外頭到底出什麼事了?
正想著呢,剛剛合上的門,突然又被人一腳踢開。
「知白!」靜親王的聲音在外頭響起,光照進來,整個殿裡的景象一目瞭然。
沈知白和池魚被困在一起,都有些狼狽,旁邊倒著的還有丞相家的嫡女,臉上擦傷一片,三個人都適應不了亮光,眯著眼睛看了他半晌。
「父親!」沈知白喊了一聲。
靜親王連忙親自上來給他鬆綁,一邊松一邊道:「簡直是荒謬,竟然會被捆來這種地方!要不是有人目擊,本王怕是也找不過來!」
手一得松,沈知白立馬去替池魚解綁,看了看她沒什麼大礙的手腕,微微鬆口氣,接著就憤怒地道:「禁宮之中,怎會發生這樣的事情!方才賊人綁我來此,一路上竟然沒一個禁軍攔著!」
當然沒禁軍攔著了,因為他壓根就沒碰見禁軍。不過這句話,沈知白不打算說。
靜親王大怒,揮手讓人解開餘幼微,然後帶著他們就往玉清殿走。
熱鬧的生辰賀剛剛結束,眾人都依舊在說說笑笑,沈故淵側頭,就看見沈棄淮先回來,愁眉不解地道:「沒有找到人。」
「怎麼會這樣?」孝親王皺眉:「靜王爺呢?」
「他與本王分兵去找,眼下不知找去了哪裡。」沈棄淮抿唇:「不過本王四下都問過,沒有人……」
「找到了!」靜親王的聲音突然插進來,打斷了沈棄淮的話。
沈棄淮略微驚訝地回頭,就看見兩排禁軍帶著三個人跟在靜親王身後而來。
「陛下!」靜親王的神色前所未有的嚴肅,上來就行禮,沉怒地道:「堂堂禁宮之中,賊人出入竟若無人之地,實在匪夷所思!」
「怎麼回事?」孝親王看了看後頭的人:「餘家千金、小侯爺、池魚姑娘?」
「一個是丞相家嫡女,一個是靜親王府的侯爺,還有一個是仁善王爺的愛徒。」後頭的忠親王皺眉:「都是有身份的人,怎麼這般狼狽?」
「民女不知。」池魚蹙著眉頭,第一個開口:「民女只是聽人說侯爺找民女出去,所以隨著傳話太監走了,誰曾想走到半路,就被人罩了麻袋,麻袋裡有迷煙,民女醒來的時候就在黑屋子裡關著了。」
沈知白不悅地道:「不知是誰假傳我的意思,我壓根還沒找到玉清殿在哪兒,何以要見池魚姑娘?」
「那你是怎麼被綁了的?」靜親王回頭問。
沈知白道:「我是在來玉清殿的路上,被人突然綁了的,那些人不由分說就拖著我走,我也不知道方向,反應過來的時候,就看見池魚姑娘在黑屋子裡昏睡。」
「能在宮道上明目張膽地綁人?」孝親王沉了臉:「禁軍都死了嗎!」
餘幼微捂著臉不敢說話,她覺得不對勁,但想不出來是哪裡不對勁,忍不住看了沈棄淮一眼。
沈棄淮也覺得古怪,宣統領不是不知分寸的人,斷然不可能做這麼荒唐的事情。他一早就綁了池魚,應該早早解決,回來繼續陪在陛下身邊才是,然而,宣統領也是一天沒露面了。
難道?
