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那豈不是連古家村都知道了,這可怎麼好。」
古雨婷白了他一眼,:「知道又如何,咱們又沒做虧心事。」
「話不是這麼說。」古平文看了一眼始終不搭腔的大哥,無奈道,「郝大哥,那依你說,李家為什麼選在這個時候退回一半店鋪,他們安的什麼心?」
有些話真是礙口,郝師爺撩眼皮看了看房間中的幾個人,斟酌著開了口:「按說這話有些難講,不過以我與你們家的關係,也不好藏著不說。依我看來,李家絕對不是好心,這裡面搞不好是個套子。」
「套子?」劉黑塔頗為不解。
「李萬堂也許是想用對付那個潘姓鹽商的手段來對付古老弟。」這一句話,郝師爺吞吞吐吐幾次才說完,說完了看都不敢看古家人的臉色。
李萬堂當眾揭出舊日八大鹽商中的潘姓商人靠妻女操持皮肉生意維持生計的醜事,逼得那家女兒當場跳樓自盡,潘姓商人也發了瘋,這一舉立威的狠辣手腕讓揚州鹽商無人敢出面承辦鹽鋪,此事無人不知無人不曉。正因如此,古平文第一個就連連擺手:「不、不,絕不可能,這裡面應該是另有隱情。」
別看古雨婷一口一個對李萬堂深惡痛絕,可是她也無法想象李萬堂會對自己的骨肉下此毒手,因此少見地與二哥站在了一起,也不由自主地搖著頭。
就在這個時候,一個聲音響起,瞬間讓這兩兄妹的血都冷了下來。
「郝大哥,你不愧是做過刑名師爺,見多識廣,看得真準哪。」
「大哥……」古平文難以置信地望著他。
古平原長長吐出一口氣,用異常冷靜的聲音道:「這一百多家鹽鋪子不是李家的私產,是官府借給李家生財之用,要按時繳納大筆的租金和鋪稅。眼下兩江百業凋零,小生意根本撐不起這許多鋪子,只有糧茶絲鹽這四大行才可考慮。不過要是賣糧,糧從何來?賣茶,茶非必飲之物。賣絲嘛,大家溫飽尚且勉強,幾人做得起新衣裳?說來說去,能撐起這樣大場面的店,就只有鹽店。」
「咱們現在做的就是鹽店哪?」古平文怔怔道。
「二弟,你怎麼還不明白。你說的那是和李家撕破臉之前,現在李家的兩淮鹽場豈會再給這些店供貨,就算是供,也必定是提高價格,讓你無法去賣。鹽是引岸專賣的,兩淮鹽場不供貨,這些鹽鋪子就只有死路一條。」
「那、那咱們不接不就行了?」
古平原一哂:「李萬堂這一著,毒就毒在這裡。古家和李家的事兒已經傳開了,他們在這時候讓出一半鋪子,分明就是向我下了戰書,要在兩江用這些鹽鋪決一勝負,我不接就等於是不戰而降,今後有何面目在大清商界繼續做生意。」
「接了,會被李家逼到絕路,不接,則等於遞了降表。這就是李萬堂的如意算盤囉。」郝師爺神情有些無奈,「唉,這李萬堂真是……親骨肉嘛,何必做得這麼絕呢,難道要古老弟反過來去向他磕頭賠罪不成。」
這些人再聰明也想不到這是李太太的主意,目的是為自己的兒子李欽出一口氣,順便將古平原踩在腳下。古平文與古雨婷已是信了,惟其信了,更覺悽惶,心裡酸澀難當,直想抱頭痛哭一場。
「哇!」冷不防劉黑塔暴叫一聲,倒把屋裡人都嚇了一跳。
「真氣死我了,李萬堂這也算是個人麼,那天我真該一鞭子把他腦袋開啟花。」劉黑塔怒氣勃發,可還沒等他發完脾氣,常玉兒立刻止住他,她剛巧從外面進來,一腳剛邁入門口,就聽自己的大哥在罵李萬堂,這是古家三兄妹的生身父親,人家怎麼說都行,可是自己就不能妄加評論,何況是又隔著一層的劉黑塔。
「大哥,你在胡說什麼,打啊殺啊的,聽得我心驚肉跳。」常玉兒白了他一眼。
劉黑塔自從知道妹妹有了身孕,比什麼時候都小心護著她,趕緊賠上笑臉,一聲不吭坐了回去。
「不必再等著看是不是有人來接這些店鋪了,生意人都不傻,誰也不會送上門來躺在砧板上給李家剁。」郝師爺把話接了下去。
「這麼說,大家都在等著看我如何去做了?」古平原不動聲色地說,「喬大人怎麼說?」
