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胡雪巖眼下幾乎掌握了江南一半以上的絲貨,再加上南潯絲商提供的絲,古平原這一下就要花掉手頭差不多一半的銀子,他拿什麼來與洋行競買鹽場?」李欽撫著腦門,喃喃自語。
「無論華、洋,眼下都是拼命往手裡摟銀子的時候,恨不得將手中存貨全部出清才好,這個姓古的人為什麼要拿錢買貨,為什麼?」約翰大班也是百思不得其解,瞪著眼睛問李欽。
李欽起初一臉的茫然,後來慢慢恍然大悟:「我懂了,這又是古平原的詭計。胡雪巖本就與他交好,雖然賣了貨卻不一定收銀子,一定是賒給他的。古平原玩這一手是為了迷惑咱們的心,讓咱們以為他輸定了,就不會再繼續籌集銀子,這樣他才能有機會贏。」
「唔。」約翰大班沉思時,手下送來一封信,他漫不經心地用刀裁開信封,抽出信紙展開,看了一眼便緊盯著,讀完後身子向後一靠,望著李欽,「只怕你猜錯了。」
「怎麼?」
「你看看這封信。」
李欽接過,讀了兩行身上便是一顫,嘴巴漸漸張開,滿臉都是驚愕之色。
「古平原以現銀結算,向各國的洋行大宗進貨?這、這……」李欽瞬間失去了思考的能力,只因古平原舉動實在是太過出人意料,完全不在他的考慮之中。
「各國洋行是不會賒給他貨物的,更何況他還居然派人到怡和洋行問價,打算買咱們手裡的絲茶存貨,這更是假不了。」約翰大班嘴上叼著雪茄,卻忘了點燃,緩緩搖著頭,「以他目前的所作所為,手頭的銀子花出了十之八九,實際上已經失去了與怡和洋行競買兩淮鹽場的資格。李東家,我不懂這個古平原到底想要做什麼,你能告訴我嗎?」
李欽擰著眉尖,幾乎將他與古平原相識以來知道的事兒都想了一遍,最後還是無可奈何地晃了晃頭。
「這麼說來,我們猜不透他的用意,就只好認為他是徹底放棄了鹽場,轉而利用目前市場上銀根緊縮,市場低迷的現狀,打算大筆進貨囤貨,以這種方式賺一筆銀子。」約翰大班在怡和洋行做了一輩子,低買高賣的事兒幹了不知多少次,這是他能做出的最合理的猜測了。
然而李欽心裡卻並不相信古平原只是為了賺幾十萬、哪怕是上百萬兩銀子的差價,這不是他認識的那個古平原,絕不是。
約翰大班沒注意李欽那難看的臉色,自顧自說下去:「雖然我們警告了各國,若是偏幫大清商人,那麼則視為對大英帝國的挑釁。若依此說,我們可以阻止他們與古平原交易,不過……」不過以現銀交易,各國賣給古家的貨越多,古平原手頭的銀子就越少,將來期限一到,不必比價便已分了輸贏,等於是各國反倒幫了怡和洋行。
「依眼下這種情形,若要去阻止各國與古平原的交易,只怕會被人笑掉大牙。」約翰大班啼笑皆非地聳聳肩。
李欽狠狠揪著自己的頭髮,緊咬著牙:「古平原,你到底在想什麼,你要怎麼對付怡和洋行,對付我?」從心底湧出的那股對未知的深深恐懼,瞬間攫住了他。
「小姐,你倒是說話啊,這市面上都快炸開了。酒館、茶樓、飯莊、街頭巷尾沒有一個地方不在議論這件事兒的,都說這古平原一定是急瘋了,才會乾脆自暴自棄,把銀子都統統花了出去。」四喜的眼睛瞪得溜圓,連說帶比劃,「更可笑的是,有不少外地的商人連夜趕著大車裝著貨,直奔順德茶莊,古平原卻二話不說就掏銀子,而且還是連車帶貨一起買下,這事兒多怪啊。」
