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看上去是這樣,不過李大公子和沈狀元的官,怕是也當不下去了。想來堅持不過三日,就會主動辭官。」姜梨笑道:「皇上也正是料準了這一點,才會沒有對他們做出任何處置。」
不必說什麼,御史們的彈劾就會雪花片一般的飛向皇帝的案頭。沈玉容和李顯即便想要硬著頭皮撐下去,很快也會體會到「人言可畏」四個字,他們的官位是到頭了。
這樣一來,丟了官位的李顯,心中會對永寧公主更加仇恨,成王再如何安撫,怕也會生了嫌隙。而沒了官位的沈玉容,只是一個普通白身,從骨子裡就流著自私自利血液的沈家人,會把這一切怪責與永寧公主。
一個普通的沈玉容,一個招來罵名的永寧公主,二人待在一起,只會有無窮無盡的麻煩和怨憤。不必姜梨出手,他們自己就能把自己的熱情消磨沒了,取而代之的,就只有怨氣。
等那個時候,薛芳菲和薛昭的案子,就能重見天日了。
這就是她的目的,籌謀了許久,從那個她醒來的,黑雲沉沉的下雨夜,終於走到了有亮光的地方。
沈玉容和永寧公主的這點風月訊息,傳遍了燕京城,自然也傳到了葉家耳中。
葉明煜和葉世傑早就知道了薛懷遠的女兒就是這位沈狀元的夫人,但姜梨一直表現出對薛家的支援,而看薛懷遠,眾人也不相信薛芳菲是傳言中的模樣。總認為當年薛芳菲與人私通一事怕有內情。於是這件事出來的第一時間,葉世傑和葉明煜就彷彿終於找到了證據。葉明煜道:「早就覺得當年之事不對了,現在看,怕是沈夫人的惡名也跟這勞什子公主脫不了干係,怕不是他們在其中動了手腳吧。」
「有可能。」葉世傑也感嘆道:「我自入朝為官,見這位小沈大人口碑很好,沒有人說他的不是。無論是首輔一派還是右相一派的人,都不曾為難他。雖然他也很和氣,我總覺得不是很願意與之親近,現在終於知道原因了,也難為他裝了這麼長久,只是深情二字用在他身上,未免不太合適。」
「就是就是。那些當官的人還老說咱們做生意的人精明勢力,我他孃的至少沒幹這種假惺惺的事,一邊說著給夫人守孝一邊勾搭公主,連孩子都有了。還讓人帶著孩子嫁給別人,官場真他娘亂,還好老子的腦袋不夠用,這輩子也當不了官兒。不過世傑,你給我聽好了,你可不能學這些惡習,咱們葉家你知道的,沒這些混亂事。雖然你三叔我也是萬花叢中過,但我是片葉不沾身啦。我至少沒去禍害什麼良家婦女。你要是在外胡鬧,看老子不打斷你的腿,讓你這輩子也下不了床!」
他說得凶神惡煞,葉世傑也只得無奈地應了一聲:「……我知道,三叔。」
葉世傑又看了一眼另一邊的院子,輕聲問道:「三叔,薛先生知道此事了嗎?」
「知道了,」葉明煜道:「那海棠剛才進去呢,哎,可憐的,要薛小姐真是被那對狗男女害死的,我要是老爺子,非得難受死不可。」
屋裡,海棠站在薛懷遠身邊,她方才把自己從外面得知了永寧公主和沈玉容的事情,仔仔細細地說給薛懷遠聽了。在這之前,她也早早地就把當年薛芳菲還在的時候,永寧公主和沈玉容那些偷偷摸摸的舉動告訴了薛懷遠。
雖然姜梨早就一口咬定,永寧公主和沈玉容早就有染,並且正是因為這個原因,這二人才殺了薛芳菲,給永寧公主騰出沈夫人的位置。但到底沒有證據。如今全燕京城的人都曉得了,海棠的心裡也很是激動,無端的想哭。
「老爺,」海棠輕聲道,「既然他們的嘴臉已經暴露出來了。再等幾日,姜姑娘說過,等收集好了所有證據,就能給小姐和少爺報仇了。」
薛懷遠安靜地聽著海棠的話,他的神情很是平靜,非常從容,只是目光卻十分悲傷,卻又緊緊壓抑著這份悲傷。他道:「是啊,阿梨和阿昭,等這天等得太久了。是我做爹的不好,沒有好好照顧他們。」
「不是的,」海棠道:「是那些人太可恨,老爺千萬不要自責,少爺和小姐要是在天有靈,看到您這般,也會心疼的。」
「放心吧。」薛懷遠正了正神色,「我會好好活下去,為了阿狸和阿昭……至少我要親眼看到,沈玉容和永寧公主,得到應有的懲罰。」
海棠點了點頭。
李家這樁風流案子,到了最後,燕京百姓談論的最多的,到後來已經不是李顯豢養男童的事,而是永寧公主和沈玉容究竟是什麼時候在一起的。居然還有了孩子,還膽大地帶著孩子嫁入了右相府上,沈玉容也不阻攔。雖然是洪孝帝賜婚,但皇帝在不知情的情況下賜婚,永寧公主還是可以有很多種解決辦法,譬如先不要這個孩子,或者是跟皇上說明,但最後竟然用了這種辦法,可見是想要保全沈玉容。
因為洪孝帝一旦知道自己的臣子與當朝公主發生這樣的事,沈玉容的官位,定然會坐得高枕無憂。雖然現在這樣,他的位置也岌岌可危了。
沈府裡,沈如雲和沈母都在,沈玉容坐在屋裡,他這兩日還是如往常一般上朝。皇帝居然也沒對他發表任何一句看法,而御史有關他的彈劾有多少,沈玉容閉著眼也能猜到。洪孝帝什麼都不說,沈玉容也想要裝作什麼事都沒發生,但這怎麼可能?