郝師爺皺著眉頭:「唉,不瞞老弟說,我這個師爺當得越來越沒有味道,喬大人有很多事現在都瞞著我,像上次在揚州擺酒說合你與李萬堂,我事先就毫不知情。這次的事兒,喬大人也沒有明說,不過他倒是有這麼一句話,鹽鋪停業對兩淮鹽業不利,如果誰能接下那一半的鹽鋪,他願意以兩淮鹽運使的身份保證,鹽場不會強行運走目前鹽鋪裡的存鹽。」
「哦……」古平原眼前一亮。
「大哥,這些鹽鋪裡現在還有多少存貨?」古平文急急問道。
「有多少都沒用,李欽的那一半鋪子坐擁鹽場之利,可以用低價擠得咱們一兩鹽都賣不出去。」
「你是一眼就能看透這裡面的厲害,喬大人也明白,以我看,他是揣著明白裝糊塗,希望你能接下這些鹽鋪。」郝師爺索性把話點透,讓古平原自己拿主意。
「那是當然,做此官行此禮嘛,喬大人管著兩淮鹽務,這麼說也是題中應有之義。倘若兩江三省一下子倒了一半的鹽鋪,那他可就要整天頭疼了。」
「那、怎麼樣呢,老弟你到底是個什麼主意?」談了半天,郝師爺也想聽聽古平原的意思。
「接!」古平原簡簡單單回答了一個字,屋裡的人彼此看了一眼,都沒出聲。
「看來,你們是不贊成我跳這個火坑。」
「明知是火坑還要跳,那不太傻了嗎?」古雨婷一語道出眾人心聲。
「難道說老弟有了什麼好主意,能破了李家這一計?」郝師爺試探地問。
「兩淮鹽場握在人家手裡,沒了來路,進退都是死路,能有什麼法子。」古平原搖搖頭。
「那你……」郝師爺也弄不明白了。
「寧鳴而死,不默而生。」古平原一字一句地說,看樣子是拿定了主意。「老弟,你再想想,這做生意可不能賭氣啊。」
「我也沒打算坐以待斃。有一個人,也許可以幫我。」
「誰啊?」眾人齊聲問。
古平原微微一笑:「財神。」
江寧鹽鋪是李家販鹽的總鋪,李欽作為安徽一省以及半個江蘇的鹽鋪總掌櫃,平素就在這裡指揮夥計辦事。如今鹽鋪後堂裡寂靜無聲,只聽得一個人在怒吼著。
「混賬,這點事兒都辦不明白!欠債還錢,欠貨還鹽,怎麼就要不來?」李欽將手重重一拍椅背,氣得抄起桌上的蓋碗茶,將茶水潑了面前這個人一身一臉。
這是李欽專門派去向古平原手下鹽鋪討貨的人。所謂的「貨」,就是前些日子兩淮鹽場運到這些鹽鋪裡的鹽。李欽雖然對王天貴存著防備之心,可是他心裡卻明白,雖然是一個爹生出來的兄弟,自己與古平原今生今世不可能和睦相處,別的不說,就是常玉兒那件事,彼此就已經不共戴天,更何況還有常四老爹一筆血債。
反倒是王天貴說得有道理,爹同娘不同,骨血同而祖宗不同,輸給任何人也不能輸給古平原!
王天貴自告奮勇給李欽當「師爺」,他的眼光老辣,得知古平原果然到總督衙門具了文書,接下了安徽全省和江蘇一半的鹽鋪,他立刻就把心思打到了那批存鹽上。
「把住兩淮鹽場就已經等於是掐住了古平原的脖子,若是要回這批鹽,那就和在他脖子上狠狠抹一刀沒什麼區別。要是一切順利的話,這件事很快就能了結,咱們就等著看古平原的笑話吧。」
李欽猶豫道:「咱們這麼快就能想到的事情,他接下鋪子之前會想不到?明知道這批鹽是鹽鋪的命,能這麼痛快地交出來?」
王天貴笑道:「欽少爺,你也別把他想得太厲害了。古平原為什麼敢接鋪子,想必是覺得這是李家讓給他的,既然這麼想,就不會對我們有什麼防備。」
「那我爹要是真想給他好處,會不會連這批鹽也給了出去?」
「那怎麼會?」王天貴把眼睛一瞪,「你別忘了,兩淮鹽場是三家的買賣,雖然由李家經營,可是這成千上萬石的鹽誰敢說個‘送’字?這件事你不必稟告李老爺,就打著我這個股東的旗號去要,我看古平原敢不給。要是不給,咱們就把訊息散播出去,說他硬吞了鹽場的貨,那他好不容易積攢下的名聲可就臭了。」
李欽聽得頻頻點頭,便依計派出精明能幹的夥計先從贛皖交界處饒州府的上饒縣開始收鹽,這裡也是古家鹽鋪中離江寧最近的一處水陸碼頭。本以為幾天之內會有好訊息,沒想到那夥計帶著人灰頭土臉地回來,連一兩鹽都沒要回來。