蘇紫軒蹙眉凝神靜靜想了一會兒,問道:「你不是去順德茶莊看熱鬧了嘛,古家的人是個什麼態度?」
「他們都快急死了,可又攔不住,茶莊裡如今鬧得是雞犬不寧。」四喜回想起上午看見的那一幕,真是恨不得再長出一張嘴,才能把那混亂的場面一一描述出來。
彭海碗像抱著救命靈芝一樣,死死護著剛從錢莊提來的一摞子銀票就是不肯撒手,臉上哭得花了,半癱半跪在地上,如喪考妣地嚎著:「可完了,這下可完了。古東家呀,你犯的哪門子糊塗,怎麼把錢都花了出去,這是大家湊在一起給老太爺報仇雪恨的銀子哪,都花了,這可怎麼辦……」
幾個夥計使大勁兒也拽不起他,彭海碗哭得渾身抽搐,乾脆躺在地上:「你們就地刨個坑把我埋了吧,我對不住老太爺,沒看住這筆銀子哪。」
這邊費掌櫃像走了三魂失了六魄,傻呆呆地坐在廊下,看著堆得滿坑滿谷的各色貨物源源不斷地還在往茶莊裡運,他的臉不時抽動幾下,是哭是笑誰也不知道,最後抱著頭蹲在地上,嘴裡發出誰也聽不清的嗚咽聲。
郝師爺和侯二爺拍打著書房的門,裡面上了銷,古平原在裡面任憑誰喊誰叫,都不言聲,戳破窗戶紙一看,得,人家坐在椅上捧著太史公的《史記》正在讀書,整個一充耳不聞。
「老弟,你倒是出來說說清楚,你要把老哥哥急死啊,這眼看事情就成了,銀子也都到手了,你怎麼能這麼做啊?這不是、這不是把鹽場拱手送給洋人嘛……」郝師爺覺得像是做了一場噩夢,心疼得直跺腳。侯二爺一扯他,痛心疾首道:「還說什麼,說什麼都晚了。銀子都花了,就算現在後悔,難道還能退貨不成,就算人家給你退,少說也得打個八折,算是徹底比不過怡和洋行了。輸了,咱們輸定了!」
「嗐!」郝師爺把手一掄,那平素愛逾性命的翡翠嘴煙桿砸在柱子上,咔嚓一聲斷成兩截。
外面慌亂,內堂也有人在苦苦哀求:「大嫂。」古雨婷就差跪下來求常玉兒,「大哥他最聽你的話,你快去跟他說,千萬可別犯糊塗。」
「妹子,你就去勸勸古大哥吧。我雖然不懂做買賣的事兒,可這一回明擺著他是整反了。競買鹽場比的是誰錢多,不是誰貨多,這個節骨眼上他卻拿錢買貨,這不是滿擰嘛。」劉黑塔咧著大嘴,這糙人也難得地皺起眉頭,百思不得其解。
常玉兒面色平靜如水,甚至還帶著點笑意,她邊拍著孩子哄睡,邊嗔怪道:「你們倆別這麼大聲,吵得孩子都睡不安穩。」
「大嫂,這可是火燒眉毛的時候,啊……」古雨婷忽然恍然,「是不是大哥給你透了什麼口風,你知道大哥在做什麼?」
「那、那妹子你可得告訴我,你也知道我的性子,要是這麼猜下去,我非瘋了不可。」
「你們都少安毋躁。」常玉兒輕輕搖頭,「我什麼都不知道,就算古大哥說給我聽,我也不想知道。男主外,女主內,我照顧好他和孩子便是,至於外面的生意全憑古大哥做主。」
一個一言不發,一個百事不問,這兩口子莫測高深的態度,讓劉黑塔和古雨婷怔住了,彼此望望,一肚子想問的話再也說不出半句。
「山西的喬東家不是也來了嗎,他是外人,又拿了那麼多銀子來幫忙,古平原對他總該有個交代吧。」聽完四喜說了順德茶莊裡如今的一片大亂,蘇紫軒轉轉眼珠,提起一人。
「他?別提了,聽說今天一大早,喬致庸與古平原大吵一架,氣得不辭而別,大概是回山西了。」四喜攤了攤手,「我知道的就這麼多了。小姐,要說有誰能看出古平原再打什麼主意,恐怕非你莫屬了。我真是快好奇死了,這江寧城裡的人和我一樣,如今都是茶飯不思,都在猜古平原到底是不是瘋了傻了,還是別有用意,大街上各執一詞為這事兒打架的也不少見。我呢,幸虧守著小姐,還能得個答案,要不真是急熬人哪。」