微微眯眼,沈棄淮立馬道:「宣統領今日不知發生了何事,一直未曾出現,翫忽職守,該罰。但眼下最要緊的,還是追查賊人。」
四大親王都點頭,沈故淵拎著池魚回來看了看,問:「傷著了?」
池魚搖頭,眼神古怪地看著他:「沒有,他們只是綁了我就走了。」
「嗯。」沈故淵摸摸她的腦袋:「那就好好待著不要說話。」
心裡有點怪異的感覺,池魚呆呆地應下,拉著他的袖子站在他身後。
一群重臣親王開始理論起來,一邊派人去宮裡巡視,一邊探討責任問題。
「宣統領守護宮城三載,一直沒出什麼亂子,今日進宮的人太多,出此意外,他也不想,況且三位都沒什麼大礙,懲罰自然不必太重。」沈棄淮道:「罰兩個月俸祿,打幾個板子,長長記性也就夠了。」
「那怎麼行?」孝親王瞪眼:「宮城是舉國上下最重要的地方,宣曉磊擔著保護陛下的重責,如此翫忽職守,讓陛下何以安眠?」
「是啊,先帝在位之時就規定,禁軍統領是三年一換的,宣統領擔任此位已經過了三年,本就該卸任了。如今有過失,也正好換個人上來。」靜親王道。
沈棄淮沉默,眼神冷漠,像是壓根就不考慮這個提議。
宣曉磊是他一手提拔上來的人,禁軍乃皇城咽喉,這咽喉必定是要捏在他手裡的,誰說都沒用,只要不是大錯,他不會輕易捨棄宣統領。
一群人你來我往地開始吵了,沈故淵安靜地看著某處,嘴角勾著一抹攝人心魄的笑。
池魚疑惑地看著他,順著他的目光看過去,就見一堆禁衛扶著個人往這邊來了。
「報!已經尋得宣統領!」
吵鬧聲戛然而止,眾人紛紛回頭,就見宣曉磊一瘸一拐地走過來,臉上滿是羞惱,跪地就磕頭。
孝親王皺眉就問:「宣統領,你去了何處?」
「回稟大人,卑職們是在冷宮附近遇見統領的。」禁軍副統領拱手道:「早上統領帶出去的人都在,但不知是遇見了什麼事,一個都不吭聲。」
冷宮附近?忠親王沉聲道:「那附近可不是能去巡查的地方,宣統領可有解釋?」
宣曉磊心虛地看向沈棄淮,後者微微皺眉,輕輕搖頭。
「卑職……卑職今日是帶人巡查,無意間走到了冷宮附近。」嚥了口唾沫,宣統領硬著頭皮道:「只是不知為何就耽誤在了那裡,怎麼走都沒能走出來。」
「是嗎?」對於這個說辭,孝親王顯然是不信的,扭頭看向沈棄淮:「王爺,本王以為這件事事關陛下安危,一定嚴查來龍去脈。」
沈棄淮道:「皇叔要查,本王自然沒什麼說的,只是眼下宮中禁軍不能無人統帥,就讓宣統領以自由身受審吧,宮裡還需要他。」
哪有受審還是自由身的?起碼也得意思意思去廷尉衙門關上幾日吧?孝親王很不滿,但宮中的確不能缺人,只能勉強答應,讓廷尉帶人去搜查。
好好的壽宴,被這個小插曲弄得人心惶惶,然而出宮的時候,沈故淵的心情卻很好,手裡捏著個玉觀音,目光裡滿是興味。
「師父。」池魚坐上馬車,認真地開口道:「今日宮裡發生的事情,與您有沒有關係?」
沈故淵頭也不抬:「怎麼了?哪裡不對嗎?」
當然不對了!池魚眯眼:「宮裡能對人下手而不被禁軍察覺的,只能是禁軍的人,我與禁軍能有什麼仇怨?只能是沈棄淮指使。但,他們都抓到我了,為什麼不馬上殺了我,硬生生拖了幾個時辰,還把知白侯爺和餘幼微一起帶來了?」
沈故淵輕笑:「你反應倒是快。」
一聽這話,池魚哭笑不得:「還真是您弄出來的?」
「那倒不是。」沈故淵斜她一眼:「早上抓你的人,的確是宣曉磊,他準備了許久,包括怎麼引誘你、抓到之後怎麼搬去冷宮不被發現、以及之後該怎麼善後,大概是都安排了個妥當。」
微微一愣,池魚瞪圓了眼:「這麼狠?」
