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七 不能讓洋商佔大清的便宜!(第2頁,共2頁)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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高奎也早就想明白了:「他奶奶的,京商真是不地道,這筆賬非和李家算清楚不可。」

「高奎啊。」陳七臺攢著眉,轉身拍了拍他的肩膀,「我做生意幾十年,深知仇好了,恩難報,無端端欠了人家這麼一大筆人情,這才是栽了個大跟頭呢。」

「不是我埋怨你,京商和洞庭商幫的爭鬥,你攪到裡面做什麼?本來巡撫很是賞識你,這一次可把袁巡撫得罪苦了。」喬鶴年站在巡撫衙門外面,不以為然地看著古平原。

「我也這麼想。就算你要幫洞庭商幫的忙,自己可以不出面,如今露了臉,事情可就難辦了。」郝師爺也在一旁幫腔。

「喬大人,郝大哥,我知道你們擔心我,不過我見了袁巡撫自有話說。」古平原本來沒打算出面,但後來一想,自己和陳七臺結了冤家,正好趁此機會和解,才親自出馬。他也知道本省巡撫不能開罪太甚,故此編了一套說辭,只說這批洋槍真的早已被浙江那邊定下,諒袁甲三也不會去和李鴻章對質。

怎奈他雖然算盤打得好,等進了巡撫衙門二堂,卻一眼看見李欽正坐在側坐與袁甲三對談。

「壞了,只怕遲來一步,李欽已經惡人先告狀。」古平原看見了李欽,李欽也看見了他,衝著古平原莫測高深地一笑。

袁甲三見喬鶴年進來,身後又站著古平原,面色登時不豫,命人給喬鶴年看座,並不理睬古平原。

他不提洋槍的事兒,卻先向喬鶴年道:「喬知府,等下你去簽押房領一張佈告,連夜找人謄寫,貼到徽州各鄉各縣。」

「是。」喬鶴年起身領命,「敢問大人,佈告上說的是什麼?」

「還能有什麼!當然是軍捐。如今安徽戰事吃緊,徽商們的軍捐已經拖了一季,難道還要拖上半年不成。無論如何月底之前要挨家挨戶把軍捐催上來,不捐者,以房屋地契或是生意店鋪抵扣。你如今兼著藩臺衙門的辦餉差使,又是徽州知府,這事兒歸你正管,倘若到期催收不上,誤了軍情,本撫唯你是問。」

古平原聽了大吃一驚,忍了又忍終於還是開口道:「撫臺大人,如今徽商們確有下情,茶葉賣不出去,生計已然困難,哪裡還有錢繳納什麼軍捐。」

袁甲三慍怒地看了他一眼:「古平原!你一介平民怎敢在本撫與官員議事時擅自插言,念你上次買槍,我且不怪罪你。你說茶葉賣不出去,眼前這位京商李東家,就是來徽州收茶,人家說了,有多少收多少,可是你們不賣,如今怎麼還說賣不出去?」

「京商給的茶價,連往年的三成都不到,徽商豈能就賣。望大人明鑑!」

「哼,你們這群商人哪,一心逐利,賺多少都嫌少。如今兵荒馬亂,還總想著太平年月的茶價,真是人心不足。」袁甲三一臉厭惡,「總之,此事涉及軍餉,絕非兒戲。到期不捐,我就封了徽商的店鋪茶園,統統交予官賣。」

「大人放心,京商必當竭力報效,屆時如需買下這些產業,我李家責無旁貸。」

「聽見了吧,京城李家這才叫深明大義。你們本鄉本土,名字叫個‘徽’商,怎麼就不知道為朝廷分憂!」袁甲三看著古平原就想起那三千支得而復失的洋槍,一肚子的氣,也不容他解釋,站起身徑直進了後堂。一名師爺等了老半天,見狀也跟了進去,大概是追上去說了兩句話,就聽遠處袁甲三氣惱地吼道:「如今這些事兒也找到我頭上,還嫌我不夠煩是不是!」

李欽靜靜地看著古平原,這時才起身,慢慢走到古平原身前,揶揄地一笑。

「我這次得好好謝謝你。」

「謝我?」古平原猜不透這個大少爺心中在想什麼。

「你大概以為,我會因為那些洋槍的事兒大發脾氣,那你就想錯了。我要是幫巡撫弄到那批洋槍,其實也不過是錦上添花而已。就像老話說的,‘年三十逮只兔子—缺了它就不過年了?’倒是你去幫洞庭商幫,真是讓我意想不到。我和袁巡撫說,表面是你古平原,其實背後是徽商故意和他為難,為的是在李鴻章李巡撫面前賣好,開啟目前滯銷的茶葉路子。」

「換成你是袁巡撫,聽說本省的商人去幫外省的巡撫,能不生氣?我趁機給他出了個主意,放在以前,他瞧在徽商的這個‘徽’字上,也許不會做得這麼絕。可是如今袁巡撫可沒這份好心。」李欽笑著拍了拍古平原的肩膀,「我本來以為要辦到這一步,至少還要兩個月的水磨工夫,誰知道你幫李鴻章買槍,卻也幫了我一個大忙。」

「如今徽商納捐是死,不納捐也是死,你回去幫我勸勸那姓胡的老頭子,乾脆就把茶葉賣給我,好歹也能留口活氣不是。」

李欽大笑著走出門口,留下古平原呆呆地站在那裡。

他二人的話,喬鶴年一字一句都聽在耳中,心中一嘆,知道徽商的難題纏亙不去,終於遇上了繞不過去的坎兒了。他轉頭看見方才進去的那個師爺一臉愁容站在後堂門口,踱過去問道:「鍾師爺,什麼事兒弄得巡撫大發雷霆。」

鍾師爺也認得喬鶴年,正好訴訴苦:「袁巡撫的侄子得了一子,想請他給起個名字,這不也是沾點貴氣嘛。怎料袁大人心情不好,一口回絕,我倒不知道該怎麼去和人家說了。」

喬鶴年想了想,笑了:「鍾師爺,你這聰明人怎麼也辦老實事兒。既然是小事兒,也就不用麻煩巡撫大人,隨便起個名字交回去,難道你還怕過後問起,袁巡撫不認賬?」

「哦。」鍾師爺也啞然失笑,「既如此,一事不煩二主,就請喬大人給起吧。」

喬鶴年問明白袁家自袁甲三之後是「保世克家、企文紹武」的排名,這孩子是世字輩,沉吟道:「如今與長毛交戰,就討個吉祥,起‘凱’字如何?」

「袁世凱……」鍾師爺唸叨兩遍,滿意地笑了,「好名字,我可以交差了。」

他走了兩步,又回身道:「喬大人,你別以為袁巡撫是借題發揮,如今這‘軍餉’二字是他心頭大患,他信重那個剛投過來的程學啟,把洋槍洋炮都分發給了他的部下,惹得綠營和旗營不滿,整天堵著軍需處大罵討餉,真要是再拖下去,搞不好有譁變的事兒,那就不只是安徽一省糜爛。壞了大局,朝廷豈能放過袁巡撫,到時候摘頂子都是小事兒。眼下布赫藩臺袖手旁觀,就是等著看好戲呢。所以,袁巡撫交代的事兒您可別輕忽大意,犯不上這當口惹不痛快。」