夥計也不敢擦去臉上的茶汁,苦著臉說:「少東家,不是我們不賣力,而是一到了上饒鹽鋪就看見官府的封條貼在庫房上,人家說了官府不開封,自家也是無能為力。咱們再有理,也不敢跟官府去碰,別看就是輕飄飄的兩張紙,硬是把咱們給堵了回來。」
「封條?」一旁的王天貴沉吟著,忽然問道,「看清楚是哪處衙門貼的封條了嗎?」
「是兩淮鹽運使的印記。」
「原來如此。」王天貴眼裡放出寒光,「這個喬鶴年滿口公道,說什麼兩不相幫,結果還不是一屁股坐在了古平原那頭,這事兒倒有些不好辦了。」
「還、還有一件事兒。」夥計訥訥地說道。
「說!」李欽氣不打一處來。
「我在縣裡打聽了,別看古家鹽鋪的倉庫貼了封條,可是他們從邊門還是把鹽源源不斷地運出來賣,那封條其實只是拿來擋咱們的。」
「豈有此理!」李欽氣得臉色紫漲,「別說這姓喬的是兩淮鹽運使,就是天王老子我也要碰他一碰。我、我要告到總督衙門,告他與古平原沆瀣一氣,聯手吞沒鹽場的存鹽,貪贓枉法,不講道理。」
「嘖、嘖。李少東,怎麼這麼大的火氣啊?真要告喬某也不能你來告,應該李老爺出面,他身上畢竟有四品的官銜。至於你,以民告官,先要受八十大板,就算告贏了,也要流配三千里,你這個貴家公子哥,怕是吃不了這等苦楚吧。」
話到人到,就見喬鶴年一身官服,神態灑然地從外走了進來。
這可謂是「說曹操,曹操到」。李欽心知方才的話必定是被喬鶴年聽去了,臉上有些掛不住,再往旁邊一看,王天貴早就蹤影不見,他心裡暗罵一聲「老狐狸」,心想你這姓喬的不過是剛得意的三品官,我李家論官職不輸給你,論人脈更是比你強得多,憑什麼向你低頭。
這麼想著,他昂頭硬頂道:「原來是喬大人到我這店鋪裡來,真是有失遠迎了。也好,省了我去拜望大人的工夫,既然大人當面問到了,我也問一句,為什麼一味偏幫古平原?難道我李家少了給大人的孝敬,又或者古平原那邊給的更多?」
喬鶴年聽了這咄咄逼人的話,並不以為杵,也沒有絲毫動怒,反倒是一提袍角,施施然坐了下來。
「李少東,你說我偏幫,指的就是那兩張封條?」
「不錯,要是我沒猜錯的話,你這兩張封條只怕是貼遍了這一百多家古家鹽鋪吧。用官府的封條幫你的好友留住本不屬於他的鹽貨,這難道不是假公濟私?」
喬鶴年微微一笑:「你說錯了,喬某隻有一片公心,當初勸你父親是出於此心,如今來勸你也是出於此心,並無半點私意在其中。」
李欽一陣哂笑:「喬大人,你真當我是三歲小孩?那些鹽價值上百萬兩銀子,足夠古家鹽鋪賣上三四個月,你就用兩張輕飄飄的封條就想這麼吞了,天底下也找不到這個理兒。李家做買賣可不是一天兩天了,跟什麼官都打過交道,再大的府門也進得去。說句大人不愛聽的話,您頭上的那頂烏紗帽,李家還沒放在眼裡。」
這話說得太狂了,喬鶴年本來是衝著息事寧人來的,聽了也不禁臉上變色,冷冷道:「李少東,這話由你父親說倒還可以,至於你,恐怕還沒這個資格。」
「那又怎樣,敢欺負李家的官兒,自打我生下來還沒見過呢。」李欽把眼睛瞪得溜圓。
喬鶴年壓了壓火氣,道:「你想什麼我也清楚,不就是想把那批鹽從古家鹽鋪裡運回來,讓古平原無鹽可賣嘛。」
「對,就是要這樣。這批鹽當初是我李家運到自己店鋪裡去賣的,如今這些鋪子不姓李了,我要運回來是天經地義,誰敢說我不對?你又憑哪條王法貼了封條!」
「我身為兩淮鹽運使,對鹽務有處置之權。不錯,鹽是兩淮鹽場的,產鹽稅由李家來繳,這批鹽自然歸李家所有。可是人無鹽不行,民無鹽必亂,你把鹽都運走了,老百姓吃什麼?」
「吃……吃我李家鹽鋪的鹽唄。」
「你要鄰省的百姓徒步上千裡到你李家來買鹽,這說得過去嗎?」
「那我不管。」李欽把頭一扭。
「可喬某既然當了這個官,那就不能不管。要是百姓因為吃不上鹽而起了民變,我是要摘頂子的,到時候你李家恐怕也是難辭其咎吧。所以這批鹽我做主扣下了,你不服氣,儘管到總督衙門去告我。」
