口呼啦一下闖進一隊差役,就在大門廊下左右兩邊依次排開,接著一個旗牌官手扶腰刀,威風八面地往大門口一站,中氣十足地喊道:「布政使大人到!」
布政使是藩臺的官稱,那是掌管一省錢糧的主官,也是票商最希望結交的一省大吏。眾票商一聽是徐藩臺來了,都不由自主站起身來。
「好大的面子啊!」雷大娘也呆了一呆。藩臺是二品大員,到會館赴宴,這是開天闢地頭一回,真是太給王天貴臉上增光了。
「哼,指不定多少錢請來的呢。」毛鴻翽不以為然道。
旁人忙亂,王天貴卻是樂得滿眼放光,這真是天從人願,自己想要博一個大大的面子,偏偏藩臺大人就錦上添花,如此一來自己在眾人眼中還不是要風得風要雨得雨。他這樣想著,袍袖抖動急忙離座趕到大門前,見徐藩臺正在步上臺階,頭上紅燦燦起花珊瑚頂子,身穿九蟒五爪錦雞補子,足蹬官靴,腦後一根單眼花翎。
竟是全副官服而來,這就更難得了,王天貴喜得趕忙上前一禮,「大人日夜操勞,居然還撥冗前來,實在是票商們的榮幸,快請裡面坐。」
毛鴻翽衝著雷大娘擠了擠眼,意思是看見沒有,這就把自己當成票商領袖了,雷大娘不屑一顧地撇了撇嘴。
徐藩臺看了一眼滿臉諂色的王天貴,臉上繃得緊緊的,一絲笑容不見。
「王翁,本官有奉旨的事兒,沒空與你寒暄。來人,焚香擺案,眾票商接旨!」說著徐藩臺抬了抬手裡緊握著的黃卷。
這一聲雖不大,卻立時如同在大廳裡炸響了一聲驚雷。臺上唱著《失空斬》,諸葛武侯正唱道:「軍令狀紙你立下,執法不阿乃兵家。吩咐兩旁刀斧手,快斬馬謖正軍法。」戲子手裡擎了一支大令,聽有聖旨到,嚇得身子一顫,手一鬆,大令吧嗒掉在地上。
雷大娘見那管事的手腳亂成一團,眉頭皺了皺,親自過來指揮人撤去桌椅,擺好了香案,眾家票號掌櫃這才回過神來,參差不齊地跪在大廳之上。
等徐藩臺抑揚頓挫把旨意念完,滿堂寂靜鴉雀無聲,過了不知多久就聽「咕咚」一聲,一個身肥體胖的票號掌櫃身子一側歪倒在地上,竟是急昏了過去。
人們這才好似在噩夢中驚醒,連謝恩都顧不得說,紛紛站起身你一言我一語向徐藩臺陳情。
「徐大人!」第一個說話的就是雷大娘,「朝廷怎麼能下這樣的令。協餉的轉運期只限在半個月?這筆銀子光是立賬就要一個月,再加上熔煉成官寶又要一個月,就算我們快馬加鞭半個月趕了出來,票號要投入多少人力物力?放空期又這麼短,豈止是白當差?根本就是賠本的買賣!」
「不好這麼說吧。朝廷賞識山西票號,才將協餉給大家做,不然為什麼不給寧紹錢莊,或是京裡四大恆。」徐藩臺認得日升昌的掌櫃,說話也客氣三分。
「哼,這哪裡是賞識,分明是坑害!」
「胡說。」徐藩臺臉上有些掛不住了。
「大人。老朽也有一言。」毛鴻翽聽完聖旨知道事情已經到了不能再糟的地步,但是該爭還是要爭,「自從長毛佔據半條長江,山西票號‘漢口大撤莊’以來,票號的生意就只限於黃河以北,可以說是一年不如一年。」
他轉頭看了看同行,眾人都點頭稱是,「如今協餉的事兒朝廷要我們白當差,也罷,畢竟前兩年票號因為協餉也賺了些銀子,就當此時吐出來還給朝廷好了。可是這代墊賠款……」毛鴻翽搖了搖頭。
旨意上一共就兩條,一是規定了協餉的半月轉運期,這已經讓票商吃不消了,可是真正讓他們感到晴天霹靂的卻是這第二條。