「我知道了,多謝老兄指點。」喬鶴年抱拳道謝,回頭一扯古平原,「事不宜遲,趕緊回徽州商量吧。」

「我胡家倒是無所謂,大船爛了還有三千顆釘,軍捐的幾萬兩銀子拿得出,可是那些小門小戶的茶商茶農,多則萬八千、少則也要一千兩,他們確實拿不出來。若說這幾千家的銀子都由我胡家來拿,就拆了我這把老骨頭,也拿不出來。」胡老太爺皺著眉慨然嘆道。

花廳裡的暖爐旁圍坐著幾個人,也都是他這副擰眉蹙思的神色。古平原和喬鶴年儘快趕到休寧天壽園,把事情一說,事涉全體徽商,胡老太爺也做不了主,又請來了徽商會館裡的幾個主事,再加上祁門的汪存義和六安的寧老闆,連同侯二爺在內一同前來議事。

「喬大人,事到如今只有求求您了。您是經辦的官員,能不能為我們在巡撫面前說幾句好話,寬限著些日子?」寧老闆喝了一口釅茶,和喬鶴年打著商量。

「各位老闆,我喬某人不是不講道理,何況我為一方父母官,這邊坐著的古老弟又是我的知交,能想的辦法我與他都想到了。這事兒連著巡撫大人的前程,我去求可以,但是一定沒有用,軍捐這筆銀子一日不入藩庫,袁巡撫一日睡不得安穩覺,在座各位也是一日別想高枕無憂。」喬鶴年臉上神情懇切,徐徐道來如對親故,「是癤子總要出頭。如今徽商的情形我也知道,與各省的商人較著勁兒,等於是坐吃山空沒有進項,既然這樣,我就算求來了寬限日子又有什麼用。到了那時候,只怕徽商的家底還不如現在,莫不如趁著手頭還有能用的銀子,咬咬牙捐了這筆錢,至於維持生意和生計的錢再想辦法,自己的事兒怎麼都好說,可要硬是扛著不捐,惹得袁巡撫翻了臉,到時候只怕難以收場。」

喬鶴年這話說得很透徹了,古平原卻頗為不服。

「喬大人,我有一事不明,當面請教。我們大清自打聖祖康熙爺開始就是‘永不加賦’的,賦稅銀子嘛,官府有權動用魚鱗冊強徵,可是說到‘捐’,豈有強人所難的道理。袁巡撫如此強勢逼人,難道就不怕御史知道了參他一本?」

古平原覺得自己問的有理,滿心以為面前這些徽商大佬們會同聲應和,誰想卻是一片沉默。

靜了許久,坐在上首次座的汪存義才道:「這事兒也難怪你不知道。那還是在前任巡撫江忠源江大人任上,安徽當時有七成土地落入長毛之手,茶葉採收幾乎廢止,可是朝廷的賦稅不能停,江大人真是好官兒,主動來和徽商商量,說是願意出奏朝廷,暫免徽商三年賦稅,可是等到安徽太平了,茶園可以如常經營,要以軍捐的形式把這筆賦稅分年加成繳納。」

胡老太爺插口道:「遇到這麼好的官兒,咱們還有什麼話說。當時也是我為首,帶著二十家徽商與江巡撫簽了契約,此事在官府留得有檔,朝廷也知道,所以袁巡撫做得並不錯,他也不怕言官參劾。」說著胡老天爺嘆了口氣,「那年安慶失守,江大人以身殉國,把命丟在了安徽。唯其如此,這筆賬咱們徽商更不能賴,這賬上有忠臣的血啊。」

古平原這才恍然大悟,原來這是欠下的一筆舊賬,如今軍餉吃緊,袁甲三作為繼任巡撫要討回這筆銀子,任誰也挑不出毛病來。

「舅舅。」侯二爺試探地說了一句,「依我看,如今強梁硬頂不是辦法,光棍不吃眼前虧,要不然……」他窺了一眼胡老太爺的臉色,「咱們就把茶賣給京商,雖然價錢低些,總比放在庫裡發黴變陳的好。」

胡老太爺死盯了侯二一眼,站起身來慢慢走到他面前:「你方才說的我沒聽清,你再說一遍。」

「舅舅!我是想著……」侯二爺剛要辯解,胡老太爺已然暴怒,舉起大煙袋鍋劈頭蓋臉打下來,「你這個混賬東西!我就在這天壽園與眾位徽商對天盟誓,絕不與京商做這筆買賣,你耳朵聾了麼,居然敢勸我背誓,我、我……」胡老太爺氣得鬚髮皆張,眼睛直直地瞪著,對著會館的幾位主事喊道,「來,我們一同到會館去召集大家開香堂,把這不信不義的東西攆出徽商。」

「舅舅,我錯了,我不敢了。」侯二爺真嚇壞了,他的身家都依靠徽商這塊招牌,一旦被胡家攆出去,被徽商除名,別的不說,胡家的家業必定沒有他的份兒,今後也不會再有什麼人和他做生意。

「老太爺,您看我的面上饒了侯世兄。他也沒真和京商做生意,不過出出主意罷了,言者無罪,言者無罪。」古平原趕緊過來解勸,一邊衝著侯二爺使了個眼色。侯二爺見是古平原給他解圍,胡老太爺對他竟比自己這個親外甥還要信重,心裡酸溜溜的不是滋味,暗暗一咬牙,返身出了大門口。

「唉!」胡老太爺坐在椅上喘息良久,「我這個外甥不成器,可是有一句話真被他說對了。眼下內外交困,再一味強梁硬挺真的難以為繼,與其到了山窮水盡之時再來向人家遞降表,不如趁現在去和他們講講斤頭。」

「您說的他們是……」汪存義遲疑地問。

「我得到的訊息是,眼下各路茶商都齊聚杭州,他們不是不買茶,而是在等徽商服軟,好把價錢壓到最低。其實他們也心急,各地茶客喝不到新茶,他們每天不知要少賺多少銀子。單憑這一點,咱們就有資格講講價,何況……」胡老太爺指了指自己的面上,「我胡泰來不止有把老骨頭,還有張老臉,這次拼了臉面不要,我親自出馬去求求各家茶商,實在不行給他們行個大禮,他們瞧著我這把年紀,能讓一分是一分,好歹高高手,讓徽商過了這一關。」

這話說得人人聽了心中一酸,「胡泰來」這三個字在大清商界那是塊響噹噹的招牌,一輩子沒服過軟,想不到如今為了徽商一脈要做到這個地步,實在是令人心裡難過。

寧老闆陰著臉,一口口往下嚥著釅茶,那嘴抿成了一條線。汪存義就覺得心口發悶,伸手去抄茶杯,一低頭兩滴眼淚落在地上。在場眾人就沒一個眼圈不發紅的。

古平原怔了半晌,跺跺腳快步走出花廳,來到後院池畔,仰面望天,強忍著不讓自己落淚。

「我聽閔老先生說,你這一次回徽州,有幾件事纏在心頭。」喬鶴年不知什麼時候跟了出來,站在古平原身後道。

古平原一聲苦笑:「第一件事就讓我辦砸了,我答應胡老太爺要把徽茶賣個好價錢,可是事到如今,竟要老爺子親自去求人,我真是沒臉見他老人家。」

「你靜靜心聽我說。」喬鶴年在他身後踱著步慢慢道,「你要幫徽商把茶賣個好價錢,這半點都沒錯,因為只有賣出了徽茶,得了軍捐銀子,安徽的清軍才能安心作戰,牽制住陳玉成的長毛軍隊,這一來你對胡雪巖的承諾也兌現了。而陳玉成不能回援天京,在安徽就成了不戰不和的局面,洪秀全少了這股強援,以曾國藩的統御,曾國荃的勇猛,左宗棠的謀略和李鴻章的智計,南京光復指日可待。到了那時陳玉成失去效忠的物件,必然會投降朝廷,則白依梅不僅可保性命,而且富貴可期。」