「你……」李欽聽是這麼個冠冕堂皇的藉口,心知告不倒喬鶴年,氣急敗壞道,「好哇,你們勾結在一起來坑我李家。嘿,拿了李家的鹽卻分文不給,就衝這一件事兒,我就要讓古平原身敗名裂,看誰還敢和他做生意!」
「誰說我不給錢。」廊下傳來淡淡的聲音。李欽渾身一抖,這聲音他太熟悉了。
果然,走進來的正是古平原,他走到離李欽一丈遠的地方站住,像是不願意太過接近,但一雙眼卻死死盯住他,像是要瞧透他的五臟六腑。
李欽起先閃避了一下,忽然覺得不能示弱,於是把眼一張也瞪了回去,他突然意識到一件事:「以前我怎麼沒發現,古平原長得居然和我有那麼幾分相似。」他猛然間明白了,自己為什麼特別地厭惡古平原,不是因為他是流犯,自己是富家少爺,而是因為這種模模糊糊的相似,讓他從心底裡覺得一個像自己的人能做到的事兒,自己反而做不到,還屢屢敗給他,這幾乎讓人抓狂。
古平原心中也如怒海翻濤,他不由自主地想到,眼前這個人竟然是自己最小的弟弟。「弟弟」——那是古平文,而不是李欽。古平原拼命控制自己的思緒,想要把這個詞從腦海中甩出去,卻反而越來越清晰,「弟弟、弟弟……」這個原本充滿了溫情的稱呼,如今卻像一把鋼鋸在鋸著他的腦子,像一隻猛獸在他的耳邊嘶吼。
古平原死死地攥緊著拳頭,咬著牙開口道:「今天我來,沒有別的事兒,請喬大人做個見證,與你李家把那批鹽款了結一下。」
古平原的到來出乎李欽的意料,他一時不知說什麼才好,怔了一會兒才道:「看來你們是一定不肯退回這批鹽了。也罷,我就讓一步,讓你買下這批鹽,可是鹽價得按市價來算。」
「這怎麼行?李少東,順風旗別扯得太足了。」喬鶴年脫口而出,鹽有巨利,從鹽場到鹽店,特別是路途遙遠的內地,漲上七八倍的價錢是很平常的事情。李欽要按市價把鹽賣給古平原,那古家鹽店還有什麼賺頭。別說古平原,任何一個商人都不會答應這個離譜的要求。
「就按你說的,我按市價買下了。」這是更加出人意料的一個回答,別說喬鶴年,就連李欽也睜大了雙眼,驚詫地看著古平原。
古平原語氣很平靜,彷彿談的只是一筆十幾兩銀子的小生意。「就像你方才說的,這批鹽放在鋪子裡賣,要三四個月才能賣光。如今我一下子都用市價買了,是做了李家鹽場的大主顧。不是你讓步,而是我讓利,這一點,你要聽明白了。」
「喔,明白,那李家就承古東家的情了。」李欽恍然,原來古平原是在賭氣。那就別怪我心狠,這批鹽用這麼高的價兒買進來,我看你怎麼往外賣。「銀子呢?」
「我沒銀子。」
「沒有?」李欽剛要急,古平原一擺手。
「我暫時沒有現銀給你,要等上一個月才行。你也知道這筆買賣佔了多大的好處,一個月後付錢,並不過分。」
「一個月……」李欽沉吟著,他心想,別說一個月,就算是過三四個月再收錢,古家也不過是把賣鹽得來的錢原封不動地轉交給李家,別說一分都沒賺到,而且這幾個月夥計的開銷,店鋪的維持都是一大筆錢,到時候想不關門歇業都不行。
「好,就一個月。不過要立字據,而且要喬大人以兩淮鹽運使的身份做中保,如果到時候你交不出銀子,你的鹽店就要關張。」
「行。」古平原簡簡單單答應了。
從李家總鋪出來,喬鶴年忍了幾次,到底還是開口道:「平原兄,你這筆生意做得也未免太吃虧了。」
「不然怎樣,雖說靠大人幫忙暫時維持住了局面,可這是借官威壓人,不是生意之道,就算別人不說三道四,我也不能用這樣的手段去贏李家。再說不讓他大賺一筆,李家是不會把鹽賣給我的。如今我手下有一百多個鹽鋪子,總不能無貨可賣吧。弄到鹽貨是當務之急,至於怎麼賺錢,那是下一步的事兒。」「下一步?只怕沒有那麼多的時間留給你,你可剛剛才跟李欽定了一個月的契約,到時候拿不出銀子怎麼辦?難道說你想將徽州的茶山都賣了來湊這筆錢。」
古平原緩緩搖頭:「大人說哪裡話。茶山是我立業之根,鹽鋪是我生財之道,財未到手,先撅了自家的根,未免太過不智。再說情急出手,也賣不上價兒啊。」