「你錯了。」蘇紫軒看著四喜驚愕的眼神,「這一次,我猜不出他在做什麼。」
「小姐……」
「他眼下的所作所為好有一比。就如同兩軍隔江對峙,其中一方忽然將軍械全都投入水中,你說這一方想做什麼?」
「投降?」
「古平原?投降?我只見過他越挫越勇,從未見過他不戰而降。他——可不是這樣的人。」
「那他是什麼人?」四喜驚訝地問,她從未見過小姐眼中也有這樣難解的迷惑。
「不知道。等謎底揭曉時,真相固然大白,但必定無法逆轉。」蘇紫軒的嘴唇有些發白,她忽然道,「四喜,我恐怕正在做一件令自己後悔的事兒。」
「做什麼事兒啊?」
「就是什麼都不做。」蘇紫軒閉上眼,「其實我該立刻想辦法殺了他的。否則,這一次的心血也許又要成空。」她有些無奈地搖了搖頭,聲音中透著一絲悲涼。
「李東家,凡塵俗世鬧得如此不可開交,倒讓人羨煞青燈古佛一炷香。」
「大人,方外之人不敢當此稱呼。西方才是極樂淨土,當年求做‘東家’,正是南轅北轍。」
曾國藩聞言淡淡一笑,轉言道:「金山寺香客眾多,古平原做的事情,只怕你也有所耳聞。說來慚愧,本督自三日之前接報,直至今日還未知曉箇中意圖。兩淮鹽場是國家利藪,財源之地,但有一線機會,本督也不願讓它落入洋人手中。思來想去,只好到金山寺上炷香,順便問問,以你經營商號數十年的眼光,不知可否看出古平原此舉到底是何用意?」
「大人何不直接去問古平原?」
「官府說過不參與其中,似乎難以開口詢問。何況前番朝廷的舉動實在令本督汗顏,嘿,倒有些不好去見他了。」
那俗家姓名叫「李萬堂」或是「古皖章」的僧人站在蕭瑟江邊,沉默許久,方才道:「這世上能真正懂得‘做生意不是比誰錢多’這個道理的商人,其實並不多,古平原卻是其中之一。他能得到天下商幫的信重,此所謂‘得道多助’,比起我最後眾叛親離,他做生意的本事早已遠超於我了。至於大人問此番他想做些什麼,這我也看不透,只不過……」
他灑然走了幾步,指著江畔昨夜結成的冰凌,如今在午後陽光下被江水沖刷,慢慢融化。
「大人請看,正所謂‘寒冰不能斷流水,枯木也會再逢春’。」
曾國藩注目江中,起初不解,慢慢地眼裡放出一絲光亮。
江寧百姓沒料到,他們這幾日見到的熱鬧不過只是個開始,等到雲貴馬幫浩浩蕩蕩而來,那一眼望不到頭的近十萬匹騾馬從江寧城南而入,直奔順德茶莊裝貨,然後片刻不停奔北門而出,這才真正轟動了江南。
這一連不斷線的馬隊光是裝貨就足足用了三天三夜,繞著江寧城整整轉了三圈,真可謂蔚為大觀。
不止全城百姓扶老攜幼出來開眼,就連滿城的官員衙役也都紛紛站在城頭看稀罕,這其中就有約翰大班和李欽在內。
「我花了一大筆銀子,命人多方打探。絕錯不了,古平原確實是把銀子都換成了這些貨,而且特意叫來雲貴馬幫運貨出城。」
「這裡面不會有假吧。」約翰大班也沒見過如此聲勢的貨隊,瞠目問道。
「我還記得當初古平原在西安用假糧食騙了僧格林沁,這一次不可能讓他故技重施,我派人暗中翻檢過,那些貨包裡都是滿滿的,絲茶為主,還有三成的顏料、土布、瓷器、筆墨等雜貨。」李欽也在看著那些馬幫貨隊,「甭管怎麼說,他的銀子沒了,這次他是輸定了。」