「可不是嘛?幸好知白侯爺機敏。」放下玉觀音,沈故淵感嘆似的道:「他收到了風聲,知道你有難,不惜以身犯險,前去營救。」
嗯?池魚歪了歪腦袋:「他是為了救我才去的?」
「不然你以為那群人為什麼沒能殺了你?」沈故淵臉不紅心不跳,一本正經地道:「就是因為知白侯爺去了,將他們的人全部困在了冷宮。然後假裝自己也被捆,好讓那禁軍統領吃不了兜著走。」
乍一聽好像挺順理成章的,但仔細想想,池魚冷笑:「師父,你當我傻?小侯爺一個人,怎麼可能困得住那麼多人?更何況,後來餘幼微也被人抓來了。」
「誰告訴你小侯爺是一個人?」沈故淵嗤笑:「堂堂侯爺,身邊沒幾個幫手不成?禁軍裡有幾個守東門的人,正好受過他的恩惠,所以來幫忙了。」
有這麼巧?池魚想了想:「那為什麼要綁餘幼微?」
「因為光是我和靜親王府的壓力,怕是不夠燙得沈棄淮對宣統領縮手的。」沈故淵道:「加上一個丞相府,就剛剛好。」
池魚搖頭:「餘幼微不會與沈棄淮為難的,這兩人現在是一條船上的人。」
「那可不一定。」沈故淵輕哼:「傷著臉的女人,脾氣可是很大的。」
這話倒是沒說錯,餘幼微一向愛美,這回臉上擦傷,結痂出好大一塊疤,看得她眼淚直掉。
「到底是怎麼回事!」餘夫人在她旁邊,比她更急:「你這丫頭,如今本來名聲就不太好,再傷了臉,還怎麼進得去悲憫王府?」
「您以為我想的嗎?」餘幼微氣得直吼:「鬼知道他們怎麼會把我也抓去,明明說好了只抓寧池魚的!」
餘夫人想了想,皺眉道:「你會不會是被王爺給騙了?」
話說得好聽,什麼一定會來娶她,可看看現在過去多久了?婚事一點動靜沒有不說,還總是讓她犯險,誠意在何處?
餘幼微愣了愣,抿唇搖頭:「不會的,棄淮不會騙我。」
「傻丫頭!」餘夫人語重心長地道:「你看看他先前與寧池魚多好?如今還不是反手就拋棄了她?這樣的男人,你當真指望他會真心真意對你好?」
「他不會拋棄我。」餘幼微篤定地道:「眼下正是他的危急關頭,他需要丞相府的助力,絕對不會拋棄我。」
「就算不拋棄,你上趕著送給人家,人家也就不覺得你珍貴。」餘夫人搖頭:「為娘給你說過多少次,男人這東西就是賤得慌,你得晾著他,讓他反過來追你,不然他是不會珍惜的。」
沈棄淮的確是很需要餘家一族的助力,但他的助力很多,眼下也不是非餘家不可,所以與她的婚事才一拖再拖。甚至,她提出自己去拖著沈故淵,沈棄淮都沒了反應,像是完全不在意她了一樣。
這樣不行。摸了摸自己臉上的痂,餘幼微眼神暗了暗。
第二天的仁善王府,池魚正高興地吃著郝廚子燒的蘑菇雞,冷不防地就聽見蘇銘跑進來道:「主子,廷尉衙門開審了。」
「這麼快?」沈故淵捏著帕子嫌棄地擦了擦池魚的嘴角,頭也不抬地道:「有證據了?」
「是,昨晚廷尉府就不知從何處得了物證,今日一大早傳了宮中好多禁衛盤問,眼下人證物證俱在,將宣統領帶過去了。」
嚥下一口香噴噴的雞肉,池魚眨巴著眼道:「沈棄淮做事,一向天衣無縫,竟然會有這麼多把柄流出來?」
「以前他常用你做事,你不管發生什麼都不會出賣他,自然是天衣無縫。」沈故淵嗤笑:「現在身邊換了人,都是些沒骨頭的東西,你真當他還是以前的沈棄淮?」
池魚一愣,半垂了眼。
可不是麼?她以前也被人抓住過,拼著命不要都逃了,不願出賣沈棄淮半分,是以沈棄淮高枕無憂了這麼多年。而如今,在他耳邊說話的變成了餘幼微,那位嬌生慣養的小姐,別說吃苦了,稍微一個情緒上來,都有可能做出他意料不到的事情。
這也算一種報應吧。
不知道沈棄淮的臉上,現在是個什麼表情。