庚申之變,英法聯軍打到北京,一把火燒了圓明園,接著又要清廷賠償軍費,一議是六百萬兩白銀,後來又議加到八百萬兩,說好了在通商口岸的關稅中代扣,沒想到方才這道旨意,竟讓山西票號按照大小同行攤派代墊。也就是說,不管將來如何,眼下這八百萬兩銀子要票號來出。
「徐大人,您不是不知道,前些日子市面不靖,票號損失慘重,正是要休養生息的時候,一下子哪裡拿得出這麼多錢。」毛鴻翽半是求肯半是陳情。
「嘿,這你們唬誰?‘山西老摳能聚財’,是天下皆知的事兒。記得雍正年間,巡撫諾敏為了填補虧空,一借就是三百萬兩。巡撫能借三百萬,皇上就不能借八百萬嗎!」
「那也要情願才行,強借不等於搶嘛!」雷大娘聽藩臺這話直視山西商人的錢袋如朝廷的囊中物,越發忍受不得。
「大膽,大膽!」徐藩臺氣得臉色都變了,連連拍著香案,一指雷大娘,「雷掌櫃,你幾次三番出言不遜,是不是想抗旨不遵!」
「沒有,沒有,只是事出意外,還望大人容我們商量商量。」毛鴻翽急打圓場。
「唔,這倒可以!」徐藩臺也知道這差使不易辦,辦下來後自己必然得戶部尚書寶鋆的賞識,所以軟硬兼施,也不欲逼得太緊。
「各位掌櫃。」毛鴻翽到底是吃的糧多,把眾人聚集起來後第一句話就是,「抗旨的事兒就甭說了,人在屋簷下不得不低頭,咱們還是想想怎麼付銀子吧。」
雷大娘此時也冷靜下來,知道毛鴻翽說的有道理,皇帝是金口玉言,天下從沒聽說過有收回去的聖旨,如今事情既然無可挽回,自然是想辦法熬過這一關再說。她道:「那好,我們去和徐藩臺談,錢可以借,但是期限要放緩,不然哪來的時間湊錢。」
「一起去談不成,還是找個人去吧。」毛鴻翽衝王天貴一點頭,「王大掌櫃,這時候是不是該你出馬了?」
王天貴的酒早就醒了,自打徐藩臺唸完聖旨,他就一言不發,心裡七上八下打著算盤,此時見毛鴻翽點到自己,他裝作不勝酒力,扶了扶頭唉聲不語。
「這老狐狸。」雷大娘暗罵一句,「還是我去吧。」
「日升昌去是正理兒。」毛鴻翽故意大聲說了句,隨後囑咐道,「可別說僵嘍。」
「放心吧。」惱歸惱,辦正事時雷大娘一向沉得住氣。
「請教大人,既然朝廷說個借字,那可不可以不借?」雷大娘還是存了個萬一的希望。
徐藩臺早料到有此一說,他冷冷一笑,「可以,不過……」他抻長了聲,「現在你們不給朝廷面子,將來漢口復莊之時,要朝廷的批文,可別弄得自己也沒面子。」
雷大娘抿緊了嘴唇,她清楚徐藩臺這個威脅的分量,看來要是不借銀子,將來山西票號的勢力再也難過長江。
「好,我們借了,不過至少要一個月才能湊到這筆錢。」
「那不行,戶部要你們七日交銀,本官還幫著多爭了三天,不能再多了。」「十天來不及,至少要二十天才行。」
「十五天,一個時辰也不能超,本官也要交差的。」
雷大娘閉上眼,把通省大大小小票號的經營在心裡迅速過了一遍,睜眼道:「好,就是十五天吧,但是沒有時間送爐房熔煉,雜銀、元寶、銀餅子,藩庫都得收!」
徐藩臺知道票號掌櫃們已經做了最大讓步了,自己也不能欺人太甚,但也有一番為難的做作,最後勉強點頭應允。
他走了之後,掌櫃們立時吵成了一團,這麼一大筆銀子,怎麼分攤是件極麻煩的事兒,有幾個小票號的掌櫃想到自己櫃上存銀不多,嚇得一臉苦瓜相。
「都別吵了。」雷大娘忽然斷喝一句,「聽我的行不行!」
「像這樣吵到天亮也沒用,聽聽日升昌的吧。」毛鴻翽捋著鬍子道。
