楊氏自來潑辣,姜元興每次被楊氏罵無能,府裡的人都知道。
姜梨聞言,不由得陷入沉思。
姜元興一開始是不同意姜玉娥去給人做妾的,他自己就是妾生子,曉得其中的辛苦。只是姜玉娥是在眾目睽睽之下與周彥邦躺在一塊兒的,已經吃虧了。若是不嫁給周彥邦,未來未必還有什麼好人家肯娶她,說不準比嫁給周彥邦做妾的下場還要不如。
無可奈何,姜元興也只有同意了此事。但好像就是從那一日開始,姜元興就變得陰鬱起來。他像是對大房二房有了成見,行事更加生疏客氣,連帶著楊氏,雖然一如既往的潑辣,但姜梨以為,楊氏的潑辣和笑容,和盧氏又不一樣。楊氏從骨子裡就帶著一股虛偽和算計。
如今沈如雲嫁去了周家,姜梨想也知道,姜玉娥和沈玉容之間,必然不會風平浪靜。姜梨也相信,周彥邦定然不會讓這兩個女人之間風平浪靜。三房還是如此沉得住氣,倒讓姜梨心中生出了一種異樣的感覺。
總覺得有什麼不對似的。
她想了想,吩咐桐兒道:「桐兒,你最近在府裡,和三房的丫鬟多走動,莫要被人發現了,打聽一下,三房和平日裡有什麼不一樣的地方。」
「三房?」桐兒有些詫異,畢竟三房自來和姜梨都沒什麼交往,這麼打聽實在有些奇怪。但桐兒曉得姜梨做事有自己的道理,因此乖乖點頭道:「奴婢知道了,姑娘放心。」
姜梨看向窗外,外頭風平浪靜,是個好天氣,陽光暖融融的,看著天空,似乎可以瞧見外頭敲鑼打鼓,喜氣洋洋地迎親隊。
不知寧遠侯府現在是個什麼情況。
姜梨微微一笑,把窗戶掩上了。
寧遠侯府,今日異常熱鬧。
寧遠侯世子周彥邦娶妻,來觀禮的人不少。這其中有一部分自然是因為和寧遠侯府的交情,但更多的人,卻是衝著新娘的一方而來。
新娘的兄長,正是如今朝中深得聖寵的中書舍郎沈玉容沈大人,便是為了和這位年輕的大人交好,來觀禮替新娘捧場的人也不在少數。
寧遠侯和寧遠侯夫人也是笑意盈盈,雖然和首輔姜家這門親事是散了,不過到底沈家也還不錯。姜家雖然家大業大,但姜家的女兒難免要嬌慣一些,日後娶進門來還不得像菩薩一樣供著?這位沈家的小姐就要好掌控多了。
況且三十年河東三十年河西,看看姜家近來接二連三地出事,姜家還能熱鬧多久尚未可知。萬一姜元柏有個好歹,姜元平再出事,姜家豈不是樹倒猢猻散?誰要是找了姜家的小姐,那才叫倒霉。沈家就不同了,看樣子,這位沈大人未來形勢一片大好,長久不衰。
這麼一想,周家二老臉上的笑容也就更真切了一些。
沈母今日也是被當做座上賓來相邀的,自己的女兒能嫁給一位侯爺,這在從前是她想也不敢想的事。再說周彥邦生的一表人才,看著也令人歡喜。沈如雲自己也很喜歡這位夫君,沈母認為天下沒有比這更圓滿的事了。奇怪的是,沈母對其他人苛刻,對自己的女兒卻很寬容。沈玉容也是一樣,大約是因為從前為了供沈玉容讀書,沈如雲小小年紀就要和沈母一起做針線活補貼家用。等沈玉容飛黃騰達以後,總是對這個妹妹充滿愧疚,平日裡便也總是讓著她們,縱容她們。
卻沒有想到,他自己可以讓著母親妹妹,旁人卻沒有必要為他的母親妹妹受委屈做犧牲。
