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為何要祈求蒼天?」姜梨淡淡道:「蒼天要是有眼,就不會讓人間發生這等慘事。倒不如靠自己。」
海棠看向她,疑惑地問:「姜二小姐,雖然我不知道你是受誰人之託,但是我想問您一局,您是要幫咱們小姐平冤嗎?」
「是。」姜梨答道。
海棠看了她一會兒,突然起身跪了下來,朝著姜梨磕了兩個頭,道:「海棠是奴婢身,身無長物,沒有什麼能報答姑娘的,如果姑娘能幫我家小姐尋求公正,姑娘讓海棠付出什麼樣的代價都可以!」
薛芳菲已經死了,按理說,海棠自由了,她不再是任何人的奴婢,可以去過自己想要的生活。但她還是為了薛家留下來了。
姜梨扶起了她,她道:「我不會想要你付出任何代價,你只需要好好活著就是了。只要你活著,就是沈玉容和永寧公主罪證的存在,只要有你在,真相大白的那一日,你就是人證。」她笑道:「我會盡我所有努力保護你,不讓他們找到你,讓你安心住下去。只等有一日,等有一日薛家的案子重現光明,你便可以得償所願。」
一席話,說得海棠熱淚盈眶。她過黑暗的日子過得太久了,以至於都不期待光明是什麼樣的,因著知道自己也觸控不到,摸不到光明,索性也就不想了。現在突然出現了一個人,告訴她黑暗即將走到頭,走著走著,就能看到天光了。
於悲痛之中得到一絲光明,就如溺水之人抓住救命稻草,怎麼都不願意鬆開。
姜梨又與海棠說了一會兒話,仔細地詢問了她和杜鵑在躲避官兵一路上發生的事情。海棠也從姜梨的嘴裡得知了薛懷遠入獄又被救出的事情,表示十分驚訝。她在棗花村躲避官兵,不知薛家竟然發生了這般變化。姜梨答應她,等過幾日帶她去葉家,親自見一見薛懷遠。
一直到燈盞裡的油都耗盡了,姜梨才出了屋子。國公府裡派了幾人去伺候海棠,她對人總是防備有加,也容易緊張,好容易才讓她安心休息一會兒。
院子石桌旁邊,姬蘅靜靜地坐著,文紀在身後替他撐著傘,擋住了紛紛揚揚的雪花。
姜梨走出來的時候,姬蘅就讓文紀撐傘到姜梨身邊。
雪花紛紛揚揚落在他大紅的衣袍上,綴滿華彩,他道:「說完了?」
「說完了。」
姬蘅挑眉道:「你看起來興致不高。」
姜梨勉強笑了笑,任誰知道了這件事,興致都不會高的。她動了動嘴唇,猶豫了一下,又沒有說出來。姬蘅見狀,只是笑了一笑,道:「你有求於我,大可以直接說出來,不必吞吞吐吐。」
「九月姑娘」姜梨道:「可否請九月姑娘來為海棠看看臉上的傷,我知道這有些強人所難了,那傷疤很深,可我還是希望九月姑娘能為她看一看,哪怕是讓疤痕淡化一些也好。」
海棠為了躲避官兵追捕,不惜自毀容貌,然而她原本是一個清秀可愛的姑娘。如今這般人不人鬼不鬼的樣子,縱然海棠自己不說,姜梨也能感覺到她內心的失落。司徒九月既是神醫,或許也能有一些自己的辦法。
「可以。」姬蘅道:「明日我讓她來。」
「多謝。」姜梨囁嚅了一下嘴唇,「這些日子,承蒙國公爺關照,姜梨感激不盡。我不知道可以有什麼能報答您的恩情,我但我真的很謝謝國公爺,真心的。」
「真心最廉價了,我可不稀罕。」姬蘅笑盈盈地看著她,「倒不如你來把這出戲唱圓滿,也不枉我在其中煞費苦心。」
姜梨笑了一笑,道:「我會盡力一試。」
「你從她那裡打聽到了什麼?」姬蘅問。
姜梨想了想,也沒有隱瞞:「永寧和沈玉容當初是如何陷害薛芳菲與人私通一事。」
姬蘅眼裡閃過一絲意外,似乎沒料到她會如此直白地回答,想了想,便問:「你打算如何?」
