一說起這些來,她就滔滔不絕了。沈故淵撐著下巴看著她,好笑地道:「不害羞了?」
池魚一愣,立馬又慫了,埋著頭道:「誰……誰害羞了?」
「你難道不是對昨晚的事情耿耿於懷,不敢正眼看我?」沈故淵挑眉。
池魚:「……」
這換做是誰都會耿耿於懷好嗎?她雖然不是什麼小氣的人,但是……現在看著他,心裡總覺得怪怪的。
見她這表情,沈故淵忍不住就又笑開了:「哈哈哈——」
惱羞成怒,池魚壯著膽子就踩了他一腳,踩完拔腿就跑!
「你站住!」背後傳來低喝,她裝作沒聽見,一溜煙地就跑回了悲憫閣客房。
關上門,心還呯呯直跳。
按了按心口,池魚沉默半晌,將自己捂進了被子裡。
不能亂想不能亂想,那是她師父,按照原本的身份來說,她也得叫一聲皇叔,就算發生了點什麼,那也是情急之下不得已的,斷不可牽動心緒。男人的虧,吃一次就夠了。
默唸了幾遍金剛經,她冷靜下來,想上床,但看了看那床榻,心裡的噁心感又泛了上來,乾脆扭頭抱了新被子鋪去軟榻上。
秋收接近尾聲,各地納的糧都已經入庫,明細統呈上表。
三司府衙裡,沈知白皺眉看著眼前的男人,半晌才問了一句:「當真沒問題?」
「你該做的都做了,就沒什麼問題。」沈故淵隨手將摺子一放,側眼看他:「擔心我?」
「不。」沈知白搖頭:「池魚讓我幫你,我只是擔心你完不成承諾,她也會被殃及。」
倒是個情種啊?沈故淵眼珠子轉了轉,朝他勾手。
「做什麼?」沈知白戒備地看著他,但還是下意識地靠過去兩步。
「這回你幫了我大忙,甚至不惜得罪丞相家,我欠你人情。」沈故淵一本正經地道:「為了還這個人情,我把池魚嫁給你,如何?」
微微一驚,沈知白瞪眼:「你……」
「別跟我拿虛架子。」沈故淵挑眉:「你本也就喜歡她。」
這些日子沈知白替他督察淮南淮北的收稅情況,每天早出晚歸,還好幾次在外頭迷路了回不了家,得罪的人也不少。要不是喜歡,哪能為寧池魚一句話就這般赴湯蹈火。
十七八歲的少年,正是情竇初開的時候,喜歡上什麼人都不奇怪,但沈故淵覺得奇怪的是,這位心思縝密、頗有能力的小侯爺,怎麼就眼瞎看上池魚了?
姑且算寧池魚運氣好吧,既然運氣都上門了,他也得幫她一把才行。
「知白喜歡的人,自己會娶。」定定地看了他許久,沈知白退後半步:「不勞三皇叔操心了。」
這麼有脾氣?沈故淵挑眉:「可你若沒我相幫,想和她成姻緣,很難啊。」
給了他一個很有自信的眼神,沈知白揮袖就跨出了門。
旁邊的趙飲馬看著,一臉擔憂地道:「小侯爺這一出去,又不知道什麼時候才能回王府了,來個人去送送他吧。」
「不必。」沈故淵眯了眯眼:「這人性子倔,哪怕知道自己做不到,也一定會去做。」
認路是這樣,想和寧池魚在一起也是這樣。
趙飲馬嘆息,伸手把算出來的賬目遞給他:「王爺先看看這個吧。」
他們都已經盡力了,遇見的阻礙不小,而且不少,一時半會要全部解決根本不可能。秋收已近結尾,入庫的糧食離沈故淵承諾的,還少很多。
「卑職讓人算過了,至少還要五百萬石糧食。」趙飲馬道:「幾乎是不可能完成了。」
「你急什麼?」沈故淵撐著下巴睨了那賬目一眼:「就差這麼點了。」
這還叫「這麼點」?趙飲馬擔憂地看他一眼,不知道該說什麼好了。
這段時間相處下來,他覺得沈故淵是個好人,雖然說話兇巴巴的,但做起事來一點也不含糊,武功也是極高,閒暇的時候,還會指點他兩招。要是就這麼被貶了,還真的是很可惜。
