撇撇嘴斜她一眼,沈故淵哼聲道:「有求於你怎麼了?」
「有求於我就應該……」嘿嘿笑了兩聲,池魚滿臉期待地看著他:「跟我說點好聽的,讓我心甘情願幫忙!」
眉頭一皺,沈故淵想了想,問:「好聽的話怎麼說?我不會。」
「您看好啊。」池魚立馬做示範,雙手合十,躬著身子,可憐巴巴地朝他作揖:「你是全天下最好的人啦,幫幫我吧?」
深深地看她一眼,沈故淵十分動容地點頭:「好,我答應你。」
「多謝師父!」池魚高興地拍了拍手。
嗯?好像有哪裡不對啊?池魚頓了頓,反應過來之後簡直是哭笑不得:「是您求我,不是我求您!」
「都一樣。」掃了一眼下頭,沈故淵扯了她就動身。
池魚很不甘心,好不容易這麼個能幫上他忙的機會,她就想聽這人說句軟的,怎麼就這麼難呢?
然而,沒空給她多想了,正好是巡衛換崗的時候,池魚斂了神就反手抓著沈故淵鑽了空隙往內院走。
由於先前的重傷,她的身體羸弱得很,但這幾日不知怎麼的,好像恢復了不少,至少輕功能用了,在這熟悉的太尉府邸裡遊走,還是沒什麼大問題的。
「別動。」看著前頭空蕩蕩的院子,池魚一把拉住了想過去的沈故淵。
「東西就在裡頭。」沈故淵挑眉:「到門口了還不能動?」
「你傻啊?」難得輪到她吐出這句話,池魚心裡暗爽,臉上卻是一本正經地道:「最厲害的機關,往往都是面上看不見的。」
看她這一副很瞭解的樣子,沈故淵暫時忍了想罵回去的衝動,眯眼問:「那怎麼辦?」
「您看好啊。」池魚活動了一下手腳,瞄準方向,如獵鷹一般衝了出去。
黑夜無月,那道影子幾乎與夜色一體,肉眼難辨。但沈故淵卻能很清楚地看見,這時候的池魚,跟平時很不一樣。
一張小臉繃得死緊,雙眼裡迸發出來的光令人心驚。她步履輕盈,只在院子裡著了一步便越出五丈,輕輕落在了水井旁邊。衣袂翻飛,乾淨利落,沒發出半點聲音。
微微挑了挑眉,沈故淵看了一會兒才跟著飛身過去,低聲問:「不是要去找贓銀麼?庫房門在那頭。」
「這您就不懂了吧?」池魚哼笑兩聲,眼裡有點得意:「太尉府的贓銀,絕對不在庫房裡。」
「你怎知道?」
池魚抬了抬下巴,驕傲地道:「以前來這裡做任務的時候,不小心撞見過這座府邸的秘密。」
那是半年前了,沈棄淮要他來殺了太尉府上一個礙事的門客,她趁夜而來,恰好就瞧見一群人揹著一簍簍的銀子,挨個下這古井。
當時她的任務與這古井無關,就也沒多看。不過這種行為很獨特,所以她始終記得。現在想來,太尉要是貪了銀兩,那贓銀一定就是藏在井下的。
眼裡暗光一轉,沈故淵輕笑:「他倒是聰明。」
遠處巡邏的人又往這邊來了,沈故淵想也沒想,抱起池魚就跳下了古井。
驟然而來的失重感讓她險些叫出聲,沈故淵像是一早料到,飛快地伸手就捂住了她的嘴。
這麼深的古井,掉下來還有命在嗎?池魚瞪大眼,很是驚慌地看著他。然而後者一臉鎮定,彷彿不是在往深井裡掉,而是走在平穩的路上。
啊啊啊——心裡慘叫,池魚不管三七二十一,直接把這人抱了個死緊,要死也是他先落地!