「說來說去,這一連串事情都拴在一樣上,那就是賣茶!」

喬鶴年一番分析鞭辟入裡,真有洞穿七札之效,古平原就覺如烈日飲冰,頓時耳清目明,「你說得對,這次回到徽州,做起事情來百般束手束腳,其實也都是為了徽茶難賣的緣故。」古平原在池畔來回走了兩趟,毅然道,「胡老太爺已是頤養天年的人,無論如何不能讓他老人家出面,徽商還不至於連個辦事兒的人都尋不出來。這一趟準定我去,不過能不能辦成此事,我心裡也沒底,能不能請喬大人與我一道去趟杭州,你是四品道員,我想那幫茶商無論如何也會給個面子。」

「籌餉是我該辦的差事,這事兒如今也和徽商賣茶連到了一塊兒,我責無旁貸。」喬鶴年一口答應。

他答應得如此痛快,古平原卻有些意外,不由得看了他一眼。

「你好像有什麼話要說。」

「喬大人,我說了你可別見怪。」

喬鶴年微笑地看著他點點頭。

「我二次從關外回來,發現你好像變了許多。」古平原深有感慨地道,「當初在蒙古,你手不釋卷,為人孤高,不知怎的,現在想來我卻覺得那時候的你更容易打交道些。」

「我知道。」喬鶴年的聲音有些發悶,「也許這就是官場中人的面目吧,有時候越近越看不清,甚至照照鏡子,自己也不認得自己。」

「這話聽著倒有些禪味。」古平原見自己一句話引得他如此感慨,便開了句玩笑。

「哈,你我一在官場,一在生意場,所謂利慾薰心,指的可不就是我們兩個,還談什麼參禪,真是讓人笑掉大牙。」喬鶴年目中波光一閃,隨即也放鬆下來開起了玩笑。

古平原極盡口舌,搬出當初胡老太爺那句「古家茶園如今與胡家是聯號生意,休慼與共,如同一家」,胡老太爺想想,自己既然說了讓古平原代表胡家聯絡徽商,這話不能不認,沒奈何只得答應下來,由他和喬鶴年代表胡家和徽商去與杭州的各路商家談判。

他二人連夜動身,經新安江支流轉到運河,此時浙江各地大部分都已被李鴻章率部收復,水路更是太平無事,不過三天,船已然到了杭州拱宸橋,眼看前面就是城門,古平原忽然讓船家停靠岸旁。

「船為何停了下來?」喬鶴年從後艙走過來問道,眼看天色已晚,雖然可以拿名刺叩關,但要頗費一番周折,不如趁著水關開放之際進城為好。

「我一路上都在想劉黑塔從信陽打聽回來的訊息。」古平原靠著船舷,望向天邊剛剛升起的彎月,「京商的口氣大得很,說是不出一年,就能讓英國的皇上也喝上他們販運去的茶。這說明他們要買賣的物量一定不少,何況如此有把握,想必已經找好了買主。」

「所以他急著來徽州收茶嘛,圖的就是一筆厚利。」

古平原微微搖頭:「我總覺得不止如此。李欽的背後是李萬堂,那個人的謀略陰鶩,在京城時我是領教了,此人眼高於頂,做的都是真正的大生意。若是隻為了賺上一筆茶錢,他不會派自己的兒子花費如此工夫。」

「胡老太爺不是說這茶和京商無關,只管尋別家去賣嘛。既如此,我們理這麼多做什麼,進杭州城將茶賣出去便是了,管他京商還是李家,多想無益。」

古平原始終放不下這段心事:「不成,我得去一趟上海。」

語出驚人,喬鶴年吃了一驚:「時間如此之緊,不到杭州賣茶,跑去上海做什麼?」

「我不知道。」古平原老老實實地說,「我只是覺得不弄清楚京商到底想做什麼,就算把徽茶都賣出去了,也不得心安。何況那個李欽要在背後搞鬼,咱們就算談成的交易,或許也會前功盡棄。你別忘了,當初我那三千支洋槍是怎麼得而復失的。」

這麼一說,喬鶴年也沒了主意,蹙眉想了一會兒,道:「去上海就能弄清京商的企圖?」

「京商要做這麼大的生意,不能不與十里洋場打交道。」

可是事情並不像古平原說的那麼簡單,他與喬鶴年都是初到上海,別看喬鶴年的官銜與總領上海事務的上海道吳旭同級同品,可是上海這地方是洋人的地盤,大清的官銜在這裡抖不起威風。

「兩位老爺,您看見沒?」僱來的馬車伕趕車經過黃浦江邊的一處二層小樓,放慢腳步,向樓上指了指,「給二位爺說一西洋景兒。您猜這兒是什麼地方?」

古平原仔仔細細打量了兩眼,就見這樓外表看並不出奇,是洋樓構造,門前緊貼著馬路,牆磚上刻著穿長袍的洋人雕像,二樓有陽臺,嵌的都是玻璃窗,卻是門窗緊閉,用厚實的暗紅窗簾擋了個嚴嚴實實。

古平原正在端詳,就見一樓的大門忽然開啟,從裡面衝出兩個洋人小孩兒,一路嬉笑打鬧,後面有個腰身粗得似水桶的女人,就站在門前,嘴裡嘰裡咕嚕地大聲喝罵著什麼。

「看樣子像是洋人的住家。」古平原道,喬鶴年在旁也點了點頭。

「您可錯了,二位爺坐穩了,我說了你們可別嚇一跳。」

「你弄這玄虛做什麼,要說就快點說,左右一棟洋房而已,有什麼了不起。」

古平原故意這麼一激,那車伕果然耐不住性子,張口道:「嘿,洋房?那是兩江總督的行轅。」

還著別說,古、喬二人乍聽之下真嚇了一跳,隨後又不約而同地笑了起來。

「都說洋人狡猾如油,你大概是與他們打交道多了,打量我們是鄉下土佬?居然撒這彌天大謊。兩江總督曾國藩此刻正在南京城外督戰,再說就算是他來到上海,自然住官家驛站,豈有與洋人雜居的道理?」

「我就知道你們不信。這裡面住的不是曾大人,而是何大人。」車伕不慌不忙地道。

「何大人?」喬鶴年一轉念想了起來,「你莫非是說前任兩江總督何桂清。」

「對嘍。」車伕點點頭,「看這位爺身著官服,大概不會不知道何大人如今的處境吧。」

「他丟了省城,逃跑途中又命親兵執火器擊殺十餘名百姓,只因這些百姓求他留下來主持大局。故此朝廷嚴旨捉拿他。」這種官場上津津樂道的談資,喬鶴年自然知道。

「所以他跑到這兒和洋人住在一起,他租了二樓,從不出來,只花錢請僕人買菜煮飯。朝廷的兵日夜守在外面,可就是進不去,因為這一樓是洋人的地盤啊。擅闖洋人居所,鬧出事情來,就算是皇上和太后只怕也要頭疼。」

古平原與喬鶴年聽了,對望一眼,暗自咋舌。一是感嘆洋人勢大,隨便一戶平民就可以庇護朝廷欽犯,而官府居然就真的無可奈何,二來這上海受洋場風氣侵染,連販夫走卒都不把皇上和太后放在眼裡,這在外省真是難以想象。