「他輸定了,怡和洋行當然就贏定了,對嗎?」
李欽本來應該立時點頭,然而他卻猶豫了一下,才道:「是。他不可能再聚起這麼多的銀子,就算給他一座金山,他也來不及刨出這麼多的銀子。」
「那就好。我不管他為什麼買這麼多的貨,也不管他能從這些貨上賺多少銀子。總之,我要的是兩淮鹽場,既然大清商人已經沒了銀子來爭,那麼咱們乾脆就將期限提前,早點將鹽場弄到手。」約翰大班命令道。
李欽搖頭:「這話我昨天就派人去試探過,可是古家的態度不容商量啊,他們堅持要等到兩月期限,少一天都不行。」
見約翰大班瞪眼皺眉,李欽趕緊道:「這沒什麼,古平原是知道自己會輸,索性拖日子,成心噁心咱們罷了,要是動氣,倒上了他的當。」「既然他打這個主意,哼,日子一到,我倒要好好羞辱羞辱他!」約翰大班眼裡放著陰狠的光。
正是因為想要當眾羞辱古平原,等正式期限一到,約翰大班提出,大清與大英商人間競買兩淮鹽場的經營權,要當著兩江總督以及大小官員的面,立契為證。而且要在兩江總督衙門辦這件事。明知是喪權辱國,曾國藩竟也痛快地應允了,而且特意派人告知古家。
別看前些日子買賣做的熱鬧,連著裝了三天三夜的貨,放在平日這是大喜事,可是如今,古家人和順德茶莊上上下下都欲哭無淚。最慘的就是彭掌櫃,起初不吃不喝,真有追隨老太爺而去的架勢,後來雖然吃了東西,卻是食不知味,動不動就怔神發呆。費掌櫃他們也好不到哪兒去,一個個無精打采。
這天一大早,一直以來沉默寡言的古平原一反常態,像趕雞似的,把大家夥兒往外趕:「你們坐在茶莊裡愁眉苦臉幹什麼,不知道今天是跟洋人競買的日子嗎?去去去,洗臉擦牙,換上最好的衣衫,待會兒跟我去總督衙門。」
「古老弟喲,你就別哪壺不開提哪壺了。」郝師爺沮喪得把煙都戒了,臉色灰敗,比死人也好不到哪兒去。
「別以為咱們輸定了。」古平原的話就像有著莫大的魔力,所有低頭不語的人都一下子將目光投向他。
「話,我可放在這兒。今兒總督衙門裡有場好戲,你們不去看,那這輩子就等著後悔吧。」古平原不緊不慢道。
「去還是不去?」
眾人你瞧瞧我,我瞧瞧你,幾乎同時點頭:「去、去,古東家,等等我們。」
這些人忐忑不安地隨著古平原來到總督衙門牆外,離著大門還有三丈地,古平原停下腳步。
「怎麼不進去?」
「急什麼,時候還沒到。」古平原掏出懷錶,看了看指標,轉頭跟彭掌櫃說,「今天回去之後,勞煩你把各大商幫此次出的銀本算清楚,今後鹽場的收益還要按此分紅。」
「哎……啊?!」彭海碗先是下意識地答應一聲,隨後猛然睜大眼睛望著東家。
古平原接著對郝師爺說:「鹽丁很苦,我打算稟明曾大人,擬個章程出來,今後他們不是以罪孥身份,而是以鹽工身份在鹽場賺錢養家。這個條陳還要麻煩郝大哥代擬。」
「是,這是好事兒。可是……」郝師爺一向精明過人,也不知道怎麼往下接話了。
「還有鹽鋪。依然要薄利,不可因為我們掌了鹽場就肆意提價,當初讓利於民的舉措依然要做下去。」古平原又囑咐費掌櫃。
費掌櫃茫然地點點頭,除了點頭他也不知自己還能做什麼。
「差不多了。」古平原再次看看懷錶,邁步向衙門裡走去。眾人趕緊跟上,彼此交換著眼神,看到的卻都是迷惑不解。
古平原進了衙門,自己先就是一怔,他也沒想到,今天居然會是這麼大的陣仗,就見大大小小的官員足有幾百名,各種花樣的補子與五顏六色的頂戴幾乎佔滿了總督府的二堂裡外。