「那你上哪兒去弄這筆銀子,總不成要靠這批市價購得的鹽吧?」
喬鶴年連連追問,古平原本不想說,也只好回答道:「實不相瞞,其實我前幾日去了一趟杭州,見過了阜康錢莊的胡東家,說動了他入股我的鹽鋪,至於股本就是這一百萬的鹽款。」
「啊,怪不得你這麼篤定,原來是有財神幫忙。」喬鶴年這才明白。
「財神的錢也不是天上掉下來的。胡東家把大筆的銀子都投到絲生意上,自家的錢莊也不能為了我而唱空城計,算來算去能動用的大筆銀兩就只有放在上海錢莊做同業放款的錢,這筆錢不多不少正好是一百萬兩銀子。上海的錢莊要大額提銀,需要提前十天告知,何況這當初是講明的長期放款,日子沒到就要收回更要寬限時日,所以給的日子是二十天。我這邊定了一個月的契約,時間上是綽綽有餘了。」
「其實也不需要一百萬吧,我記得郝師爺提過,你從徽州胡家茶莊分得的蘭雪茶的利潤至少也有幾十萬兩,為什麼不動用呢?」
說到這個問題,古平原就笑而不答了。喬鶴年見他不肯說,便只好作罷,換上誠懇之態道:「平原兄,不知道你肯不肯聽我一句勸?」
「大人請講。」古平原心知他要說什麼。
果然,喬鶴年道:「冤家宜解不宜結。鬧了這麼一場,你得了兩江一半的鹽鋪,不必再給李家做掌櫃,而是自己做了大東家。眼看興旺發達指日可待,何必再去翻幾十年前的舊賬呢。弄個兩敗俱傷又是何苦,再說,你和李萬堂畢竟是……」他瞟了一眼古平原,把話點到為止。
古平原只是靜靜聽著,並不搭言,喬鶴年只得自己接下去:「你也知道,兩淮鹽運使是個大大的肥缺,不知有多少人等著看我栽跟頭,好來補這個缺。眼下我只盼兩淮鹽業能平平安安,和和氣氣,那就是給了我喬某人大大的面子,幫了我的大忙。」
古平原這才道:「生意人講究和氣生財,看來當官的也盼著和氣升官,這道理都是一樣的。」
「那當然了,和為貴嘛。就算其他事都不提,做生意求財不求氣也是亙古不變的理兒。」喬鶴年以為說動了他,趕緊跟上一句。
「只可惜清水與汙油是合不到一塊兒的。再說,就算我肯罷手,李家拿一半的鋪子來引我入彀,難道會就這麼輕而易舉地算了?不是我讓大人為難,而是李家已經磨好了刀,我總不能任人宰割。」
喬鶴年看著古平原離去的背影,不知不覺已經陰了臉。長隨康七湊上來道:「大人,李家要是真和古平原鬥起來,咱們可要受夾板氣了。」
「哼,笑話,他們也未免太小瞧本官了。當官的要是受了買賣人的氣,那還當官幹什麼!」喬鶴年一甩袖子進了轎。
李欽自以為訂了個穩贏不輸的契約,可是躲在後廳偷聽的王天貴卻深知古平原的能耐,認為絕不會這麼簡單,這其中一定有詐。三說兩說,李欽心裡也沒底了,於是派了手下最得力的夥計去打聽。
世上沒有不透風的牆,很快地,古平原找了杭州「財神」胡雪巖入股自家鹽鋪的事兒就被李、王二人知道了。王天貴倒吸一口涼氣,與李欽面面相覷。
「上次在徽州,胡雪巖就幫了古平原的忙,將自己手裡的洋槍路子給了他。要不是我及時攔住了洋商理查德,古平原還不知多得意呢。想不到這一次又是胡雪巖!」李欽氣憤道。
「我知道了。」王天貴點點頭道,「本來他的靠山是徽商,可是自從袁甲三要徽商繳納欠下的軍捐,再加上官軍和長毛在徽州連番交戰,徽商元氣未復,古平原這才找上了胡雪巖。」
「也沒什麼了不起。」李欽吃驚之下,故作鎮定地揮了揮手,「就算胡家拿了一百萬兩銀子買下了這批鹽,能買多久?省著買也不過就是半年而已。過了半年,古家鹽鋪照樣貨架空空,還不是一樣得關門。胡雪巖再有錢,可他手上沒鹽場啊。」
王天貴沉吟半晌,開了口:「胡雪巖號稱‘財神’,論起財力比起你李家不遑多讓,甚至有過之而無不及。按著咱們現在打聽出來的訊息,胡慶餘堂的藥材能順利賣到北方,是古平原從中為其與關外盤山驛的藥材行穿針引線的結果。古平原在杭州開了一家大貨棧,利用漕幫的船做茶運生意,胡雪巖從中也幫了不少忙。這一次胡雪巖又入股古家鹽鋪,這二人眼見打得火熱,彼此之間的勾連是越來越深,要是此事成了,那古平原有了財神相助,真要一飛沖天了。」王天貴的眼睛越眯越細,閃著陰微的光。