然而,片刻之後,兩人安全無虞地落在了井底。
「還真是有問題。」看著比井口寬闊了十倍不止的井底,沈故淵嗤笑一聲,斜眼睨著身上的人:「下來。」
池魚睜開一隻眼瞅了瞅,發現沒問題,才鬆了口氣跳到地上來:「師父好輕功!」
「少廢話。」往四周看了看,沈故淵看見了暗中藏著的門,抬步就走了過去。
「師父?」鬆開他,池魚一驚。這井底黑得伸手不見五指,她身上沒帶火摺子啊。
「過來。」沈故淵的聲音在某個方位響起。
池魚連忙一步步往那個方向蹭,伸手摸了半晌才摸到他的衣裳,連忙抓穩:「師父,我看不見東西。」
沈故淵回頭,很想嘲諷兩句,只是黑了點而已,怎麼就看不見東西了?
但轉念一想,不是誰都像他這麼有本事啊,對人要寬容些。於是撇嘴道:「看不見也無妨,你拉著我就行了。」
說罷,伸手就扯開了那道關著的門。
池魚亦步亦趨地跟著他走,什麼都看不見,沒什麼安全感,忍不住就喋喋不休:「您怎麼看得見東西的?」
「我眼力好。」
「再好也看不見啊,這裡一絲光都沒有。」
「你很吵。」沒走兩步就看見了亂堆著的金銀,沈故淵嘖嘖搖頭,忍不住感慨了一句:「這才是金山銀山呢。」
「哪兒?」池魚也想看,但眨巴了許久的眼也沒能看見什麼東西。
沈故淵正有些不耐煩想給她指呢,冷不防就聽得井口上頭道:「我就聽見有聲音,應該沒錯。」
微微一凜,他立馬捂了池魚的嘴就往旁邊拽。
池魚也聽見了,屏息不敢作聲,被沈故淵一拉,直接與他一起倒在了個什麼地方。
有人拿著火把下了井,然而池魚還是沒瞧見光亮,想必是被拉在了什麼隱蔽的地方了。微微動了動,四周都軟軟的。
「別亂動!」沈故淵黑了臉,咬著牙小聲道:「老實點!」
被他一斥,她嚇了一跳,下意識地抬頭,就感覺嘴唇撞到了個軟軟的東西上頭,只一瞬就沒了。
什麼東西?吧砸了一下嘴,池魚覺得有點甜,忍不住就左右嗅了嗅,找到那香軟的地方,用嘴蹭了蹭。
下井來檢查的護衛舉著火把看了看關得上好的門,疑惑地把井底檢查了一遍,嘟嘟囔囔地就上去了。
聲音完全消失,池魚正想鬆口氣呢,突然就被掀翻在地,「咚」地一聲響,屁股生疼。
悶哼一聲,池魚委委屈屈地伸手往黑暗裡摸:「師父?」
沈故淵不知怎麼的就兇起來:「東西找到了,先回去。」
「啊?」池魚有點迷茫:「不是要偷嗎?」
「這麼兩座山,只你我兩人就能搬出去不成?」沈故淵嗤笑:「你腦子裡想的都是什麼東西?」
方才明明是他說……池魚扁扁嘴,善良地不與他爭辯,站起來四處摸摸,摸到他的衣袖,又抓穩了:「那我們走吧。」
沒好氣地翻了兩個白眼,沈故淵帶著她離開古井,踏上旁邊的青瓦。
「師父?」總算是看清了他,池魚鬆了口氣,卻像是發現了什麼,好奇地問:「您耳根子怎麼這麼紅?」
沈故淵一張臉繃著,嘴角嘲諷之意比以往都濃:「你還有心思看我?以往沒被人逮住,算是你命大。」
微微一愣,池魚輕笑:「我就是愛走神,常常被人逮住呢。上回來這裡,就受了很重的傷,養了兩個月才好。」
「那也是你活該。」沈故淵哼了一聲,縱身越了兩個院子,選了一處屋頂站好,不慌不忙地從懷裡拿出一塊兒黑緞,將自個兒的白髮包了個嚴實。
「您這是?」池魚疑惑地看著他。
沈故淵懶得解釋,給自己戴上面巾,又抽出一張面巾,給她給戴上。
池魚摸了摸自己的臉,正覺得古怪呢,就見面前這人深吸一口氣,然後狠狠一腳,踩在了屋頂上。