薛師爺迎上來,小聲說了一句:「這是曾大人的命令,要江寧城中七品以上的官員全部來此。古東家,你、你可不要鬧笑話啊。」古平原笑了笑,回了一句話弄得薛師爺也是丈二和尚摸不著頭腦。
「曾大人的眼光真是厲害,清明在躬,智珠在握。」
「古東家……」薛師爺還要再說,古平原已經走向大堂中。他先依次向幾位大人見禮,隨後便面向左手邊第一座的約翰大班。
約翰大班自他進來就一直在留心觀察,見古平原舉手投足鎮定自若,心中暗自冷笑。他不待古平原開口,便搶先張口道:「古先生,你的銀子都準備好了嗎?」
「我的銀子都換成了貨,被馬幫帶走了,這事兒江南盡人皆知,難道約翰大班不知道?」古平原不慌不忙地反問道。
「我當然知道。不過我打聽過你的底細,你是個很有本事的商人,我認為你大概還留著一筆銀子,來做今日競買之用。是不是這樣呢?」
「你猜錯了。我把全部的銀子都拿來買了貨,眼下手頭的銀子,就算是丟在街上,只怕約翰大班也沒有興趣去撿。與怡和洋行的資本再加上從戶部拿到的賠款相比,真可以說是不值一提。」古平原笑了笑。
「那我依然很佩服古先生。你沒有銀子與怡和洋行競爭,居然還是到了這兒來,而且表現得這樣鎮定,這不是一般人能做到的。」約翰大班輕輕鼓了鼓掌,他轉而向曾國藩道,「總督大人,你也聽到了,這個姓古的商人並沒有銀子與我們怡和洋行競爭,那麼我是不是可以理解為怡和洋行已經取得了兩淮鹽場的經營權呢?」
曾國藩沉吟著沒有答話,而是將視線投向了古平原。
古平原站前一步:「約翰先生,你何必如此著急。我今天既然來,絕不是無事可做,可否請你與我到隔壁私下聊一聊。」
「古平原,你耍什麼花招都沒用,今天大班先生是來簽約的,不是來聊天的。你想聊,那就等這個契約簽過之後,再看約翰大班是不是肯賞臉跟你說話。」李欽總算逮到機會,打算狠狠羞辱古平原一番。
古平原壓根沒看他,還是衝著約翰大班說:「我擔保咱們的談話,對約翰先生來說有利無害,或者說,你要是拒絕了我的提議,今天必定會後悔的。」
「不要虛張聲勢!」李欽再次打斷他的話,嗤地一聲笑了出來,「你這一招我見過不止一次,還真唬住過不少人。不過這次甭管你說什麼,我們一定要先簽下這份契約,等兩淮鹽場到了手,你就算有千條妙計,也休想從英國人手裡奪回來。古平原,你的那些招數,騙騙鄉下土佬還行,想騙英國人,做夢去吧。」
說著,他從筆帖式手中幾乎是一把「搶」過了那紙契約,撫平了攤在桌上,約翰大班走過來帶著些傲慢站在一側,另一側該站著的便是代表朝廷的曾國藩。
「曾大人,請你來簽了這份契約吧。」李欽氣勢洶洶地叫了一聲。
在場的人,無論是官是民,手心裡都攥著一把冷汗,李欽說對了一件事,兩淮鹽場一旦落入英國人手裡,再想要回來那是勢比登天。曾國藩手下的幕僚屬官,眼看著大人要代朝廷受過,落下千古罵名,且是受李欽這等喪心病狂的無恥小人侮辱,更是氣得把牙咬得咯咯響。
然而洋人可是得罪不起的,大家只能眼睜睜看著這一場奇恥大辱發生在兩江總督衙門裡。
眾目睽睽之下,曾國藩面無表情,這一次他不單是看向古平原,而且問了出來:「古東家,你說這份契約,本督是籤還是不籤?」
「當然要籤。」古平原一語驚四座,然而他很快便接了下去,「只不過不是和英國人籤,而是和我籤。」