悲憫王府。
沈棄淮平靜地聽著雲煙的稟告,臉上無波無瀾:「她是氣急了。」
「是。」雲煙皺眉:「餘小姐年歲不大,衝動之下做錯事也正常。」
「錯事?」輕笑一聲,沈棄淮站起來,逗弄了一下旁邊籠子裡的鸚鵡:「餘幼微不會做錯事,她只會做對自己好的事情。給宣統領下絆子,無非就是想讓本王去求她。她在怨本王最近對她冷淡。」
雲煙張嘴欲言,可想想自己的身份,還是罷了,沉默為好。
沈棄淮陰著眼神,心裡很不舒坦,可現在四面楚歌,他也沒別的選擇。
突然就有點懷念寧池魚了,後面的背叛暫且不計,至少之前的十年,她從未做過一件讓他生氣的事情。懂事又貼心,給他省了很多麻煩。
輕輕捶了捶眉心,沈棄淮悶聲道:「雲煙,拿酒來。」
涼意侵衣的天氣,還是適合喝酒暖身。
池魚小心翼翼地把酒壺放在小火爐上,舔著嘴唇眼巴巴地等著,旁邊的沈故淵聽著蘇銘帶回來的訊息,笑得可惡極了:「一人之下萬人之上的沈棄淮,向女人低頭,可真是狼狽。」
蘇銘拱手:「廷尉開審,人證物證具已表明冷宮綁架之事是宣曉磊有意為之,但沒給判決。」
「堂堂禁軍統領,可不是廷尉能判決得了的。」沈故淵嗤笑:「送去陛下面前才能有個結果。」
「師父。」池魚扭頭,好奇地看他一眼:「您要跟那宣統領過不去嗎?」
「是啊。」沈故淵撐著下巴,美目半闔,很是苦惱地道:「但為師不知道要怎麼做,才能把這件事做得漂亮。」
還要怎麼漂亮啊?池魚撇嘴:「您難不成還想奪了他的統領之位?」
那可是沈棄淮精心培養多年的人,又不是焦三那種小角色,隨意就能拉下馬。
沈故淵不語,斜眼看她一眼,突然道:「你今日的琴課練完了?」
「嗯。」池魚點頭:「但平心而論,我這種半吊子,怕是追不上師父的。」
「我對你要求沒那麼高。」沈故淵撇嘴:「能和餘幼微差不多就成。」
餘幼微?池魚失笑:「師父,人家是自小就練琴棋書畫的人,十幾年的功底,被我追上,那還得了?」
「她也不怎麼樣。」沈故淵道:「不過說起誘人,倒是的確比你誘人。」
微微有點不悅,池魚仰頭看他:「怎麼個誘人法兒?」
認真地回憶了一下,沈故淵道:「言語挑逗,神情也千錘百煉,就連說話的技巧都拿捏得恰到好處,是個勾引男人的好手。」
看了看面前這個男人,池魚眯眼,心裡不知怎麼就擰巴了起來。
連他也覺得餘幼微會勾人。
「王爺。」鄭嬤嬤在門外喊了一聲:「小侯爺來了。」
沈故淵側頭,淡淡地道:「請他進來。」
沈知白跨進門,看見桌上溫著的酒就亮了亮眼:「怪不得老遠聞見酒香,這個天氣,喝一盞溫酒倒是不錯。」
「侯爺。」池魚回過神,起身朝他行禮:「還未感謝上回相救之恩。」
「客氣了。」轉頭看向她,沈知白抿唇:「小事而已。」
「師父都同我說了。」池魚坐下來,提起酒壺給他倒了半杯:「侯爺對池魚有恩,池魚會牢牢記住的。」
沈知白輕笑:「你與其記住,倒不如還我。馬上冬天要來了,我還缺一件披風。」
「這個好說。」池魚點頭:「侯爺喜歡什麼樣式的?」
「只要是你做的就成。」沈知白深深地看她一眼。
感覺哪裡不太對勁,池魚疑惑地看著他這眼神,想了想,覺得應該是自己想多了,沈知白這樣的人中龍鳳,只是習慣對人體貼罷了,斷然不會對她有什麼想法。
於是,她高高興興地就去找鄭嬤嬤挑料子花樣,晚上點了燈就在軟榻上繡。
沈故淵滿眼打趣地看著,不覺得有什麼不妥,繼續看著自己的東西,看累了才喊了一聲:「池魚,替我倒杯茶。」
池魚正跟個複雜的花紋作鬥爭,聞言頭也不抬:「在桌上,您自個兒倒一下。」