在外頭不分方向走著的沈知白也是這樣覺得的,朝中渾濁不堪,獨獨一個沈故淵與眾不同。雖然不喜歡他對池魚的態度,但這樣的王爺,是朝廷需要的,也是他想看見的。
然而後天之後,怕是……要永別了。
「他每天都吃一個糖葫蘆山。」
悲憫閣裡,沈棄淮撐著額角輕笑:「怕是要死得很快。」
池魚站在他身側,臉上毫無波瀾。
「四下的防守都已經準備妥當。」雲煙拱手道:「這兩日,任何人都不可能強衝守衛離開京城,晚上也一樣。」
「好。」沈棄淮眼眸亮了亮:「咱們且來看看這位皇叔,還有什麼退路可走!」
「明日就是秋日會了,沈故淵並沒有完成承諾,今晚一定會逃。」池魚認真地道:「王爺千萬小心。」
沈棄淮胸有成竹:「本王知道他武功很高,但京城全部的守衛都已經準備就緒,就連官宅裡的護衛都被本王調來不少。他武功再高,也不可能走得掉。」
「那池魚就提前祝王爺,得償所願。」池魚頷首。
「哈哈哈!」沈棄淮心情極好,伸手拉過她,目光深邃:「多虧有你,池魚。」
「王爺過獎。」池魚看著他微笑:「只要能讓該死之人遭到應有的報應,要我做什麼都可以。」
沈棄淮一愣,覺得說這句話的時候,她眼裡好像有恨意。可再仔細看看,又好像是他眼花了。池魚看著他的眼神,分明是充滿愛慕的。
疑惑了一瞬,他也不去多想了。今晚,可是個關鍵的時候。
夜幕籠罩下的悲憫王府安靜得很,然而,子時剛到,一陣兵器碰撞之聲就從瑤池閣響起。
「果然不出王爺所料。」看著面前的沈故淵,雲煙冷笑:「三殿下這大半夜的,帶著這麼多東西,是要去哪兒啊?」
沈故淵一頭白髮被夜風吹得翻飛,衣袍烈烈,揹著包袱朝他嗤了一聲:「我出去走走,也輪得到你來管?」
「王爺吩咐,讓吾等誓死保護殿下週全。」雲煙拱手:「外頭險惡,王爺還是留在瑤池閣吧。」
「我想走,你以為你們留得住?」勾了勾唇,沈故淵飛身就越出了院牆。
「攔住他!」雲煙沉了臉色:「要活的!」
「是!」
悲憫王府瞬間就熱鬧了起來,沈棄淮披著外衣聽著,勾唇一笑,倒了杯熱茶自顧自地喝。
京城大亂,睡的迷迷糊糊的百姓壓根不知道發生了什麼,就只感覺官兵來來往往,整個京城雞犬不寧。到天亮的時候,一切彷彿才終於平息。
天大亮之後,便是秋日會。
國庫重地,幼主坐玉階龍椅之上,沈棄淮立於他身側,四大親王都分坐兩邊,朝中重臣也來了不少。
本是不該有這麼大的陣仗的,但沈棄淮說,今日是剛回來的三皇子立的頭一功,自然越多人在場越好,便於他樹立威信。於是所有人都被請了來。四大親王稍微知道點情況的,都明白今日沈故淵在劫難逃,故而本也有不想來的。不料沈棄淮竟然挨個親自去接,叫他們想躲都不行。
孝親王滿眼擔憂,拽著身邊的官員就開始說:「今年雨水不算很好,收成怕是不太好啊。」
「親王此言差矣。」沈棄淮笑了笑:「今年風調雨順,收成定然能如三皇子所願。」
「朕的聖旨已經寫好了。」龍椅上的幼主奶聲奶氣地道:「棄淮皇兄也該改口了,他是王爺,封號仁善。」
「陛下的聖旨,還是等今日驗收結束再說吧。」看了一眼國庫大門的方向,沈棄淮嗤笑:「都已經快午時了,人還沒來呢。」
他這一說,四周的官員才都紛紛想起來:「對啊,這麼晚了,三殿下人呢?」
「不是一早就該到國庫了嗎?」
「莫不是知道沒達成承諾,所以畏縮了?」
「各位放心。」沈棄淮一副很相信他的樣子:「三殿下一言既出駟馬難追,大家耐心等等便是。」
說是這麼說,他心裡卻清楚得很,沈故淵今日是不會來了。