「哈哈哈!」李欽捧腹狂笑起來,他指著古平原,「我看你是失心瘋了。對,瘋子!你們都看到了,這明明是個瘋子,還不把他打出去,堂堂大清總督衙門裡就許個瘋子胡言亂語嗎!」
大家都側過頭去不忍心看古平原,許多人真的當他氣瘋了、急瘋了,即便是看著他,也是用憐憫與同情的目光。郝師爺一跺腳:「唉,我去扶他下來,真是的,何必來此讓李欽這王八蛋奚落丟臉呢。」
他剛踏出一步,就聽從二堂外傳來急急忙忙的腳步聲。
「理查德。」約翰大班一愣,「你從上海到這兒做什麼?」
「大班先生,從橫濱來的船昨晚剛到上海碼頭,這是橫濱電報局送來的急電譯文,是印度那邊發來的,上面寫著要立刻交給大班先生,所以我乘馬車趕了來。」
「什麼事兒這麼急?」約翰大班不滿道,接過電文掃了幾眼。他突然打了個冷顫,臉上的表情僵住了,那份傲慢無禮霎時間消失了,取而代之的是極度的驚恐。
他一點點地抬起頭,在這偌大的廳堂中尋找著一個人,最後他的目光落在了古平原身上,而古平原早已在用譏誚的眼神望著他了。
「約翰先生,我最後一次提議,你肯不肯與我私下談談?」古平原的聲音響起,這一次人們驚異地發現,古東家的聲音中充滿了威壓,他們從來沒有聽過有人用這樣的語氣跟洋人講話。
「好,我們談談。」約翰大班立時答道,彷彿擔心回答晚了,古平原會拂袖而去。
看著古平原、李欽和約翰大班進了廂房,二堂中頓時響起了一片嗡嗡聲,人們的好奇心簡直快要爆裂開來,他們也不顧總督就在堂上,將順德茶莊的幾個人圍了起來,七嘴八舌地詢問著。可是郝師爺、彭掌櫃他們同樣也搞不懂,洋人怎麼會一下子服了軟,更加不知道事情會不會有轉機,被問得張口結舌。
外面熱鬧極了,廂房中卻像冰窟一樣,沒人說話,或者說沒人願意第一個開口說話。
僵持了很久,最後到底是李欽忍不住了,他手裡握著那份電報,眼睛死死盯在上面,像是一隻知道自己已經一腳踏入了陷阱的耗子,聲音中帶著猙獰與絕望:「這就是你買貨的去處?」
「這些絲茶雜貨已經到了大清與印度的邊境,馬幫正在等訊息。只要我用飛鴿傳書一聲令下,這幾千萬兩銀子的貨,就會徹底沖垮東印度公司在當地的市場。」
「東印度公司……」約翰大班發出一聲呻吟。他的目光瞬間變得很是痛苦,這條蛇終於被打在了七寸上。他想不明白眼前這個大清商人,怎麼居然會將目光投到了千里之外的印度。在英國人眼裡,這些清國人個個都是愚昧無知、狂妄自大的村夫,他們甚至愚蠢地以為自己的國家是什麼天朝上邦,自己的皇帝是全世界的君主。
像這樣的國家,這裡的商人居然會選擇在鄰國與大英帝國打一場貿易戰?!在今天之前,如果有人警告約翰大班會發生這樣的事情,他一定會哈哈大笑,將其人視為瘋子,可是這瘋狂的一幕如今正在眼前上演,活似一個醒不了的噩夢。
「你不要小瞧了大清的商人。幾年前我在京城認識了一個叫林查理的英國商人,他是個好人,也是我的朋友。那時我從他口中知道了不少關於英商的事情。這一次我特意派人到上海去盤一盤怡和洋行的家底,順便也打聽了你們在各地的生意往來。」古平原平靜地說著,然而一字一句都如同射向對面這兩人的利箭。
「聽說怡和洋行是東印度公司最大的債主,要是這家公司倒了,而且是因為你引起了大清商人的報復才弄垮了東印度公司,那麼請你告訴我,單單拿到一個鹽場,會不會讓你有功無過,又或者功過相抵呢?」