「方才欽少爺說鹽場,實話告訴你,我最擔心的就是鹽場。」王天貴聲音不高,可是冰冷的語氣激得李欽心尖一顫,「你別忘了,鹽場現在是李老爺在管。據我所知,自從那日金山寺一場大鬧之後,李老爺就一直住在鹽場,看樣子彷彿與令堂已經鬧了生分。李老爺從前姓古,如今姓李,現在和李家鬧了生分,那會不會……」
「不會!」李欽彷彿走夜路怕見鬼,大聲道,同時大力搖著頭。
「當然,當然。一切都是我瞎琢磨,可這凡事怕個萬一,所以最好能速戰速決。要真是拖到半年之後,只怕夜長夢多啊。我再告訴欽少爺一件事,那個劉黑塔你知道吧。」
「就是總跟在古平原身邊的黑大個?」
「對。古平原留下維持店鋪開銷的銀子,除此之外,把自己手上所有能動用的活錢,大概能有三十多萬兩,都交給了這個劉黑塔。」
「讓他幹什麼?」李欽急急問。
「不知道。只是有人看見劉黑塔帶了十幾個夥計出了江寧,不知去向。我讓人到這些夥計家裡去打聽,結果什麼都問不出來,不是人家不說,而是他們走的時候壓根就守口如瓶,我懷疑這些夥計自己都不知道要去哪兒。」王天貴說到這兒放緩了語氣,目光卻牢牢盯著李欽,「欽少爺,以你我所知的古平原,那個敢走黑水沼,敢跟著僧王大軍賣糧食,敢虎口拔牙從李家手裡奪了‘天下第一茶’的古平原,你真敢給他半年的時間來扭轉局面嗎?」
李欽聽得臉上陣青陣白,許久才長出一口氣:「可是又能怎麼辦呢?胡雪巖答應了給銀子,這契約也簽了,到時候他付銀子,我不能不把鹽賣給他呀。早知如此,就應該一口咬定讓他把鹽運回來。」
「現在後悔已經晚了。」王天貴站起身,在屋中走了兩圈,撫了撫下巴上的山羊鬍,忽然回身道,「好在不是沒有挽救的法子。」
李欽不解地看著他。
「虧你還跟張廣發在山西辦過票號,難道不知道錢莊票號的規矩?胡雪巖是再精明不過的生意人,拿一百萬兩銀子放在自家銀庫發黴?這筆銀子要到上海的錢莊去提,這長期放款若是要臨時提取,時間上伸縮的餘地可就太大了。要是真想拖,一百兩的銀子也能拖上十天半個月,何況這是一百萬兩啊,有哪個錢莊敢說自己能叱吒立辦?都得拆東牆補西牆,求爺爺告奶奶去挪動。只要能讓他們拖上一個月,到時候胡雪巖沒有銀子給出來,古平原兩手空空,咱們立刻就收了他的鋪子,贏得乾乾脆脆。」
「好!」李欽雙手一合,「既然如此,王大掌櫃是票號行家,就由你去上海與這些錢莊老闆談吧。」
王天貴笑著擺擺手:「此事非欽少爺不可。」
「我?」
「對嘍。胡雪巖在上海的銀子並非是放在那些老錢莊裡,而是存在外國人開的銀行裡。我記得欽少爺在天津衛的洋行裡學過生意,能和洋人打交道,這事兒就全靠你了。」
「原來是這樣……」李欽忽然心中一動,向旁邊瞟了一眼,「王大掌櫃,你的訊息好靈通啊,我的夥計也沒打聽出這麼多事來。」
「呵呵,我在這一行做得久了,南北錢業公會都認得些人,要是別的事情可就無能為力了。」王天貴微微一笑。
「既然如此,咱們一起走一趟豈不更好?」
「不,我要留在這兒。」王天貴毫不在意李欽狐疑的目光,坦然道,「我對那個劉黑塔的去向一直放心不下。總覺得這是古平原下的一著後手,要是不弄明白,咱們早晚要吃虧。欽少爺,咱們各幹各的,既掐住古平原的脖子,又斬斷他的手腳,不怕古平原不認輸。」
王天貴巧舌如簧,李欽到底被說服了,從座中一躍而起。
「事不宜遲,我這就奔上海。」
王天貴看著李欽的背影,臉上似笑非笑,見他背影消失了,點手喚過自己的一名親信。
「去賬房支一萬兩銀票交給我,然後再去同慶樓訂一桌最好的燕翅席,晚上抬到我家裡去,我要宴客。」
「是,請示下,邀幾位客人?小的這就去辦。」