且不提那些人看他揶揄的目光,更有下朝後,在他經過的路上,旁若無人地笑談此事,還有甚至,乾脆來問他,與公主在一起是什麼感覺,什麼時候能喝到他和永寧公主的喜酒?
沈玉容心知肚明,這些人是認為,發生了這種事,沈玉容遲早都是要丟了官位的,對一個遲早就會成為普通人的人來說,就不必再逢迎討好,故作平靜了。牆倒眾人推,樹倒猢猻散,在官場上,這個道理來得更加深刻。
因此,這兩日,從家裡到朝堂這條路,從朝堂到沈府這條路,出門和歸家,都需要極大地勇氣。而他的勇氣,已經耗盡了。
沈如雲見他回來,道:「大哥,今日皇上有沒有什麼話說?」
沈玉容道:「沒有。」
沈如雲拍了拍胸,像是鬆了口氣,道:「還好,還好。還以為這一回,官位都要保不住了。看來是永寧公主在皇上面前替你說話,這次才有驚無險。」
沈母也道:「就是,你尋了機會,去見公主一面,安慰安慰她,發生了這等事,她是女子,一定很受傷。」
沈玉容只覺得深深地疲倦,他實在不明白,到了這個份上,沈母和沈如雲居然對永寧公主仍舊有期待。難道他們不明白,這次事情過後,不僅是他,也不僅是李顯,連永寧公主,恐怕都沒有翻身之地了。
洪孝帝什麼都不說,不是因為洪孝帝偏愛他這個臣子,所以即便是出了這樣的事,也不忍心責罰他,而是洪孝帝知道,即便自己不說什麼,沈玉容和李顯,也會主動辭官。
是的,他準備主動辭官。他也想厚顏留在朝堂之上,可是這兩日下來,沈玉容發現這實在太難太難了,如果日後這樣的生活要日復一日,年復一年的過下去,只要他在官場一日,這件事就會被人們拿出來反覆提醒,甚至成為攻擊他的理由,他不能這麼活下去。
「明日我會同皇上說明,我要辭官。」沈玉容道。
「什麼?」沈如雲和沈母同時驚叫起來,沈母站起身,看著沈玉容道:「你剛才說的是什麼?」
「我要辭官。」沈玉容說得十足平靜。
「你瘋了,」沈母激動地道:「連皇上都沒有責罰你,你主動辭官做什麼?現在你要做的不是辭官,是好好與永寧公主說道。既然她已經和李顯和離了,旁人又知道了你和她的關係,你大可以與她成親,這不是很好嘛!」
沈玉容突然覺得有些好笑,這話要是被永寧公主聽在耳中,一定覺得受用至極。永寧公主一心想要嫁到沈家,沈母又一心想把永寧公主娶進門,看上去十分美滿,除了他自己。
雖然這桃花債,是沈玉容自己惹來的。但現在他覺得,惹不起還躲得起,他不想要這桃花債了。
「大哥,你要想想清楚,」沈如雲道:「你要是辭官,這一切可都就沒有了。你之前做的努力全都白費了,咱們沈家日後靠什麼生活?你總不能還讓娘去給人做針線活吧!我在寧遠侯府,怕是也會過不下去的!」
沈玉容也有些茫然,他這一身,汲汲營營,無非也就是為了出人頭地。等進了官場,節節高升,到了這個地步,突然一切戛然而止,他辭了官,一切回到了最初,什麼都沒了。
榮華富貴皆成泡影,恩怨情仇轉瞬成空。
還有薛芳菲……
他恍恍惚惚地想。
「大哥,你到底在想什麼,你別愣著不說話啊。」沈如雲見沈玉容沉默,忍不住開口催促。
正在這時,沈府的小廝從外面跑進來,神色匆匆,看見沈玉容,就道:「少爺,出事了。」
「何事?」沈玉容問。
「外面都在傳說,永寧公主今日被皇上貶為庶民了!」
貶為庶民?意味著她不再是高高在上的公主,和天下的平民百姓沒什麼兩樣,成為了她最看不起的螻蟻,庶民。