當然不會!那會讓約翰大班的事業徹底垮臺。比起中國來說,印度這個完完全全的殖民地才是英國取之不盡用之不竭的財富,是絕對不容有失的市場。如果古平原口中說的成為事實,約翰大班完全清楚自己將會遭受怎樣悽慘的命運,他的下半輩子甚至有可能被投入永不見天日的地牢。
「古先生,我們可以商量,一切都可以商量。只要你不讓這批貨越過中印邊境,那麼我可以放棄這一次的競買。」約翰大班畢竟老謀深算,他馬上就意識到,既然從德里到橫濱轉來的電報向他詢問此事,說明滿載著貨物的馬幫已經做好了準備,他親眼看到過那支龐大的隊伍,也知道在漫長的國境線上,沒有任何辦法可以阻止這些彪悍無畏的馬伕帶著馬隊越過邊境。
古平原什麼都沒說,只是默默地凝視著這個不可一世的英國人。
這種沉默比雷霆之怒更加具有威懾,約翰大班的聲音中開始帶了一絲求懇:「古先生,印度的市場是個很廉價的市場,你的貨到了那裡是賣不出好價錢的,我們何必兩敗俱傷呢?請你接受我的建議,雙方各退一步,我保證今後怡和洋行將在各種生意中給予你優厚的待遇……」
「你直到現在還在說謊!」古平原斥道,「印度的市場被你們把持了幾十年,以你們的貪婪,怎麼會將貨物便宜地賣給那裡的百姓?」他來回踱了幾步,「以我的判斷,這批貨即便是以雙倍的價格賣出,依然會是供不應求的搶手貨,不然,我們可以試一試,看看到底是否像你說的那樣,是個兩敗俱傷的局面!」
「不、不!」約翰大班失態地叫了出來,他剛剛從印度來,對那裡的一切再清楚不過,別說雙倍,就是三倍、四倍的價格,這批貨都會被當地百姓一搶而空,而從此之後他們就會千方百計與大清商人建立地下貿易,英國人獨霸一方的市場優勢將瞬間被摧毀。
「古先生,你的條件是什麼?我、照辦就是。」約翰大班小聲咕噥了一句。
「從方才開始,你終於說了一句正確的話。眼下這件事已經由不得你們來做主了。」古平原霍然站起身,約翰大班驚愕地仰頭望著他。
「你聽好了,這就是我的條件……」
這幾個人移時不出,就連一貫高聲大氣的洋人也聲息皆無,這讓眾人大眼瞪小眼地望著廂房,慢慢又開始議論起來。此時人們已是好奇多過焦慮,不知洋人為何會在穩佔上風時,卻為古平原一言所動。
「大人,卑職進去看看。」薛師爺擔心曾國藩等得著急。
「不要去打擾古東家。火到豬頭爛嘛。你闖了進去,可別把這鍋飯做夾生了。」曾國藩少見地說了句俚語。
「聽大人的意思,是知道古東家與洋人在談什麼?」薛師爺試探地問。
曾國藩搖搖頭:「洋人我見得多了,個個得理不饒人。你聽聽廂房中如今這般靜法,可見洋人的氣焰已經被打了下去。」
薛師爺這才恍然,心裡暗贊曾國藩眼光過人,他還想問得仔細些,卻一眼瞥見廂房的門開啟了。
古平原穩步走到廳堂中間,他依舊是那副不卑不亢的神態,舉目四面環顧,大家與他目光一觸,都覺得他的眼底深邃得讓人難以直視。就聽古平原一字一句道:「諸位大人,各位同行,怡和洋行的約翰大班已經與我約定,放棄此次競買,不再參與兩淮鹽場的經營之爭。」
雖然大家心裡都存著這個奢望,盼著能有點奇蹟出現,可是古平原親口說出之後,整個廳堂裡還是一片寂靜,真是落根針都能聽見。人們將視線轉向古平原身後,當看到約翰大班那張形容灰敗的臉時,這才意識到——古平原說的是千真萬確!