「順藤摸瓜。」姜梨道:「這出陷害中,還有一個人物,便是當今廣文堂的琴藝先生蕭德音。聽海棠的意思,在當初沈母生辰上,蕭德音或許便是給薛芳菲下藥之人。我想,只要找到了蕭德音,給蕭德音定罪,要麼讓蕭德音咬出永寧公主,要麼,就讓永寧自亂陣腳,自己出岔子。」
姬蘅點了點頭:「想得不錯。不過永寧可沒那麼好對付。」
「我知道,不過對付了永寧,對於打擊成王來說也是一份力,我也算是幫了國公爺一把吧。」姜梨笑了笑。
「幫我?」姬蘅好像聽到了什麼好笑的事,他道:「我為何要打擊成王?」
「您當然不是為了打擊成王,您不必,您想要的朝中勢力均衡,之前就已經做到了。現在您想要陛下來打破這個局勢,最後的結局是成王敗而陛下勝,成王自然要成為犧牲品。至於陛下能以更小的損失來贏得這場戰爭,也是大人您願意看到的。」姜梨笑笑:「只要是您想要達到的目的,但凡我能幫上忙,我都願意。只可惜人微言輕,能做的只是一點點而已。」她很遺憾似地輕嘆了口氣。
文紀和趙軻不約而同地抽了抽嘴角。
能猜測到姬蘅心思的人,世上寥寥無幾,便是猜到了,大約也不敢這般明明白白地說出來。世上能有幾人能容忍有猜到自己心思的人活在世上呢?所以多得是揣著明白裝糊塗的人,姜梨卻從不掩飾自己的精明,這是有恃無恐,還是天真。
姬蘅收起笑容,靜靜地看著姜梨。他是世上難出其二的美人,深深看著你的時候,不自覺地就奪人心魄。然而他的目光很涼很涼,就如冬日的雪夜,沒有一絲溫暖。
半晌,他才輕聲道:「你什麼都知道啊。」
姜梨不說話。
「阿狸,你這是向我投誠。」他翹起唇角,聲音懶散,「你把你自己和盤托出,為了讓我放心嗎?」
「是以真心換真心。」姜梨糾正了他的說法。她沒辦法,她必須依靠姬蘅的力量,甚至比依靠姜家的力量更為重要。可她又沒什麼可以報答姬蘅的,姬蘅也不需要她報答,她只能從如今窺見的局勢裡得到一丁點訊息,又把這點訊息原封不動地說給姬蘅聽。
告訴姬蘅:瞧,我沒有異心,我是向著你的,所以我們是同盟。
姬蘅道:「你的真心我收下了。至於你能報答我什麼,先完成眼前的事吧。」
他沒有拒絕。
姜梨笑道:「好。」
姜梨離開國公府後,趙軻也跟著離開了。海棠留在國公府,畢竟海棠的身份太敏感,就算如今她自毀容貌,但為了萬無一失不被永寧的人發現,還是國公府最安全。畢竟永寧的人還不敢到國公府來盯梢。
姬蘅沒有回屋,仍舊坐在院子裡,雪似乎小了許多,文紀沒有再撐傘。茫茫白色裡,只有豔色逼人,紅得突兀。
他仍坐著,彷彿也不覺得冷似的。睫毛上也被雪花輕吻過,留下一點毛茸茸的白色,卻讓他顯得越發迷人。
狡猾的女孩子主動投誠,他卻也覺得迷惑了。是啊,姜梨不能報答他什麼,如果說一開始只是為了看戲,看把這株食人花投入燕京城的花圃中,廝殺後還剩下什麼。到了現在,他付出的,也遠遠不止看一齣戲需要投入的心神了。
他難道是付出不求回報的人嗎?不是的,沒有利益的事,他不會多費一點精力。
那他這麼做的理由是為了什麼,這並不是一齣特別精彩,需要人不得不看,錯過就會遺憾終生的大戲。甚至從某些方面來說,和他的生活毫無淵源,可不知不覺起,投入的東西太多,以至於很多時候,不自覺的就會關注。
做得太超過了。
姬蘅輕輕蹙眉。
美人蹙眉,當是很美的一件事,尤其是這美人琥珀色的眸子裡,泛出一點不解的疑惑,妖冶又天真,尋求一個不知名的答案。
難道做這種事,得來的回報就是口頭上的一句「真心」嗎?
真心只是無用的廢物,還只能存在一段時間,就如春天的花,只有短暫的時刻開放,不會永恆,時間一過,飛快地衰落,變得難看、難聞。腐爛成泥,再也找不著存在的痕跡。
他不需要真心,也不需要夥伴。
他對世界無所求。