沈玉容頷首,永寧公主只覺得高興極了,認為沈玉容這是為了她在自己母親面前替她說話,迫不及待地上前拉住沈玉容的手。沈母看了她一眼,忍了忍,這才離開。
永寧公主又是十分惱怒,過去沈母只要看見她來到沈府,自然是恨不得拿出十二萬分的熱情相迎。若是沈玉容和她表現得稍稍親密一些,沈母便流露出十分歡喜,求之不得的模樣,哪裡像現在,就如她是一隻蒼蠅,在糟蹋沈玉容這桌好飯菜似的。
沈家人的嘴臉,永寧公主這回是看透了。不過還好,她緊緊握著沈玉容的手,她還有沈郎。
沈玉容見沈母走後,從永寧公主的手中抽回自己的手,對她道:「公主。」
「沈郎,我知道你辭官了,」永寧公主不等沈玉容開口,就道:「當初我沒想到李顯會知道你的事。我不知道他會把你牽扯進來。早知如此,我是無論如何都不會與他爭執的!」
「我知道。」沈玉容道:「我不怪你。」
永寧公主幾乎要熱淚盈眶了,她把頭輕輕靠在沈玉容的肩膀上,泣不成聲:「沈郎,你可知我為何要與李顯那混蛋不依不饒,是因為他害死了我的孩子。那孩子是李顯安排的人殺死的,他早就想殺死我們的孩子。他知道那是你的孩子……我沒有保住我們的孩子,是我的不是。可我也絕對不能原諒李顯。若是我得了機會,一定要為我的孩子報仇!」
沈玉容聞言,面色並無動容,只道:「你為何說那孩子是李顯殺死的?」
永寧公主便將李家發生的事細細與沈玉容說了一遍,包括梅香在那裡聽到的人的說話聲。沈玉容聽完了整件事的經過,才道:「恐怕是你弄錯了。」
「什麼?」
「李顯要除去這個孩子,不會用這等明目張膽的辦法。如你所說,在安胎藥裡動手腳,或許是李顯所為。突然出現的刺客,卻應當不是李顯所做。」
「不是的。」永寧公主皺眉道:「我能確定,此事就是李顯所為。不然除了他,還會有誰這麼做?可是沈郎,」她慢慢地站直身子,看向沈玉容,像是要看清他的心,她問:「這是你的孩子,為何我感覺不到,你有一點傷心?」
沈玉容靜靜地看著她,半晌後,他道:「他已經死了。」
「可那是你的孩子!」永寧公主尖聲道。
她突然發現,從開始到現在,說起這個孩子,沈玉容分析李顯也好,訴說結果也罷,神情裡,都沒有一絲一毫的哀慟。但凡他對這孩子有一點兒感情,就不會這般冷漠。如永寧公主這般心狠手辣的人,知道自己小產了之後,也是真真切切痛過一回的。
難道他就沒有一點點感情嗎?這可是他的骨肉!
「永寧,」沈玉容看著她,神情仍然冷靜得可怕,他說:「事情已經發生了,你不應當一直抓著不放。」
「所以呢?」永寧公主問:「你也認為我是錯的?我應當裝作什麼都不知道,不該找李顯報仇,不該在金鑾殿上揭穿他,不該讓他有機會說出你我的關係,不應該讓你受到牽連,害你被人指責,害你丟官,是不是?是不是!」
她的言語間,顯然有些瘋狂了。而在瘋狂的不依不饒中,又生出一股徹骨的悲哀。
她知道,沈玉容雖然沒有說話,但答案一定是「是」。因為對於沈玉容來說,一切是可以被犧牲的。這一點,從當初得知永寧公主有了身孕,沈玉容第一時間想的是不要這個孩子就能看出。或者再往前看一點,從沈玉容明知道她對薛芳菲做的一切,卻裝作若無其事,冷眼旁觀,就能看得出來。
她知道自己已經回不了頭了,但永寧公主也不想回頭。現在想想,其實很多時候,她都分明看出來了沈玉容對待自己並非真心,但她很愛沈玉容,著迷一般的愛,只要能得到他,她無所不用極其。至於他真心還是假意,都顯得不重要。
譬如此刻,沈玉容仍舊不說話,永寧公主就首先敗下陣來。
她知道自己爭不過沈玉容,因為她愛得深,註定就鬥不過。而且,眼下沈玉容也是她的最後一根救命稻草了,她沒有別的辦法,只有抓住他才能不溺水身亡。
「對不起,」永寧公主艱難地道:「是我不好,連累了你。」
沈玉容回答:「沒關係。」
「沈郎,」永寧公主道:「如今我已經被皇上貶為庶民,雖然大哥給了我不少銀子,但在外面走動,難免會招人口舌,我不想再住在客棧裡,我想要和你住在一起……總歸別人知道了我和你的關係,就算住在一起,也不怕。我已經和李家和離了,外面的人說我,也沒有道理。」
她極少這般小心翼翼地與人說話,看得梅香都目露震驚。永寧公主向來是高高在上的對人發號施令,何曾有過這般卑微的時候。但永寧公主自己也知道,實在是因為到了如今,她只有一個沈玉容了,如果連沈玉容都失去,那她就真的什麼也沒有。況且她費盡心機,一直就是為了和沈玉容在一起。如今就算落到如此地步,這目的仍舊沒有改變。
就算是為了讓自己付出得沒有白費。