二人俱是初涉洋場,有些規矩還要向這車伕請教,據此人說,洋人其實也沒有什麼規矩,若是不惹他,倒也頗講道理,倘若惹了他,那就不得了,管你是官是民,交到洋巡捕那裡,必定要挨一頓鞭子。前些日子有個候補道,瞧著洋人的花園好看,穿著官靴進去踩,遭了洋人管家呵斥還不服氣,唸叨什麼「普天之下莫非王土」,結果被人當場按翻在地打得屁股開花,官威掃地不說,被送到道臺衙門,吳旭嫌他多事招災,原本快要派下來的一個差事也打了水漂。

「所以二位爺不要亂闖,要打聽什麼事,最好是備了全帖去請教,至於洋人老爺見不見,那就看你們的造化了。」

明明是大清的土地,卻要受洋人氣的氣,可是沒辦法,誰讓人家船堅炮利,炮艦就停在黃浦江上,那真是說一不二。古平原只得忍氣吞聲,與喬鶴年二人到洋人的商館裡去拜會。

古平原原也想到和洋人打交道沒那麼容易,可是卻不料難辦到如此程度。原來上海開埠以來,當地人對這些洋商先是畏懼,後來發現他們做生意其實倒是更重一個「誠」字,於是各種棍騙手段紛至沓來,最大一樁案子,有人結夥行騙,冒充皇庭內務府的採辦,打著重修圓明園的旗號,從洋商那裡賒來價值三十萬兩銀子的木材,沿運河北上,打算到北京銷贓,結果在天津衛被人揭發。自此之後,洋商對大清的官民都有所防備,輕易不與陌生的客商打交道。至於喬鶴年,更是被人拒之門外,說是素無往來,無法招待。

喬、古二人轉了整整三天還是一無所獲,就連古平原都氣餒了,打算放棄這個想法,再赴杭州。就在他到客棧櫃檯結算店錢時,冷不防邊上過來一人,兜頭一揖:「這不是徽州的古老闆嘛,好久不見了。」

古平原瞧了瞧,只覺得面熟,卻一時想不起。

「您貴人多忘事,我那時是理查德先生的通事。」那人含笑道。

「哦。」古平原想起來了,當時沒有通報姓名,卻不知如何稱呼。

「鄙姓許,是商館裡的通事。」

「許通事,理查德先生也在這兒?」

「呵呵。」許通事笑了笑,「古老闆想必還不知道我們通事辦事的規矩,商館裡的通事並不是固定為哪位洋商做事,而是臨時僱傭。當時理查德先生要往徽州去,我呢,恰好老家就是徽州,正好回去辦點事,於是就攬了這樁活。」

「原來是徽州老鄉。」古平原也笑了,「既然這樣,我可就不說客套話了,許通事,能不能請你帶我見見這位洋商理查德,我想向他打聽些事情。」

「沒問題。上次的事兒,古老闆沒有當場讓他難堪,理查德先生其實是很感激的,我回去轉述了你的那句‘買賣不成仁義在’,他更是讚不絕口,我想他會願意見你的。」

果然如許通事所說,理查德很爽快地答應在外灘一家吃羅宋大菜的館子與古平原見面。進洋館子,這在古平原而言又是頭一次的新鮮事,還好有許通事在旁指點,不至於出醜,只是刀叉實在用不慣,索性放箸不食,拿出全部精力與理查德打交道。

許通事要幫古平原的忙,事前就大肆渲染過,說喬鶴年是與管著上海的最大的官兒同一品級,而古平原是他最好的朋友,所以理查德倒也不敢怠慢。聽了古平原的來意之後,端著一杯白蘭地,停杯不語,看得出是在認真思量。

「古老闆,你要打聽的事兒,我現在就知道。只不過事涉我們英國的另一位商人,換句話說事涉商業機密,英女王早就下過命令,不許海外商人彼此拆臺,所以很遺憾,我雖然能幫上這個忙,卻只能眼睜睜看著你失望而去。」

古平原聽他開口便是大喜,但越聽越不對路,這不分明是碰了個釘子嗎?

喬鶴年咳嗽一聲道:「理查德先生,我們這一次來是為了籌集軍餉,你們既然與朝廷通商,又向北京派了使節,那麼自然應該幫著朝廷匡扶大亂才是。」

「不、不、不。」理查德連連搖頭,「說起來那位洪秀全先生也是拜上帝的,他的心與我們連得更近。大英領事告誡過英國商人,不得偏幫大清國或者太平天國,這是中國人的內鬥,我們兩不相幫。」

喬鶴年一哂:「這話可奇了,你分明剛賣給大清三千支洋槍,這麼還說兩不相幫呢。」

「這是兩回事兒。我把洋槍賣給中國的商人,至於你們賣到什麼地方與我無關。」理查德聳了聳肩膀。

古平原見他一再推脫,心裡當然著急,還沒打好主意,便見到許通事衝著自己眨了眨眼睛,一隻手在身側先是搖了搖,然後做了一個銅錢的手勢。

古平原恍然大悟,端起面前這杯白蘭地,向理查德舉杯致意。

「理查德先生,我雖然沒有到過你們的國家,不過有個道理從古至今顛撲不破,想必中外皆同,那就是商人都盼著天下太平,這樣才有生意做。如今長毛作亂,以至於民不聊生,您與其坐山觀虎鬥,不如幫朝廷一把。中國有句成語叫‘患難之交’,這個時候的交情比什麼都珍貴,將來朝廷戡平大亂,凡是幫過忙的人自然都有回報。」

許通事把古平原的話翻譯了,理查德連連點頭,顯得極為心許,只是面上還帶著幾分遲疑的神色。

古平原又道:「至於您說大英國的女王不許本國商人相互拆臺,那更好辦了。打我這兒說,只要您幫這個忙,從今往後,每個茶季我可以供應您上好的徽茶五千斤,價格都好商量。」

理查德聽了臉上頓時又驚又喜,他是英國的退伍軍人,仗著有條軍火路子,到東方來做生意。眼下英國對中國實行軍火禁運,他的生意做不下去,又捨不得離開這個遍地黃金的國家,便想改做別的生意。可是絲綢、茶葉、瓷器和香料這四大最賺錢的貿易品,早已被東印度公司壟斷,他正在找門路,古平原就送上門來了。

「只要您點點頭,我們今後可以做聯號的生意,既然是自己人的生意,那麼您維護徽商的利益就是維護自家的利益,就算有人告發您,也絕不至有礙的。」

理查德深深吸了口氣,用欣賞的眼光看著古平原:「你說的很好,用你們的話說‘算盤打得很精’。不過我要先簽合約,才能把內裡的事兒告訴你們。」

這好辦,上海有幾家徽商開的大店鋪,古平原拿著胡老太爺的信,很容易就找到了鋪保,在中人的見證下與理查德簽了一份每年兩季,一季五千斤茶葉的契約。

理查德這時候精神大振,高興得合不攏嘴,主動做東,又換了一家番菜館,這次上的菜卻比前一次好了許多。古平原與喬鶴年相視一笑,都覺得其實洋人也不太難打交道,只是個圖利而已,更加講求實際。

還是方才那四個人,酒過三巡,開始談正題。理查德坦承,他此前因為軍火禁運,便想改做茶葉生意,所以派人打聽了東印度公司與中國商人的許多交易內幕,其中不少是買通商館的僕從得來,就連合同都有抄本。