昨夜一場激戰,沈故淵跑遍整個京城,惹得四處雞飛狗跳,他損兵過百也沒能把他抓住。雖然不悅,但也無妨,沈故淵中了五石散,再也不可能回來,他照樣是得償所願。等一切塵埃落定,秋收大權就會落回他手裡,並且那四個礙事的老頭子,也再無立場多言。
這筆買賣不虧。
沙漏又漏了一袋,半個時辰過去了,眾人私語的聲音也越來越大,夾雜著質疑和擔憂。沈棄淮嘴角上揚,正想扭頭跟幼主說什麼,倏地就聽見個聲音在前頭響起——
「人倒是來得挺多。」
清冷如霜的聲音,瞬間止住了這鋪天蓋地的嘈雜。眾人循聲看去,就見遠處一人衣袂烈烈而來。
一頭白髮揚在身後,滿身紅袍花紋精細,沈故淵眉目俊朗如初,唇角也依舊帶著一抹似嘲非嘲的笑,人未至,聲先達:
「我正愁一件事怎麼才能讓朝中人都知道,眼下看來,不用我費心了。」
看見他出現,四大親王紛紛鬆了口氣,沈棄淮卻是臉色大變,驚疑不已地往前走了兩步:「你……」
沈故淵沒逃?而且,還活著?
這怎麼可能呢?他已經甩開了追捕,應該立馬離開京城才是,哪還有調頭回來送死的道理?
「王爺怎麼是這副表情?」迎面對上他,沈故淵勾唇一笑:「不是篤定我會來嗎?我來了,你怎麼倒是意外了?」
額上出了冷汗,沈棄淮強自鎮定下來,語氣不太友善地道:「本王意外的是殿下來得太晚了而已。」
「抱歉。」沈故淵勾唇:「昨晚就打算進宮,沒想到遇見了麻煩,若不是武功還過得去,今日怕是當真來不了了。」
孝親王一愣,連忙問:「怎麼回事?」
「也沒怎麼,就是遇見了暗殺,還都是王府裡的護衛。」沈故淵笑著看沈棄淮一眼:「人我活捉了三十個,都已經替王爺捆好扔在大牢了。府裡出了這麼多的奸細,要挑撥我與王爺的關係,一定要讓廷尉好生審查才是。」
一個護衛,可以說是別人派來的臥底,意圖誣陷沈棄淮。那要是三十個王府護衛都去刺殺三皇子,這就不是巧合了,只能是沈棄淮主使。
眾人心下門兒清,忍不住都看向了沈棄淮。下頭的徐宗正略帶責備地道:「王爺,皇室血脈相融,您怎能……」
「與本王無關。」沈棄淮硬著頭皮道:「三殿下怕是沒完成軍令狀,心虛,才編這麼一出來汙衊本王。」
「哦?」沈故淵挑眉,站在玉階下頭,抬眼定定地看向他:「那我要是完成了軍令狀,就不是在汙衊你了?」
眾人都是一驚,紛紛交頭接耳起來。沈棄淮看他一眼,冷哼一聲負手而立:「據本王所知,三殿下怕是還差點。」
「這是賬目。」沈故淵伸手遞給大太監賬本:「請陛下過目。」
大太監恭敬地雙手接過,捧去了幼主面前。
然而,小皇帝還沒伸手,沈棄淮一把就搶了過去,翻到最後,冷笑一聲道:「三殿下莫要欺陛下年幼不懂賬目,這上頭,分明還差了五百萬石糧食!」
「敢問王爺。」沈故淵不急不慢地開口問:「一石糧食價值幾何?」
沈棄淮頓了頓,旁邊有文官幫著回答了一句:「按照京城糧價,一石糧食五十兩銀子。」
「那就對了。」沈故淵眼角一挑,伸手遞上另一卷東西:「這是三千萬兩銀子,等於六百萬石的糧食,請陛下過目。」
幾位親王都是一愣,孝親王連忙起身,先去接了那東西,四大親王圍成一團,一起看。
沈棄淮看著,冷笑連連:「這一卷紙,值三千萬兩銀子?是本王沒睡醒,還是三殿下在做夢?」
沈故淵笑而不語,秋風吹過,雪白的髮絲拂過他的眉眼,看得旁邊的宮女一時失神。
「陛下!」四大親王看過那東西之後,齊齊跪了下來:「請陛下速回玉清殿,召叢集臣,共議此事!」
幼主嚇了一跳,差點從龍椅上站起來:「怎麼回事?」
沈棄淮也沉了眼神,三步走下玉階,拿過孝親王手裡的長卷就展開。
竟然是貪汙摺子!