外頭突然發出一陣鬨鬧聲,原是新郎官到了。
周彥邦走了進來。
半年前,周彥邦仍是燕京城出了名的美男子,溫文爾雅,風度翩翩,如今的周彥邦,比起半年前,要胖了不少。以至於他原本那張俊朗的臉,都有些變形的腫脹。他的神情也是懨懨的,雖然今日已經被特意梳洗打扮了一番,看起來仍舊沒甚麼精神。
他自然是沒什麼精神,今日早上週家人是在勾欄花坊裡找到他的。如果不是硬生生將他拖回來,只怕今日的喜宴,他還在不該待的地方尋歡作樂,醉生夢死。
即便到了現在,昨夜的酒意大約也還沒有清醒,目光無神。
沈玉容的目光就冷了冷。
周彥邦自從當初宴會上出事後,就一蹶不振,他仕途無望,淪為燕京城貴族子弟圈中的笑柄,人人見了他都要誇一聲好豔福。話裡的譏笑卻是毫不掩飾。多了去了,周彥邦也就自暴自棄,成日流連於青樓,酗酒,賭錢,和街道上的無奈沒什麼兩樣。
這可就哭了周彥邦的爹孃。周家是和姜家沒有婚約了,卻和沈家又有了婚約。沈玉容要是得知了周彥邦這般胡鬧還能了得?他們管不了這個兒子,每每便幫著周彥邦遮掩。可怎麼也不能做到天衣無縫,沈玉容已經親自登門警告了周家好幾次。起初寧遠侯還能讓人綁著周彥邦,可也不能日日都綁著。只要有機會,周彥邦便會溜出去胡鬧。
周家還以為再這麼下去,沈家定然也是不同意這門親事的。可最後沈家警告鬼警告,並沒有提出解除婚約一事,寧遠侯府才放下心來。想著大約是因為沈如雲也是被人撞見與周彥邦有事的,女兒家的聲譽要緊,所以才只能硬著頭皮嫁到周家。
當然了,沈玉容並不這般想。
他站在人群的前面,神情冷峻地看著周彥邦一副無賴的樣子,沒有珍重,也沒有小心翼翼,就像是對待什麼青樓的姑娘一般,將沈如雲的手牽住,十分隨便的樣子。
沈玉容心裡就像是有團火在燒,但理智告訴他不能,況且沈如雲自己也是歡喜的。
沈如雲早就很喜歡周彥邦了,為了嫁給周彥邦,她甚至不惜用自己的名聲做局,在眾人面前木已成舟,令周彥邦不得不娶了她。作為女子,她連自己的自尊都不要了。可沈玉容是男人,他看得出,周彥邦對沈如雲一點情義也無,甚至連好感都算不上,沈如雲進門後。必然會吃很多苦頭。
但他攔不住沈如雲,也攔不住沈母。沈玉容知道,即便周家暫時因為他的地位對沈如雲不敢怎樣,卻不是長久之計。嫁出去的女兒潑出去的水,沈玉容不可能時時刻刻盯著周家,周彥邦這個德行,不知會給沈如雲多少罪受,沈如雲的苦日子還在後面。
想到這裡,沈玉容不禁有些頭疼。他想著,女人笨些,果然就令人厭煩。如果是薛芳菲,她一定不會,她自來聰明,不會讓自己陷於如此被動的地步。不過他轉念一想,又認為是自己荒謬了。薛芳菲雖然沒有嫁給周彥邦,卻嫁給了沈玉容。沈如雲嫁到周家好歹有命在,薛芳菲嫁到沈家,卻是連命都丟了。
如此說來,薛芳菲豈不是比沈如雲更蠢?
他笑了笑,卻不知道這笑是笑自己,還是他人。
沈如雲被周彥邦牽著,歡喜幾乎要抑制不住,從心底一直往外冒,就像春日的泉眼,源源不斷的都是幸福。她竟然真的美夢成真了!