「這一次東印度公司與京商接洽的人叫湯姆遜,是派到大清來的協辦,一向專做茶葉貿易。聽說他是到北京與一個姓李的商人談的合同。本來我有一份抄本,可是擔心被人發現之後告到領事那裡,所以閱後即焚。」

「裡面寫的內容還記得嗎?」古平原略有些失望。

虧得理查德記性好,細思之下,將合同複述了十之八九:「合同的總價大概是白銀八十萬兩,京商的要價並不高,只是要求卻很高,只要這一次的買賣做成了,今後東印度公司在大清採購茶葉的五成要交給他做。東印度公司每年在大清做的茶葉生意至少有五百萬兩銀子,京商拿了半數去,利潤確實不菲。這筆合同是尚未見貨的所謂‘空心合同’,所以湯姆遜為求穩妥,定下的賠償數額相當高。」

「多少?」

「就是貨物的總價。」

古平原倒吸口涼氣,這樣的合同簡直是聞所未聞,也就是說李萬堂到時候交不出貨,就要硬賠八十萬兩銀子,更別說背後還牽著一筆利益巨大的合同。古平原忽然想到了一個至關重要的問題:「李萬堂,哦,就是那個姓李的商人賣給湯姆遜的是什麼茶葉?信陽毛尖麼?」

「不、不,合同上沒有說是什麼茶葉,只寫著是在萬茶大會上得了‘天下第一茶’的茶葉。」

古平原先是愕然,忽而縱聲大笑起來,引得整個菜館裡的洋人都紛紛向他們注目。

「喬兄,你明白了嗎?」

喬鶴年起先不解,後來看見古平原那忍俊不禁的表情,這才悟道:「看樣子李萬堂是搬起石頭砸了自己的腳,這實在是妙。」

「他還以為自己賄賂恭親王,‘天下第一茶’穩穩到手,沒想到被蘭雪茶攪了局,這才叫啞巴吃黃連有苦說不出。只怕這件事他誰也不敢告訴,所以才派親兒子來徽州,一面聯絡各地茶商拒買蘭雪茶,壓下徽州茶價。另一面……」

「另一面卻來收蘭雪茶和徽茶,他原本想用信陽毛尖來做東印度公司的那五成生意,眼下泡了湯,就打上了徽茶的主意。」

「是,你說的不錯。」古平原忽然收斂了笑容,面色凝重起來。

「怎麼?」

「處變不驚,能夠立時想出應對之策,而且在大敗之際敢於主動出擊,把素有天下第一商幫之稱的徽商作為對手。李萬堂這個人,方才我笑他,仔細想想卻是不寒而慄。他的心計實在可怕,膽魄更是過人,我怎麼也沒想到京商是在這樣的處境下向徽商做了挑戰。」

「不管怎樣,理查德先生這一透了京商的底兒,他的戲法就算變到頭了。」喬鶴年一副穩操勝券的樣子。

「話不能這麼說。如今各路茶商已經嚐到了抱成團對抗徽商的甜頭,如說原先是李萬堂把這些人煽動起來,現如今這些商人只怕已經是自己想和徽商抗到底了。」

古平原看了一眼對座面露好奇的理查德,忽然靈機一動:「理查德先生,如今我們是生意夥伴,能不能請你幫我一個忙?」

「請講無妨。」

「我想請你到杭州去收徽茶。」說著古平原要過一張紙,寫了幾種茶葉的名字和價格。喬鶴年也瞟了一眼,立時便是一皺眉,如今市場上的茶價只是古平原所寫價格的三成不到。

「就按照這個價兒去收,收當年當季的徽茶。」

理查德疑惑地問:「我聽說如今上海已然見不到徽茶在賣,杭州有嗎?」

「沒有,就算有也很少。你出這個價,三天之內就能把茶葉買光。」

「那……」理查德攤了攤手,依舊是一臉迷惑的表情。

「放心,我與你約個數,在此範圍內,你收上來的茶,將來我翻倍買回來。」

「哦?」這是隻賺不賠的買賣,理查德頓時來了勁兒,「那要是超過了這個數兒呢?」

「要真是我料事不準,有人拿出大宗茶葉來賣,那也不要緊。銀子在你手上,想不買,隨便說個理由就是了,你是商人,難道不會挑剔貨色嗎?」

理查德眨眨眼,這才明白古平原的意思,也呵呵大笑起來,衝著古平原伸指誇讚。

古平原與喬鶴年在客棧中關起門來,計議了兩天兩夜,最後覺得算無餘策了,這才鬆了一口氣。

喬鶴年推開窗子,忽然驚覺道:「雪,好大的雪!」

古平原趨前一看,果真一場大雪,居然冰封黃浦江,冰面上已有人走動。

「天時不正,必有大事。只希望應在南京,曾大人能早日克復名城,長毛覆滅之日,為官為商也都輕鬆許多。」古平原默默祝禱著。

喬鶴年賞了一番雪景,重回到桌旁,讓店家熱了一壺「紹興黃」,又要了兩碟小菜,便與古平原邊吃邊談:「你要借天壽園演一場好戲,這我不反對,只是那個洋人湯姆遜,你能不能應付得下來?洋人背後有兵艦,萬一不講道理,官府是不會幫你的。倘若他拿了李家的好處,硬是要你賣茶葉給京商呢?」

古平原點點頭:「這我也慮到了。真要是到了那時候,說不得一把火燒了也不給他!」他臉上現出一抹狠色,「不過我料定這洋人一定能聽我擺佈。」

「這倒願聞其詳。」

「他與李家籤的那紙合約,不是貪圖大利的人絕不會籤這樣的約,何況他是代表東印度公司,真要是弄得一拍兩散,他也不好交代。貪,又有所顧忌,何愁不入我觳中。」

「你不做官真是可惜。」喬鶴年聽過,頗有感慨地來了句離題萬里的話。

古平原一愕,隨即失笑:「士農工商,僧優娼丐,一字之差而已,其實換身衣服,誰能認得出誰?就說我吧,當初借了官服去見程學啟,他不一樣認我是個官兒。在街上尋個乞丐,綾羅綢緞穿起來,不也是財主?」

「照你這麼說,衣服比人還重要?」喬鶴年也是啞然而笑。

「要不怎麼說‘衣冠禽獸’呢。」古平原順口答了一句,喬鶴年卻一下子想到了當初在匪寨被逼當師爺,派了個人去暗通官兵,後來狠下心不認賬害死人命的事兒。這事兒只有古平原知道,對喬鶴年來說卻是塊心病,有時午夜夢迴,還常常夢到當時的場景。古平原無心的一句話,他卻覺得十分刺心,臉色變了變,這才勉強笑道,「看來你是真沒有做官的心思。」

「我連捐官的念頭都沒有動過。」古平原卻沒留意喬鶴年的表情,他的心思眼下只在茶葉生意上。

他二人商議已畢,按著計劃行事。喬鶴年要先回休寧天壽園,把這些事原原本本地告訴胡老太爺,請他以徽商耆老的身份從中安排一切。而古平原則通過許通事,去見洋商湯姆遜,事情成敗就在此一舉了。兩人在客棧別過,隨即分頭行事。