「我看這樣,反正時間緊迫,就不要把小同行牽扯進來了,就我們十八家大票號把這件事兒擔起來!反正彼此斤兩大家心裡也都有數,就這樣分攤下去也爽快些,不然若是通省均攤,只怕有些小鋪子要扛不住的。」
扛不住自然要破產,雷大娘慈心一片,那些小票號立時感激歡呼,都把大拇指一翹。
「聽聽人家日升昌說的這話,才是真正的龍頭老大。」
看那十八家大票號的掌櫃還有些猶豫,雷大娘張口便道:「我日升昌領一百五十萬兩。」
「哦,那我蔚字五聯號就領一百萬兩吧。」毛鴻翽跟著說道。
兩個人這一開口,就去了三成,其他票商膽子也大起來,你三十萬,我二十萬,不一會兒剩下五十萬兩,不用說,那是留給一直沒說話的王天貴。
「王大掌櫃,以你的實力不會連五十萬兩都扛不動吧?」毛鴻翽不忘擠兌王天貴。
「不會,不會。我是想如今省內的大同行已經不止十八家了,大平號也應該算一份啊。」王天貴真不愧是老奸巨猾,他故意拖到最後,等剩下五十萬兩時再開口,既能把大平號這個對手扯進來,又能少扛二十幾萬兩銀子,真是一箭雙鵰。
雷大娘被一語提醒,衝著角落裡始終緘默不語的張廣發施了一禮,「這位大平號的張大掌櫃,一向失禮少見了。大平號既然能立個銀葫蘆在街上,如此的大手筆,實力自然不凡,這次的事兒還望出些力才是。」
張廣發抬眼看了一下廳中的諸位晉商掌櫃,臉上忽然露出了一個詭秘的笑容。他深深吸了一口氣,站起身,踱了幾步來到他們面前,一副迷惑不解的樣子。
「我沒聽錯的話,雷大掌櫃想讓我也拿錢幫著朝廷墊款。」
「不錯。」雷大娘笑容可親。
「可是不行啊。」張廣發故作為難。
「喔,請問哪裡不行?」
「聖旨上明明說是讓晉商的票號代墊賠款,兄弟我實在是有心無力。」
「你不也是晉商嘛。」邊上有個票號掌櫃忍不住插言道。
「哈哈哈哈!」張廣發發出一串得意的笑聲,他把身子一橫,擋在眾人與戲臺中間,身後火燭被他身形帶著晃動起來,雷大娘就覺得這個不吭不哈的掌櫃陡然間變得氣勢懾人,像是一隻擇人慾噬的黑豹。
「在下不才,京商大掌櫃張廣發,拜見各位山西同行了!」張廣發這句話等了好久了,見李萬堂的計策已然成功,這些山西票號的商人再也沒有還手之力,終於把自己的京商身份一舉公之於眾。
「你、你是京商?」這真是落語如雷,炸得眾人耳邊一陣鳴響,王天貴驚詫地上下打量著他,身後這些掌櫃們也是臉色大變。
「不錯,京城李家!」
雷大娘心頭震動不已,她看了一眼毛鴻翽,毛鴻翽也是緊鎖眉頭,他這一輩子與京商打過多少次交道,有輸有贏,知道京城李家是個極其難惹的角色。眼下山西商人生意多舛,旁邊又有強敵嚴陣以待,實在是情勢不妙。
「張大掌櫃,京商這麼大老遠來山西開鋪子,怎麼不早說,我姓雷的好約著各位同行去賀賀,這一向可真是太失禮了!」雷大娘眼裡露出一片狠色。
「哈,諸位都是財大氣粗,我那小鋪子如何裝得下這麼多財主。不過如今不妨了,各位想來就來,一起來也沒關係。」張廣發對雷大娘的目光絲毫不避。
兩個人話中都帶著刺,但到底還是張廣發佔了上風。雷大娘冷冷一笑,「張大掌櫃,可別說我慢客。方才你自己也說了,你是京商不是晉商,這裡是山西的票商公會,今晚是晉商掌櫃聚會,要是沒什麼事兒,你就請吧!」
張廣發也是一笑,「京商晉商不就差著一個字嘛,等過幾天把門口的牌子改了,我再來逛逛。」說完也不作別,大搖大擺徑直走出門口。
「這分明是衝著咱們晉商來的!」有個小票號的掌櫃氣急敗壞地說道。