她看著沈玉容,小心翼翼地祈求著。這男人看上去如從前一般溫文爾雅,似乎是個可以託付終生的人。他看著永寧公主,即便到了這個地步,他也沒對永寧公主說過一句重話,態度甚至稱得上是溫柔。
但永寧公主清楚地看見了他眼神中的漠然。
沈玉容道:「好。」
永寧公主激動地看著他,按捺下了心中的不安。她去拉沈玉容的手,沈玉容沒有再抽出,於是永寧公主方才的懷疑頓時煙消雲散,又變得滿足起來。
曾幾何時,她還高高在上,不露痕跡地引誘,挑逗,等著沈玉容這隻獵物上鉤。但現在,她已經被沈玉容徹底地掌握在手心,永寧公主離不開沈玉容,但沈玉容,隨時可以把她丟棄,毫無留戀。
梅香站在門外看著,目露擔憂。看上去困境暫時解決了,永寧公主也得以名正言順地和沈玉容住在一塊兒,但事情真的會如此順利?別的且不說,便是沈母這張嘴臉,對上永寧公主骨子裡的自負,遲早也是要出問題的。
永寧公主被貶為庶民和沈玉容辭官,對整個沈家影響都極大,沈母因此對永寧公主頗為不滿,而沈如雲,在寧遠侯府得到的關照在一夜之間全部被沒收。
周彥邦越發行事無忌,他夜不歸宿,成日在青樓裡找樂子。便是回到了府,也從來不去沈如雲這裡,都是去姜玉娥那頭。
而沈玉容和永寧公主的事情出來後,寧遠侯府的下人們看沈如雲的眼光都不一樣了。甚至有人還說,當初宮宴上的事,說是沈如雲被周彥邦輕薄,誰知道是不是沈如雲自己撲上去的,說不準周彥邦什麼都沒做,是沈如雲想嫁給周彥邦,給周彥邦身上波髒水,是訛人呢。畢竟她大哥也不是什麼好東西,背地裡就偷偷摸摸地和公主好上了,還讓人家懷了孩子嫁給了別人。
沈如雲走到府裡哪個角落,都能聽到這些議論聲。而當沈玉容真如他所說的那般,辭官以後,這些譏嘲就變本加厲,幾乎敢當著沈如雲的面出現了。
沈如雲難受極了,她沒想到,曾經帶給他們沈家無限憧憬和榮耀的永寧公主,如今成為了一塊甩也甩不掉的狗皮膏藥,而過去和永寧公主的關係,不在是「沈家祖墳燒了高香才有的福氣」,而是令世人厭惡的汙點。寧遠侯和寧遠侯夫人今日早晨還叫她去了一趟屋裡,旁敲側擊地暗示,沈如雲應該主動和離,讓他們寧遠侯府清靜清靜,免得也成為了別人眼中的笑話。
沈如雲氣得差點噁心,從寧遠侯夫人屋裡出來的時候,卻又遇見了姜玉娥。
說起來也奇怪,沈如雲是正妻,自然可以把著小妾的用度,給姜玉娥的月銀少得可憐。看周彥邦似乎也從未給過姜玉娥什麼銀子,但姜玉娥吃的穿的,卻不比沈如雲差多少。聽說都是孃家的接濟,沈如雲很是奇怪,畢竟姜元興只是一個姜家的庶子,俸祿不多,如何能有這般大手筆。
但無論如何,姜玉娥的姿色本來就在沈如雲之上,好好打扮下去,當然也能勾得周彥邦不肯來沈如雲院子裡。
「原是姐姐。」姜玉娥見了沈如雲,嫋嫋婷婷地行了個禮,笑道:「這幾日姐姐孃家府上的事情,妾身也聽說了。可還要緊,世子爺說起的時候,妾還真為姐姐捏了一把汗,越是在這個時候,姐姐越是要挺住啊。熬一熬,也就過去了。」
她分明是幸災樂禍的語氣,沈如雲一想到周彥邦也知道了此事,還拿此事在姜玉娥面前羞臊自己,便恨不得一頭撞死省得無顏。她看著打扮得豔麗的姜玉娥,冷笑道:「姜姨娘倒是好興致,日日在府裡閒逛。」
「畢竟妾身心情好嘛。」姜玉娥道:「方才從夫人門前經過,夫人好像想讓姐姐提出和世子爺和離?也是,出了這種事,一直賴在府上,總覺得不好過。」
「便是我與世子爺和離,也輪不到你!」沈如雲切齒道:「你不過是用下作手段進的府,你的爹也只是姜家一個庶子。寧遠侯府便是要再為世子爺尋夫人,也絕不會是你這種低賤玩意兒。你就算再如何費盡心機,最後也只是為他人作嫁衣裳!」
「那又如何?」姜玉娥的笑容,在沈如雲的一番話中煙消雲散,但她仍舊要刺一刺沈如雲,「我本來進門的時候,就知道自己做的是妾。就算一輩子做妾也沒什麼,只要世子爺寵愛就好。但是你呢?你可是光明正大,被寧遠侯府八抬大轎抬進來的正妻。看上去比我好得多,不過,下場不見得比我好多少!至少我不會被人趕出去,而你,還不知下半生的著落在哪裡。」
「世子爺不會休了我的,我也不會和世子爺和離。」沈如雲恨道。
「是麼?原本世子爺娶你,就是因為你大哥是皇上喜愛的臣子而已。沈如雲,你自己有什麼可取之處?放在人堆裡,一眼都找不到你。現在你大哥已經辭官,什麼都不是,沈家名聲也臭了。你憑什麼以為,寧遠侯府還會要你這個破落戶?沈玉容當初做官的時候,世子爺都看不上你。沈玉容一無所有的時候,世子爺就更不可能看得上你了。」
「所以你還是趁早,滾得遠遠的吧!」