古平原的任務只有一個,就是去和那東印度公司的湯姆遜打交道,臨出門時他靈機一動,提筆寫了一封信,交給客棧夥計,塞了一角銀子,請他送到信局,按著上面的地址遞出去。

夥計接了銀子十分巴結,又替古平原叫了一輛人力車,吩咐車伕要又快又穩,這才哈著腰趕去送信。

「洋涇浜的英商會館。」古平原說了句,他眼望著兩旁不斷閃過的洋樓,陷入了沉思之中。

不管是誰,面對京城李家這個對手,就算是算無餘策,心裡還是難以踏實,就像是走夜路的人明知道腳下是一條坦途,可是四周黑暗籠罩中,不知何時便會撲出一隻噬人的巨獸。

「李萬堂……李欽……」古平原喃喃自語,原本敞亮的心情,忽又變得有些沉重,彷彿是預見到了不妙的事情等在前面。

幾日之後,古平原返回了古家村,一踏進家門他便是一呆,就見原本有些破落的三進宅院,如今已經粉刷一新。院牆邊上種了菊花,庭前鋪了青磚,上面光滑如鏡,院中還搭了花架,架下新打了一眼井,紅漆的井欄顯得格外喜慶。

此時正值舉炊,一向下廚的母親卻悠閒地坐在安樂椅上,手裡編著一幅織錦。灶下傳來引人垂涎的陣陣香氣,古雨婷跑出來一眼看見大哥,喜得叫出來。

「你可真是有口福,大嫂今日試做鳳燉牡丹,真是神仙聞了也要嚥唾沫。我正要去請劉大哥來,想不到大哥你也回來了。」

古母也站起身,笑著對古平原說:「你娶回的這個媳婦,可是要把我閒出病來了。什麼都不許我做,就連掃床的撣子我稍拿一拿,她也說怕我扭了腰,我哪裡是閒得下來的人,一天到晚就只好編幾幅織錦來打發時間。」

「娘。」身後有人輕叫了一聲,常玉兒紅著臉站在房簷下,想來是聽到了古母的誇讚,不好意思地望了一眼自己的丈夫。她卻先沒和古平原說話,而是走過來捻起古母的織錦讚道,「媳婦只能做些粗活計,像這織錦我笨手笨腳的就做不來,改天娘倒要好好教教我。」

「不教,不教。」古母故作生氣,連連擺手,「教會了,我這織錦又織不成了。」

一句話說得大家都笑了起來。

古平原見家中婆媳融洽,常玉兒又實在是理家好手,心下大慰,溫柔地看了一眼妻子。當夜小別勝新婚,二人自然有一番溫存蜜意,這也不必細表。

此後接連三天,古平原就在家中,卻有官府的驛差每隔半日便往古家送一封信,古家人這才知道,別看古平原閉門家中坐,幾百里外的杭州城發生的事情,他無不知曉,這當然也是多虧了喬鶴年的關係,不然動用四百里加緊的驛馬豈是那麼容易的事情。

「大哥,我聽閔老先生說,這一次徽茶能不能賣上價,關乎今後徽商的成敗,也關係我古家茶園的存亡,可是你每日除了陪著娘聊聊天,便是到茶園裡轉轉,像是一點都不急。」古平文看了幾日,終於忍不住問道。

古平原笑道:「前日你嫂子做的鳳燉牡丹嘗過了?」

古平文一呆:「嘗過了。」

「滋味如何?」

「豬肚的腥氣都被老雞湯化解了,雞肉綿軟酥爛,當然好吃。」

「燉了幾個時辰呢?」

「三個時辰總是有的吧,嫂子一根根添的柴,這菜最看的就是火功。」

「那不就得了。其實我心裡也著急,可是火候不到,這菜是入不得口的。」古平原看了弟弟一眼,揚了揚手上接到的信,「此刻杭州城裡比過年還熱鬧,理查德的客棧幾乎被踩破了門檻,這群茶商就快挺不住了。」

「我回古家村之前,已經與胡老太爺通了氣。昨兒他便運了一船徽茶沿新安江到杭州,止泊便直接去找理查德。你看著吧,這船茶就像一枚炮彈,非把這群茶商炸暈了不可,不出五日,天壽園必定車水馬龍。」

「大哥,我可真服了你了。這夥子茶商持銀觀望,與咱們徽商打擂臺已經好幾個月了,如今可算是被你給治了。」古雨婷笑眯眯地說。

「你們記著一句話,若要別人等,其實自己也在等,除非真的等得起,不然最後反受其害。」

古平原一口氣說到這兒,常玉兒過來,輕輕端走了那杯已經半涼的茶水,續了一杯熱水,也不言聲靜靜在一旁聽著。

「就拿這一次的事情來說,徽商一開始處於不利的境地,天下茶商對付徽商,明顯是他們佔優勢嘛,可是等到後來,徽商的團結一致就遠勝於各路茶商的一盤散沙,李萬堂就是再有本事,也擋不住這群人唯恐別人佔了便宜,自己落了後的心思。就如同洪水潰壩,只要崩塌一角,那就大勢去矣。」

「所以你常說,做生意不是賺錢的買賣,而是賺人心的買賣。人心歸了李萬堂,徽商便無路可走,人心轉到徽商這邊,李萬堂也無計可施。」常玉兒知道丈夫是在趁機點撥弟弟學做生意的道理,見古平文依舊懵懂地一知半解,便索性把話說透,古平文這才恍然地連連點頭。

古平原望了常玉兒一眼,眼裡充滿了笑意,剛要說話時,就聽得門外一陣急促的馬蹄聲,在門前戛然而止。

「今天的‘邸報’來了。」古雨婷搶著幾步過去開啟院門,卻是一怔,回過頭來看向大哥。

門外不是驛差,而是喬鶴年的長隨康七,山行一路已是氣喘如牛。常玉兒連忙端來水,讓二弟送上前,康七貪婪地幾口喝光,抹了抹嘴抱拳道:「古老闆,我從府城帶來知府大人口信,請你務必前去一晤,越快越好。」

「我知道了。」古平原驚疑地點了點頭,事情如非有大變化,喬鶴年不會這時分找自己去商議。

「事情怕是要壞在侯二這小子手裡。」郝師爺吐出一口煙,敲著煙鍋子把水盂敲得叮噹響。

「他聯絡了多少小戶?」古平原面色凝重。

「不少。他打著胡家的旗號,至少弄到了十萬斤茶葉,單是從胡家茶庫裡就運出了五萬斤茶,其中至少有一半是蘭雪茶。現在這些茶葉正在打包裝車,就等著運到李欽那兒了。」

郝師爺的話說完,古平原就覺得像三九天一盆涼水澆頭,激靈靈打了一個冷戰。

「難為他做得如此機密,竟然神不知鬼不覺地與李欽簽了契約。」他喃喃道。

「這事兒一齣,就如洪水潰壩,只怕各家大戶也會湧去與李欽簽約賣茶,畢竟是胡家先毀了約,到時候拿什麼說辭來擋人家?」喬鶴年也是面色陰沉,這一突如其來的變化,把他們事先的計劃全盤打亂。

「他孃的,這侯二本來就不是好人,上次到古家茶園放火要不是我在,非一把火把蘭雪茶燒光了。虧得妹夫還和他稱兄道弟,依著我,一鞭子抽死他!」劉黑塔惡狠狠道,常玉兒怕古平原這邊有事無人照應,讓她大哥也跟了來。

「胡老太爺知道嗎?」古平原心裡打著主意問。

郝師爺搖搖頭:「侯二把他瞞得死死的,我和喬大人一商議,暫時沒告訴他,等你來了再做道理。」

「對,絕不能走漏半點風聲,老太爺年歲大了,真要是氣出個好歹來,侯二立時就是泰來茶莊的主人,到時候就沒人壓制得住他了。」古平原臉上忽然現出一絲得意的笑容。

「古大哥,你是不是有好主意了?」

古平原緩緩坐直身子:「對待君子有對待君子的方法,對付小人也有對付小人的手段。他不是偷偷從茶庫裡運出這麼多茶麼?咱們就來個扮黑吃黑。」他望向喬鶴年,「喬大人,借我一隊衙役如何?」