「最大的一筆,應該是在悲憫王府的庫房裡,足足有五百萬兩白銀。」沈故淵雲淡風輕地看著他道:「昨晚我去看過了,都封得好好的,還埋了土。土是新的,想必就是今年剛送上來的贓銀。」
「你胡說什麼!」一把將那長卷撕了,沈棄淮暴怒:「沈故淵,你督促秋收不利,就來汙衊本王和朝廷重臣?!」
那長卷上,寫滿了官員的名字和貪汙的數目,甚至連藏匿贓銀的地方都有。不用細看,光看第一個名字,沈棄淮就知道,沈故淵是當真查到了。
然而,他不會認,也不可能認。
「是不是汙衊,不是一查就知嗎?」沈故淵嗤笑,抬眼睨著他:「還是說王爺心虛,壓根不敢讓人查?」
沈棄淮惱恨地看著他:「你!」
天色瞬間陰沉下來,龍椅上的幼主瑟瑟發抖,不安地抓住了大太監的袖子,百官也都屏息不敢出聲,畏懼地看著玉階上怒氣高漲的沈棄淮。
悲憫王一直是一張笑臉,好久不曾看他這樣生氣了。這張臉扭曲起來,當真是好可怕。
良久,徐宗正才站出來,小心翼翼地打了個圓場:「這些事情,當交由廷尉府立案審查,牽扯人過多,一時半會兒恐怕……」
「有道理有道理。」楊廷尉也跟著出來道:「先交由下官立案吧,今日本是要驗收三殿下督促秋收的成果的,這可扯遠了。」
「這怎麼就算扯遠了?」沈知白站了出來,一身正氣地道:「收糧是收,收繳貪汙的銀子,就不是收了嗎?都是百姓耕作而來的東西,也都該歸國庫。難道不該算在一起?」
「是啊。」孝親王也點頭:「這的確是同一件事,只是這卷宗關係重大,牽連甚廣,要核查起來,恐怕麻煩些。」
「即便如此,也該算三殿下完成了承諾。」靜親王幫著道:「這兩樣東西算在一起,的的確確是去年稅收的兩倍。」
「可這樣算的話,不就等於把這些官員貪汙的事情坐實了嗎?」薛太傅皺眉:「畢竟這一張紙,沒個證據,實在單薄。」
尤其是悲憫王這五百萬兩,當真坐實,可就是件大事情了。
沈故淵看向沈棄淮,後者目光狠戾,如劍一般刺向他。
微微一笑,沈故淵拂了拂衣袍,開口道:「朝中大事,向來是四大親王商議,悲憫王爺做主,聖上再下旨傳意。今日這事也該如此,就請親王們和悲憫王爺辛苦些了。」
此話一齣,眾人都有點意外。他告的人裡,可也是有悲憫王的啊,竟然還讓悲憫王來做主?
然而沈棄淮的臉色卻更難看了些,手裡捏著的碎紙都已經揉得不成模樣。
這麼多年了,沈氏皇族,頭一次出現一個讓他覺得頭疼的對手。
好,好得很!
「本王問心無愧,既然被人無端指責,總要給個交代。」扔了碎紙,沈棄淮冷笑:「三殿下此番秋收,功勞定然是有的,只是承諾未達,算不得贏,也算不得輸。為了公正,就請三殿下督察廷尉府,將你所認為存在的贓款,全部收繳入國庫。一旦數目達成,便算三殿下贏了。」
「但,若這上頭寫的,有一筆是冤枉了別人,便算殿下輸了,如何?」