她喜歡周彥邦,從許久之前就喜歡了。一直以來她知道自己和周彥邦的距離,註定她只能遠遠地看著她。周彥邦甚至早有婚約,對方還是首輔千金。一切都從沈玉容中狀元的那天起改變了,她不再是平民的女兒,她是狀元郎的妹妹。而上天似乎也為了補償她前十幾年過的辛苦,居然讓她得了機會,趁虛而入,讓姜幼瑤同周彥邦的親事解除,而她自己嫁進了周家。
連老天爺都在幫她。
牽著心上人的手,沈如雲的心裡十分滿足。倘若這會兒不是必須蒙著蓋頭,她甚至都想要看一看周遭人對她的或羨慕或妒忌的眼光。
這一切都要感謝她的哥哥,對了,還有那位金枝玉葉的公主。一早永寧公主就告訴過她:「你想要嫁誰,便嫁給誰,對我來說,這也不是很難。」
所以她幫著永寧公主在沈玉容面前說好話,她一直也弄不明白,為何哥哥不早些娶了這位公主。反正全天下的人都知道薛芳菲給自家哥哥戴了綠帽子,哥哥再娶,是天經地義的事,甚至旁人還要拍手稱快。
只要娶了永寧公主進門,從此以後,沈家只會更進一層。
可是這些話,她不敢與沈玉容說。原先還敢的,自從薛芳菲死了後,沈玉容就越來越變得陌生而可怕了。
沈如雲不喜歡薛芳菲,一開始就不喜歡。也許是因為薛芳菲容貌生得太美,和薛芳菲站在一起,她便成了毫無光芒的塵埃。又或者是因為薛芳菲不過是個小吏的女兒,卻詩詞歌賦樣樣精通,將她比得一文不值,在薛芳菲面前,沈如雲總是莫名地自卑。越是自卑,她就越是想要通過給薛芳菲找麻煩,表明自己比薛芳菲還是要高一等的。她是薛芳菲的小姑子,薛芳菲自然要幫著她。
對於沈如雲青睞周彥邦一事,薛芳菲也是知道的,可她就沒有像永寧公主一樣,鼓勵自己,幫自己解決問題,而是笑了笑,彷彿瞭然一切似的,又像是在看沈如雲的笑容,深知那最後只是一個不可能完成的夢。
事實證明,自己是對的,那個無所不能的薛芳菲才是錯的。而且薛芳菲已經死了。
蓋頭下,沈如雲的眉頭皺了起來,她實在不曉得,大喜的日子,為何突然會想起薛芳菲,只是可以確定的是,想到薛芳菲令她十分不舒服,彷彿胸口堵了塊石頭般的,讓人生悶。
她搖了搖頭,似乎要將薛芳菲拋之腦後,牽著自己的手感覺是如此溫暖,從此以後,她就是世子妃了。
沈如雲看不到,人群之中,周家的家眷裡還站著一人。
她生得花容月貌,今日穿著一身粉色綢裙,淡淡抹了脂粉,並不濃妝,卻顯得格外楚楚。她含著笑容,目光卻是一瞬不瞬地盯著沈如雲。
這人正是姜玉娥。
她看著沈玉容,攏在袖子裡的手卻不甘心地絞緊了手帕。
不甘心。
明明那個沈如雲樣樣比不上自己,論容貌,論氣度,論言談。自己雖然是庶子的女兒,可在沈家裡,該學的一樣都沒有落下。在明義堂裡,也算得上小半個才女。沈如雲有什麼?無非就是一個平民家的女兒,勉強認過幾個字,琴棋書畫一竅不通,不過因為一個做官的兄長,便能佔著正妻的位置?
這段日子,她好容易才讓周彥邦慢慢對自己好起來,如今難道要因為沈如雲的存在而讓一切都回到起點麼?絕不可能!
姜玉娥狠狠地將帕子擰成麻繩,目光卻越發幽怨,牢牢地盯著周彥邦。彷彿有無限委屈和情愫,都要說不出來似的。
這目光被周彥邦看到了,年輕女子深情幽怨,難免令人動搖。但這目光,同樣也被沈玉容看到了。
沈玉容心中冷笑。
見了那冷笑,周彥邦一個激靈,移開目光,不再看想姜玉娥,姜玉娥大失所望,卻在心頭暗暗想著,如何將周彥邦奪過來,如何讓沈如雲失勢。