古平原看著眼前一片歡騰,就連那些平素喜怒不形於色的官員也按捺不住內心的狂喜,紛紛起身笑逐顏開。他的眼中也不知不覺地帶上了一抹笑意。
「諸位,我還有話沒有說完。」古平原的聲音又讓大家靜了下來,人們都用期望的眼神看著他,他們可以肯定,這個人今天帶來的一定都是意想不到的好訊息。
「眾所周知,古某前不久曾經大宗進貨,如今怡和洋行已將這些貨全都買了下來,用的便是此次準備競買兩淮鹽場的銀子。」古平原輕描淡寫的一句話,讓眾人都驚呆了,就連曾國藩也怔了一下,用不可思議的眼神看向古平原。
此時人們已經不是在沉默,而是這明知不可能發生的事卻又活生生地在眼前出現,在極度的震驚下,他們已然無法開口說出哪怕一個字。
「曾大人,既然怡和洋行已經放棄了競買,入股兩淮鹽場一事,是否就應該由大清商人來做主?」古平原得到了曾國藩的點頭認可後,他揚聲道,「既然今日洋人邀來了大家一同作證,那麼古某就當面將兩淮鹽場的事兒說個明白。實話說,承蒙怡和洋行關照,這一次的生意,我大清商人獲利良多。」
古平原在這筆買賣中幾乎賺到了超過平日一倍的利潤,約翰大班的心卻在滴血,可是沒辦法,這個坑是他自己挖的,如今該由他自己填上了。
「銀子擺在這兒。該交給戶部國庫的銀子,就是那一千萬兩白銀的賠款,國庫拿出來的,我們生意人再送回去。」古平原擲地有聲地說著,「鹽場的股份就按照此次各家商幫出銀多少來分配,至於這筆生意中賺到的剩餘利潤,則作為鹽場今後的公中開支。諸位同行,古某這樣做可還算公道?」古平原一語問出,話音未落滿場已是掌聲如雷。「竟然拿對手的銀子買下了兩淮鹽場,而這個對手還是英國人,真是了不起呀。」曾國藩看著被眾星捧月圍在當中的古平原,嘴角綻開一絲笑意,薛師爺從旁看去,驚覺一向自詡「不動心」的總督大人,眼角竟隱隱可見淚光。
「古平原!」看著古平原被眾人簇擁著向外走去,李欽咬著牙念著這個名字。自從知道怡和洋行必然慘敗後,李欽便沒有再出聲,他像一條被抽走了脊樑的狗,能做的就只有用毒箭般的目光惡狠狠地瞪著古平原,像是要把他的五臟六腑都射穿。
然而此時的情形卻像兩把燒紅的彎刀在剜著李欽的眼睛,他眼睜睜看著眾家商幫將古平原視若神明一樣,眼睜睜看著那些高高在上的官員也用無比敬佩的目光看著這個「流犯」,眼睜睜看著自己曾經嚮往的一切如今都被古平原握在手中。
最讓李欽無法接受的是,古平原由始至終都沒有看過他一眼,就如同那是路邊的一塊小石頭,甚至不必擔心它是否會絆了腳。
從前輸給古平原,至少對方那或輕蔑或憤怒的目光,還能夠激起李欽再次與他相爭的勇氣與決心。他甚至渴望著古平原能用敵視、仇恨的目光望向自己,那樣至少他做的事還能說得上有意義。然而這一次,什麼都沒有,古平原的目光幾次掃過李欽,卻恍若未見,這種徹底的無視,比將他擊倒在地更加讓李欽覺得屈辱。
獅虎並不可怕,畢竟總有人能殺虎搏獅。然而面對一飛沖天的大鵬,草叢中的蚱蜢只能目送它高飛遠去,且從心底明白,九萬里之上的那隻鵬鳥是絕不會再回頭看一眼的。
李欽知道,這一次,他徹徹底底輸了,再也沒有翻身的機會。
「古平原!!!」那一聲絕望的哀鳴,有如狼嚎一般,久久迴盪在總督衙門中。