「這還用你說。」好幾個人不約而同白了這個「二百五」一眼。「二百五」這個稱呼說來還是票號創出來的,一封銀子是五百兩,二百五十兩可不就是「半瘋」嗎。
「雷大掌櫃,你說個章程,該怎麼辦?」
雷大娘也為難,想了半天,長長出了口氣,「哪怕是在昨天呢,我一定會合同行去攻他,決不能讓京商在山西有立足之地。可是如今……」
「如今前有狼,後有虎,能自保就不錯了,這臥榻之側少不得也得讓人打呼嚕了。別的甭說,先顧一頭吧,大家快點去湊銀子交給朝廷。」毛鴻翽搖頭嘆息,佝僂著腰晃著身子出了門口,留下雷大娘與眾家掌櫃相顧無言。
王天貴一路上沉著臉,等進了家門,回身一巴掌打在曲管賬臉上,「廢物!當初讓你去查大平號的底細,這麼重要的事兒你怎麼沒查出來。」
曲管賬嚇得一個字不敢說,差點把腰彎成了兩半。
「滾!去湊那五十萬兩銀子。」王天貴沒好氣地說,話音剛落,就見如意從門外走了進來。
「怎麼大半夜從外面回來?」王天貴詫異地問。
如意滿心以為王天貴必在祁縣過夜,沒想到卻連夜趕回,她雖然機靈,一時也臉色慌亂,定了定神這才說,「花月樓有個姐妹要從良,我去給她賀賀,姐妹們好久不見,多喝了兩杯。」
「是嘛。」王天貴狐疑地盯著她,慢慢放鬆了臉色,「那進去歇息吧。」
如意這才放下心,卻沒發覺王天貴的眼睛一直盯在她的後面,直等如意走進內宅,他招手喚來管家,「明天把陳賴子找來。」
如果說先前銅價動盪,小買賣難做,以至於票號跟著傷筋動骨,那麼這一次,李萬堂策動戶部尚書寶鋆討來的這道聖旨對於票號來說簡直就是挖心剜肺。
十八家票號費了九牛二虎之力,好不容易才湊了八百萬兩交給藩庫,然而生死難關還在後面。買與賣之間,但凡稍有規模都要用銀子結算,市面上少了八百萬兩現銀,等於是停了通省的買賣。那些急著交易的客商每日聚在票號門前,從日出等到黃昏,手裡拿著摺子取不出銀子,拿著銀票兌不出現銀,等得直跳腳罵娘。票號的掌櫃夥計只好點頭哈腰賠著情,好話說盡一籮筐,才能換得今天的賬明日付,明日的賬後晌付,管賬的先生把賬本子都翻爛了,拆東牆補西牆,就差把銀庫掀個底朝天,再拿篩子過上三遍了。
別家如此,泰裕豐的情形只有更糟,銅錢上才緩過一口氣,銀子又惹了大麻煩。跑街夥計們無錢可放,也拉不來頭寸,都聚在一起喝酒聊天打發時間。
矮腳虎憤憤不平道:「老子一年到頭跑斷腿才拉來一萬多兩頭寸,朝廷可倒好,獅子大張口一下子就要了五十萬兩,這不是明擺著要咱們票號關張嘛。」
「關張倒不見得。」白花蛇尖酸地說,「只怕沒幾日就要被那張大掌櫃並了去,泰裕豐變成了大平號的分號。」
「沒門!」矮腳虎跳下桌子,「我日他祖宗,老子就是喝西北風,也不給京商幹活!」
「有志氣!」古平原在一旁讚了一句,「不過光罵人沒用,一定要想個法子過了這一關才行!」
「沒法子。」王熾在邊上搖了搖頭,他想了好久了,卻是一籌莫展,「這可和上次設母錢桌子是兩碼事兒。票號的銀庫存銀是硬功夫,來不得假。主顧等著提銀子,庫裡沒有,你變得出來嗎?」
「王大哥說的對啊!」夥計們都是吃這一碗飯的,心裡自然清楚。
「就真的沒辦法?」古平原陷入沉思,忽然一個夥計從外跑進來,把一張帖子交給他。
「喲,三掌櫃真有面子,‘亮財主’下帖請你。」矮腳虎偷著瞥了一眼,失聲道。
「對啊!」古平原眼睛一亮,「喬致庸有銀子,找他去想辦法。」