王天貴從袖中抽出一張帖子,「就一位,可是送帖子的時候一定要機密,不能讓人看見。」
說著,他把那張寫有「京城李府李安」字樣的帖子遞了過去。
「你今天約我到這天寧塔上來,難道只是登高望遠不成?」蘇紫軒見白依梅憑窗遠望,久久不語,只好先開了口。
天寧塔是儀徵名跡,建於唐代,毀於五代十國,後來屢建屢毀,如今的天寧塔是在元末戰火燒燬的半截塔上重新修建而成,拾階而上的牆壁上有石刻五百羅漢,極是靈驗,香火鼎盛。善男信女一邊登塔一邊挨個焚香祝禱,從塔下到塔頂,要足足三四個時辰。
這裡別說晴天麗日,就是颳風下雨也是遊人不斷,可是今天,塔頂就只有白依梅和蘇紫軒各帶一人。
別說瞧著那五十兩的隨緣銀,就算分文沒有,白依梅現下是漕幫通海一幫的大阿姐,手下弟兄上千,天寧寺的老和尚哪裡敢惹,早早就封了寺門,閉門謝客,只招待白依梅等人。
「這裡很靜,外面天高雲淡,能看得很遠。」白依梅並未回頭,依舊是從石頭窗子望出去。
「那你在看什麼呢?這塔上八面開窗,你卻只往東看,要我說,你也該向西看看,那邊是壽州方向。就算一路上來不點香,你也該送上心香一瓣,今兒,可不正是英王的忌日嗎?」蘇紫軒淡淡道。
聽到這句話,白依梅這才霍然轉身,雙目如電狠狠地盯著蘇紫軒,許久才輕聲道:「你說的沒錯。今天是我丈夫的忌日。按理說,我早就該追隨他於地下,可是我沒有,因為我還有幾件事要做。」
「報仇?可是你幾次能殺了古平原卻沒下手啊。」蘇紫軒語氣略帶嘲諷。
「仇家又不止古平原一個人,比方說現如今站在我面前的人,難道不也是殺人的兇手嗎?」白依梅說完這句話,用同樣略帶嘲諷的目光看著蘇紫軒。
四喜只覺得自己手心出汗,一顆心怦怦地像是要跳出來。別說事情才過去一年,就算是十年八年甚至是這一生,她都忘不了壽州殺降那一晚,陳玉成是如何被僧格林沁和苗沛霖殘殺於後廳,他手下的二十四將又是如何在推杯換盞間被殺得血流成河,還有那些老弱病殘計程車兵,一個個被推入土坑活埋時悽慘的叫聲。四喜做噩夢時,還常常夢見那一晚的情形。
蘇紫軒卻是面不改色,就像聽了一句事不關己的話,只是靜靜地看著白依梅。
「我在僧妖頭那兒問過當日的事兒,他說本來還想放王爺一條生路,是你在他面前提醒,不要重蹈當年明朝縱放李自成的覆轍,僧妖頭這才下定了殺心。」白依梅說到這兒,身邊的張皮綆手按腰刀向前跨了半步,一雙虎目帶著仇恨與殺意望向蘇紫軒主僕。
四喜的臉色唰地一下白了,驚恐地看著對面的白依梅,不知她那張可怕的嘴裡還會說出什麼。
「這一年多來,我想明白了。王爺、捻子、僧妖頭、甚至是曾國荃和曾國藩這兩兄弟,還有我,這些都不過是你用來實現目的的工具,只要你覺得對自己要做的事情有利,誰都可以死。是不是?」
蘇紫軒望著白依梅足有一刻鐘,這才緩緩地點了點頭。
就聽「噌哴」一聲,張皮綆手中刀已然出鞘。
蘇紫軒的手不知什麼時候已經放在了左側腰間,四喜知道,只要她的手一動,就能把那柄洋槍拔出來。
「這麼說,今天是要殺了我來給英王獻祭。」蘇紫軒的語氣還是很和緩。
「你是僧妖頭的幫兇,死有餘辜!」張皮綆將刀尖對準蘇紫軒。
「可是你別忘了,要不是我向梁王獻了千里回馬槍的計,你能砍了僧格林沁的腦袋!」蘇紫軒一聲輕叱。
「這……」張皮綆猶豫了一下。
「我聽梁王張宗禹說過,早在陝西的時候,你就曾經想幫著捻子殺了僧格林沁。這麼說來,你是清廷的仇敵無疑,可又為什麼攛掇著僧妖頭殺了我家王爺?你到底安的什麼心,到底是什麼人?今天不說清楚了,就別想活著從這天寧塔離開。」
「哈哈哈。」蘇紫軒忽然大聲笑起來。
「你笑什麼!」張皮綆厲聲喝道。
蘇紫軒不去理他,對著白依梅道:「你連我是誰,要做什麼都不知道。換句話說,連我是敵是友都搞不清楚,就急著要殺了我,這豈不可笑?」
「我只知道王爺確實是因你一言而死。」白依梅冷冷道。