「嘩啦——」結實的屋頂被他這一腳踩出個窟窿,屋子裡瞬間傳來女人的尖叫:「啊!」
池魚嚇得一個激靈,瞪眼看向旁邊的沈故淵,還沒來得及問他發什麼瘋,四周的護院就已經圍了過來。
為首的人低喝:「什麼人!」
汗毛都立起來了,池魚想起上回受的那一身傷,下意識地拉起沈故淵就跑。
「給我抓住賊人!」屋子裡傳來個男人的暴喝,四周護衛齊應,瞬間追了上來。
太尉府裡的護衛極多,呼喝聲在一處響起,十步之外的守衛也會跟著喊,整個太尉府頓時呼喝聲此起彼伏,所有巡邏的護衛都統統奔往了西院。
古井所在的院子還是有人看守的,然而也就剩了兩個人,被幾個黑影衝上來就是一個手刀,登時沒了聲息。
廷尉府熱鬧了起來,火把帶著的光從四周而來,圍住了西院裡最高的繡樓。
兩道黑影立於繡樓頂上,一人站得筆直,一人的影子卻像是吊在他身上似的。
「師父,快逃哇!」池魚拼命拽著他的胳膊:「再不逃就來不及了!」
沈故淵巋然不動,輕蔑地掃她一眼:「你慌什麼?」
這能不慌嗎!池魚嘴唇都抖了,顫顫巍巍地伸手指著下頭的人群:「您能打得過這麼多人?」
「有點難。」
「那還不慌?!」
輕嘖一聲,沈故淵按住她的頭頂,半闔著眼道:「事情未成,等著。」
還有什麼事未成啊?他們今日來,難道不就是為了打探贓銀下落的嗎?池魚很不理解,卻也沒什麼辦法,只能陪他站在這屋頂,裝成雌雄雙煞的模樣,迎風而立。
「大膽賊寇,竟然敢夜闖太尉府!」
太尉楊延玉顯然是剛剛才起身,衣衫不整,髮髻也亂,頭上滿是被瓦片砸出來的血,身邊跟著個攏著披風的小娘子,顯然是春宵被打斷,惱羞成怒。
池魚嚥了口唾沫,低聲道:「師父,您可真會挑屋簷踩。」
好死不死的,怎麼就踩著太尉的屋頂了?要是別的都還好說,這個楊延玉是出了名的好面子。在自己女人面前被瓦片砸了,說什麼都不會讓他們活著離開這太尉府!
沈故淵偏生一副天不怕地不怕的樣子,捏了嗓子嘲諷道:「都說太尉府守衛森嚴,今日一看也不過如此。」
楊延玉眯眼,冷笑一聲,揮手退後半步,身後舉著弓箭的護衛就齊刷刷地把箭頭對準了他們。
「這繡樓有五丈高,箭怕是射不到。」沈故淵嗤笑:「虛張聲勢有什麼意思?」
「你別太得意!」楊延玉咬牙:「這就叫你嚐嚐厲害!」
朝廷新制的羽箭,箭頭鋒利且尾輕,自然是比尋常的箭射的遠。那頭一聲令下,這些羽箭就統統凌空而上。
池魚抽出袖裡的匕首,勉強擋了幾支射準了的,心裡有點擔憂,想回頭關懷一下自家師父。
然而,沈故淵站得筆直,修長的手指伸出來,蜻蜓點水般地落在朝他射來的箭頭上。那些看似兇猛的箭,被他一點,立馬轉了方向,紛紛插在了屋頂的青瓦間。
「一支、兩支、三支……」數得打了個呵欠,沈故淵問:「還有別的嗎?」
有些意外地看著那上頭的光景,楊延玉反倒是冷靜了下來,低聲跟人吩咐兩句,然後抬頭繼續看向他:「閣下功夫倒是不弱。」
「敢來你太尉府偷寶貝,自然是要有點本事。」沈故淵看了遠處一眼,道:「大人要是沒別的招數,在下可要動手了。」
太尉府的寶貝?楊延玉皺眉,想了想這西院的寶貝,連忙又吩咐人去看看藏寶樓。
「太尉府上寶貝真是不少,大人也緊張得很啊。」池魚冷靜了下來,有自家師父撐腰,膽兒也肥了,捏著嗓子陰陽怪氣地道:「不知道搜刮了多少民脂民膏。」
「哼。」盯著他們身後,楊延玉沒有多言,眼裡有一絲詭異的笑一閃而過。
就是這個笑容,她上回也是這麼中的陰招!