「妙,妙啊。」郝師爺最先明白過來,「假冒強盜搶了這小子的茶,諒他也不敢報官。」

「對,他不是泰來茶莊的主人,要是報官就要驚動胡老太爺,他不敢,只能背地裡託關係來查,等他查明白了,事情也早就了結了。」古平原嘿聲笑道,「黑塔兄弟,這就看你的手段了,可千萬不能傷人。」

「省得。幾個車伕茶農,掄幾下鞭子就嚇跑了。」劉黑塔聽說要搶侯二的茶,興奮得迫不及待。

「還有那些小戶怎麼辦?他們也與李欽簽了約,口子一開,不可收拾。」

「這個嘛。喬大人,我想借重府庫的庫銀。」

「不成!」古平原一句話還沒說完,就被喬鶴年擋了回去,「不是我不肯擔這個責任,實在是擔不起。沒有藩庫的指令,擅動庫銀,布赫萬一知道了,就可以請旨將我立斬。」

古平原笑了:「大人沒聽清楚,我是說‘借重’而非‘借’。」

「這……」喬鶴年倒真聽糊塗了。

「用庫銀作保,把他們手裡的這一紙契約買下來,只要茶不落到李欽手裡,一切都好說。將來自然也不會讓喬大人填還這筆銀子。」古平原眨了眨眼睛。

「李欽想在徽商的地盤翻江倒海,只怕道行還淺了點。」話說到這兒,屋中幾個人齊齊露出會心的笑意。

「李少東,請這邊坐,胡老太爺身子微恙,今日不能出來見客,一切由我代為做主。」

古平原抬手請李欽在左面一幅巨大的楠木屏風下落座,自己在右邊的屏風下打橫相陪。此處是天壽園最為寬敞華麗的正廳,平素胡老太爺見客只在花廳,正廳這幾年其實只在辦壽的那幾日才用,用來招待各地來拜壽的徽商同行。眼下廳中只有古平原和李欽兩個人,僕人奉上香茗茶點之後也退了出去,廳中四面皆空,說話略帶回音,竟有種進了天王殿的感覺。

這兩個人自打關外一見,再到山西彼此角力,最後京城萬茶大會拼個輸贏,已是解不開的冤家對頭。李欽始終瞧不起這個「鄉下窮小子」,卻又一次次輸給他,這一次他覺得自己已經穩操勝券了,臉上掛著貓戲老鼠的笑容。

「古平原,你大老遠把我從府城請到天壽園來,有事兒就說嘛,咱們也是老交情了,用不著上茶說客套話。」他大剌剌地坐在椅子中,一臉的輕蔑。

「想必李少東也知道了,如今胡家與我古家是聯號生意,承蒙胡老太爺不棄,讓我代他在外主持大局。我今天請你來,就是為了再詢一詢價。俗話說‘一好百好,一拍兩散’,大家既然是做生意,那不妨彼此各讓一步。」

「依著你,怎麼個讓法?」李欽稍欠欠身,饒有興致地問。

「在京商的報價上提兩成半,你也有得賺,咱們也不至於血本無歸。」

「哦,原來是這樣。」李欽坐回身子,轉了轉甜白釉的茶杯,忽然哈哈大笑起來,笑得連眼淚都淌了出來。

「古平原,你這人好有趣。」他笑過之後抬起頭,盯著古平原,「要麼是你瘋,要麼是當我傻。你見過獵人打獵時,給老虎鬆了半邊綁的嗎?」

「可這不是打獵,是做生意。」古平原也瞧著他,靜靜地說。

「商場就是戰場,咱們兩個要麼你死,要麼我亡。」李欽冷酷地笑笑,「當然,你賤命一條憑什麼來跟我比!我問你,你是不是知道了?」他忽然降低聲音,一眨不眨地看著古平原。

「知道什麼?」古平原臉色不變。

「你也算是個角色,這時候還能臉不變色心不跳。知道什麼?當然是你們徽商已經把茶葉賣給了我,這裡面就有你古家的蘭雪茶。你知道扛不住了,才主動把我找來,想商量價錢。」

李欽站起身:「告訴你,晚了!這茶價不僅不抬,而且還要再降半成,當初我要你把蘭雪茶賣給我,你硬扛著不賣,如今巴巴地找到我,哼,那說好的二成半也沒了。」

古平原道:「看來上趕著不是買賣。我倒要問一句,你買了多少徽茶?」

「十萬斤。」李欽有恃無恐地說。

「那不算多。」

「可是口子一開,別說你,就是那個姓胡的老頭也攔不住了。」

「那倒是。」古平原面上始終淡淡的,像是並沒有被李欽的作為驚到氣到。

李欽最為憤怒的就是這一點,他每每以為自己可以給古平原最狠的一擊,古平原卻彷彿並不放在心上,自己想穩坐釣魚臺,看著古平原驚慌失措,卻反而被他氣得心浮氣躁。

「你以為就這些嗎?這次京城李家要把所有的徽茶收購一空,從今往後徽茶的價兒就由不得你們徽商了,而是李家做主。」

古平原這才撩起眼皮看了李欽一眼,輕輕放下了手中的茶杯。

「那此刻等在杭州的各路茶商呢?他們可是聽了京商的話,同聲共氣來對付徽商,事成之時自然要利益均分。再說,離了他們,李家自己就想把這麼多的茶葉分銷到大清國的東南西北?只怕你們還沒有這個本事。」

李欽高傲地揚起頭:「那群土鄉巴佬,讓他們等去吧,李家吃剩下的殘羹冷飯或許會給他們留一點,至於想和京商平起平坐,那是做夢。」他從懷中掏出一紙契約,衝著古平原揚了揚,「等我拿到了全部徽茶,自然有方法去銷,至於是哪兒,你這個徽州鄉下的窮小子,只怕做夢也想不到。」

「湯姆遜!」古平原從唇中吐出三個字,瞬間就讓李欽的笑容凝固。

古平原學著洋人的手勢攤了攤手,又聳了聳肩,微微一笑:「你看,我也不是什麼都不知道。」

「你從哪兒知道這名字的?」李欽像看到一隻活鬼,怔怔地看著古平原。

古平原起身示意李欽和他來到屏風後面,那後面除了一把椅子空空如也。

「李少東,你請寬坐。我還要招待一位客人,你若想看場好戲,那就不妨靜悄悄地什麼話也不要說。」

古平原說完也不等李欽答話,徑直走出來,他安排好的僕從正引了一人來到了正廳中。

「湯姆遜先生,幾日小別,甚是想念,咱們這可又見面了。」古平原的聲音很是親熱。

屏風後面的李欽心裡怦然一跳,他在天津的洋行學過生意,會說英吉利的語言,聽到外面那人一開口,眼前便是一黑,沒錯,正是與李家聯絡生意的東印度公司協辦湯姆遜。

陪著湯姆遜的還是許通事,古平原捨得花錢,付了五百兩的酬勞,專請他陪湯姆遜來走這一趟。

「古老闆,上一次我們談的事情,你說要與徽商的各家老闆商量,如今怎麼樣了?」湯姆遜一臉的笑容可掬。

「很抱歉,他們聽了我的轉述,覺得這條件不夠好,並不想和你進行交易。」古平原瞥了一眼許通事,示意他把原話譯給湯姆遜聽,自己則好整以暇地用兩根手指拈起一塊梅花泥餡的小點心放在口中,看上去對這筆交易全不在意。