「那是因為當時他已經受了重傷,我想讓他死個痛快。再說就算能撿回一條命,你難道以為陳玉成會投降僧格林沁?不降,還是死路一條,反倒多受一回罪。忠王李秀成不就是例子。要是降了,那英王的一世英名就全毀了,那才是生不如死呢。」蘇紫軒一番話說得又疾又快。
「你要是真覺得是我害死了英王,那就快動手,否則此事今後再也休提。」
白依梅聽後微微皺眉,心裡顯然是在做著抉擇,張皮綆瞪大了眼睛看著她。
過了許久,白依梅擺擺手,張皮綆便放下了手中刀,四喜一口氣憋到這時,差點沒背過去氣去,她一眼瞥見小姐的手也從半握中鬆開,離開了腰間。
「你說的話,到底是不是那日心中所想,我無從得知。要我信你,你得幫我做一件事。否則就算我今日不殺你,你跑到天邊也要防著身後隨時捱上一刀。」
蘇紫軒攤了攤手,輕笑道:「你從前是太平天國的王妃,現如今是漕幫的大阿姐,連我都佩服你的手段,會有什麼事要我幫忙,這倒奇了。」
白依梅輕咬著唇:「我知道你很聰明,很有心計。我要你把鹽場的幾萬鹽丁救出去。前幾天我派張皮綆和他們聯絡過,他們只是勉強捱日子罷了,一年下來已經累死病死了千把人,照這麼下去,這些英王的老弟兄挨不了多少日子。」
「那是李家的搖錢樹,李萬堂才沒那麼傻把它砍了。」蘇紫軒不以為然道。
「可事實是,這些人眼下生不如死。尋常農家的大牲口病了,也要找個獸郎中看看。可是他們呢,發熱打擺子也要去曬鹽,灌一瓢涼水就當是藥了。若是死了,別說棺材,連條草蓆都沒有,直接丟到海里餵魚。」張皮綆眼睛發紅,小夥子的聲音中帶了一絲哽咽,「大阿姐說的沒有半字虛言。我親眼看見,有個女人長得稍有姿色被看管鹽場的官兵看中了,大白天拖到棚子裡施暴,她的丈夫撲上去要救,結果被抓住後用刀子在身上割了幾十處口子,浸在鹽水裡,再拉出來暴曬,死的時候渾身鹽花,血都是乳色的。要不是臨行時大阿姐再三囑咐我,我非砍碎了那幾個畜生不可。」
「這都是你造的孽,你該還這筆賬。」白依梅對蘇紫軒道,「我知道你身上帶著洋槍,可是你向塔下看看,漕幫幾十個弟兄在守著,你帶了這許多子彈嗎?」
蘇紫軒聽得臉上一寒,她最恨被人威脅,但白依梅的性子也真的是敢破釜沉舟,這一點蘇紫軒心裡也很清楚。想著,她已是放緩了臉色,竟破顏一笑。
「依我看,你今天根本就沒打算為難我。當初山東事畢,你來時就有個心願,要救出英王舊部,如今時日長了,卻還沒什麼好辦法。我猜是這個張皮綆回來,把鹽丁的苦楚對你說了,你這才沉不住氣,來找我想辦法,對不對?」
白依梅一時默然。蘇紫軒說得如同親見,猜得也是一點沒錯。
「你幫我把人救出來,咱們就兩清了。」
「好,我答應你。」蘇紫軒其實早就想好了這幾萬人的用處,白依梅的要求非但不與之相悖,反倒能讓她的計劃更加順利。
只是她答應得這麼快,白依梅卻不敢相信了。
「你打算怎麼救人?拖的時間久了可不行。你別想矇混過去,否則……」
「把你要說的話收回去,不然咱們之間就沒什麼可談的了。」蘇紫軒突然把臉一沉,冷冷打斷道。
白依梅一怔,就聽蘇紫軒道:「你以為這是幾萬只兔子幾萬條魚,往田裡一丟湖裡一撒就無影無蹤了?他們是反叛逆匪,是罪孥家眷。只要有個風吹草動,朝廷就會毫不留情地殺光他們。所以此事一要密,二要慎,你這麼著急,乾脆去找別人好了。」
蘇紫軒這麼一來,彷彿真的是鄭重其事,白依梅倒有些拿不定主意了,她踱了幾步,反覆思索了一會兒,道:「那你總該把事情說個大概,究竟是怎麼打算的,就像你說的,這幾萬人要是逃亡,一定要有個穩妥的去處。」
蘇紫軒想都沒想,緩步來到窗邊,衝著西南方指了一指:「你選的這高塔不錯,剛好能看見我為這些人選的地兒。你往那邊看,是不是隱隱約約有座山。」
白依梅凝目向她手指的方向看去,看了幾眼,猛然想起那邊是什麼地方,回頭驚詫道:「紫金山!曾妖頭的江寧城?」
蘇紫軒將手中摺扇一合,笑吟吟道:「對,要得正果,必去賊窩。」