池魚反應極快,立馬往後就是一個掃堂腿!
「呯——」
不掃不知道,一掃嚇一跳,竟然有四五個人偷偷爬了上來。幸好她反應快,這些人剛冒頭,就被她一腳狠狠踢了下去。
悶哼之聲四起,楊延玉急了,怒道:「都給我上!」
「是!」
偷襲不成,那就來人海戰術,十幾個人一起往那樓頂上爬,看你何處可躲?
沈故淵饒有興味地看著,伸手摟了池魚的腰:「抓穩。」
興奮地抓著他胸前的衣裳,池魚大喝:「起飛!」
本是要縱身躍去別處的,被她這兩個字說得一個趔趄,差點跌下去。
沈故淵哭笑不得:「這生死關頭的,你能不能別搞得跟開玩笑一般?」
池魚抱歉地捏住了自己的嘴,笑著眨了眨眼。
白她一眼,沈故淵索性直接躍去了院子裡。
十幾個護衛都去爬繡樓了,楊延玉身邊只剩幾個人,看見他猛然衝來,嚇得退後幾步,拔出了自己手裡的劍。
好歹是太尉,戰場上退下來的人,怎麼也是有點本事的,就算賊人武功高,應該也能過上兩招。
然而,一陣風颳過,楊延玉發現自己絲毫無損,面前的人也不見了。
「老爺救我——」尖叫從後頭傳來,楊延玉震驚地回頭,就見那兩個賊人架起他最愛的姨娘,跑得飛快。
「站住!」勃然大怒,楊延玉帶人就追。
「大人,這兩人武藝高強,我們這些人怕是都拿不住啊。」旁邊突然有人說了一句。
楊延玉頭也沒回,大喝一聲:「所有人都跟我來,務必救回倩兒!」
「是!」
守衛森嚴的太尉府,精銳係數出動,只留下些武功不高的人,看管重要的宅院。
於是,楊延玉帶人浩浩蕩蕩地追出去之後,一陣濃煙席捲了整個太尉府,剩下的守衛接二連三地睡了過去,真正的賊人正式出動。
池魚一邊跑一邊喘氣,哭笑不得地道:「咱們不是偷東西的嗎?怎麼變成偷人了?」
沈故淵一本正經地道:「山中有虎,正面難敵,不如調而偷山。」
靈光一閃,池魚彷彿明白了什麼,看一眼扶著的這個嚇暈過去的姨娘,讚歎道:「師父好手段!」
「太尉府裡的銀子裡,有真正要撥去淮南的賑災銀。」認真了神色,沈故淵道:「這些人,真的吞了不少人命。」
淮南從夏季開始就水災為患,不少百姓染病亦或是餓死,朝廷撥的賑災銀兩,一兩也沒有到他該到的地方,還沒出京城,就散在了各家高官的銀庫裡。
池魚皺眉:「世道如此,不貪不為官。」
「所以像知白和趙將軍那樣的人才顯得珍貴。」沈故淵道:「沈知白馬上就能出來了。」
馬上?找了個地方藏匿,池魚有點意外:「師父這麼有自信嗎?」
對手可是沈棄淮,堂堂悲憫王,手握大權,多少文書是可以修改的?他只要在公文上做手腳,一口咬定焦三家的銀子就是賑災銀,任憑沈故淵找再多的證據都沒用啊。