湯姆遜立時急了:「你要知道,當初京商的李萬堂與我談了多久,我才肯讓步到如此條件。如今你們不費吹灰之力就能拿到這份本來屬於京商的合同,而且順便還可以打擊你們的敵人,這難道還不夠好?」

古平原馬上回道:「你要知道,一旦我們把蘭雪茶,也就是這個已經被你們在英吉利國大肆宣揚的‘大清第一茶’全數賣給東印度公司,那麼京商就要賠付給你們八十萬兩白銀,你們等於是賺到幾倍的利潤。」

「而且……」古平原止住急於開口的湯姆遜,「你是東印度公司的協辦,專辦大清茶葉的採買,你要是不說,你的公司不會知道這些茶葉不是由京商,而是由徽商賣給你的,這樣一來,那八十萬兩銀子就等於是落入了你的口袋。」

「這……」湯姆遜被他一口道破心思,立時露出尷尬的神色。

許通事讚賞地看了一眼古平原,東印度公司的一些事情是他告訴古平原的,想不到這個年輕人居然如此機敏,立時就想到了湯姆遜想要黑了那筆賠付,並藉此與湯姆遜針鋒相對。與洋商做生意的大清商人,許通事見得多了,不是低聲下氣就是傲慢無知,還是頭一次見到古平原這樣不卑不亢,抓住洋人的弱點寸步不讓,反過來讓洋人急於成交,許通事心裡也覺得異常痛快。

「這樣吧,我們並不著急做成這筆生意。請湯姆遜先生就在天壽園住上幾日,生意不妨慢慢談。」古平原不待湯姆遜再次說話,便已端茶送客。有著八十萬兩銀子保底,湯姆遜這條大魚是絕跑不了的。

目送湯姆遜的背影消失,古平原這才轉回屏風後面,看了一眼呆坐在椅上的李欽。

「現在你就不必再問我是怎麼知道這個名字了。」

「你……」李欽「噌」地一下站起身,恨不得把古平原一把抓過來撕個粉碎,他忽然又冷靜下來。

「我差點被你唬住了。你就是找到湯姆遜也沒有用,我已經買到了蘭雪茶和徽茶。如今勝負已分,你晚了一步。」李欽咯咯一笑,「你想讓我李家賠銀子,做夢去吧。」

「只怕是你的黃粱美夢還沒醒吧。」古平原譏諷地一笑,「你沒聽過‘賒三不如見二’嗎,你手上除了一紙契約還有什麼?你見到一兩蘭雪茶入了李家的倉房嗎?」

這句話像一棒子敲在李欽的頭上,他激靈打了一個冷戰,半張著嘴望向古平原。

「你想在徽商的地盤上撒野哪有那麼容易,真當這些徽商大佬都是吃素的?不怕告訴你,他們已經拿了銀子,把你手上的那一紙契約買了下來,該賠多少賠給你,只不過你一兩徽茶都別想買到手。」

李欽捏著那紙契約的手已經沁出了冷汗,只覺得口中又苦又澀,一顆心縮成了一團,聽著古平原的話竟是不知痛癢。

「對付君子我有對付君子的辦法,對付小人我有對付小人的手段。你當初能利誘理查德,讓他撕毀合同,硬奪了我的洋槍,如今我就以其人之道還治其人之身,也買下你的契約。欽少爺,你的夢該醒了!」古平原聲音不大卻是字字清晰。

李欽的臉色灰中見白,早已不是方才進入天壽園時意氣風發的模樣,他知道再待下去只有自取其辱,恨恨地一跺腳,轉身便想離開。

「且慢。」古平原忽然放緩了語氣,「湯姆遜的這筆生意我可以讓給京商。」

李欽瞪著眼睛轉回頭:「你當我是三歲娃娃?」

「我確實想把這筆生意讓給京商。」古平原語氣中不帶絲毫火氣,「我想過了,就算徽商搶了京商的合同,把蘭雪茶賣給湯姆遜,也不過是讓他私吞了八十萬兩銀子。甭管這筆銀子是京商的,還是徽商的,說到底兒,是大清的銀子被洋商佔了去。」

古平原揹著手在房間裡走了幾步,站在李欽面前。

「蘭雪茶我可以交給你,不過所賺的利潤要全歸徽商所有,你們從東印度公司那兒得到的五成茶葉市場份額,要分給徽商四成。這就是我的條件。」

「那豈不是京商給徽商白當差!」

「白當差?省下八十萬兩銀子的賠付,又得了一成的茶葉市場份額,本來我可以連個渣都不給你們李家剩下,但我不想看著洋商佔大清的便宜!」古平原憤懣地說。

「你要是同意,現在咱們就按照方才我說的那幾條籤一份契約。我成婚之日你送來了一對玉瓶,大概值三萬多兩銀子,就算是咱們這筆買賣的定錢。」

古平原本以為李欽無論如何也不會拒絕如此優厚的條件,沒想到他卻忽然冷笑一聲:「你想這麼著就把那玉瓶還回來?哼,早晚有一天我會讓你知道,我李欽的禮不是好拿的。告辭!」

李欽說完轉身就走,倒把古平原弄得一愣,回過神來急走幾步追出門去。李欽步履匆匆,等到古平原來到天壽園的大門口,李欽已經從僕人手裡接過馬鞭,氣咻咻準備上馬。

「李欽。」古平原很少直截了當地叫這個人的名字,這次卻衝口而出,「你要是就這麼走了,我真替李萬堂感到不值。上次我在這兒對你說過,京商的銀子,也是掌櫃夥計一個銅子兒一個銅子兒賺回來的。八十萬兩啊,你只為賭一口氣就不要了?那你真不配做個生意人。」

李欽勃然變色,橫眉立目像鬥雞一樣盯著古平原,從牙縫裡擠出一句話:「我這輩子最不想當的就是生意人!」

古平原怔怔地望著李欽,一時說不出話來。

「你也別太得意了,別忘了,各路茶商還聽我們李家的話,你把茶都賣給了湯姆遜,今後就別想再與天下商幫做生意,我看你是得不償失。」李欽狠狠地唾了一口。

古平原輕輕搖頭:「徽商怎麼會把茶都賣給湯姆遜呢,萬一將來洋人翻臉,我們在大清又沒了主顧,豈不是死路一條。至於你說的各路茶商麼……」他轉回頭看了一眼天壽園的大門口。

李欽順著他的目光望去,頓時呆若木雞,就見從大門口一個接一個的商人魚貫而出,正是那些本應該等在杭州的各地茶商。就見他們都陰沉著臉,用輕蔑憤怒的眼神瞪著李欽,也不過來搭話,各自坐轎騎馬而去。

「這……這是……」李欽幾乎不能相信自己的眼睛。

「你方才沒看到麼,大廳裡有兩扇屏風。」古平原聲音不大,卻讓李欽如墜冰窟,「是敵是友,他們方才聽得很明白了,這一次恐怕是你李家要頭疼了吧。」

「古平原,你敢陰我!」李欽痛悔之下狂吼一聲。

「我再說一遍。」古平原絲毫也沒有迴避李欽瞪得血紅的眼珠,「對付君子我有對付君子的方法,對付小人也有對付小人的手段。」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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