是啊,跟她沒關係的。都是一百多年前的事情了,史籍卷宗都泛了黃,她來覺得傷心有什麼用?
深吸一口氣,池魚抬頭看向沈知白:「咱們回家吧。」
頭一次聽她說這句話,沈知白有點怔愣,隨即卻是心裡一暖,眼裡像是化了春水一般,盈盈地裹住她。
「好。」他低笑。
葉凜城在旁邊翻了個白眼:「哎哎,這兒還有個大活人呢,你們稍微收斂一點行不行?」
池魚好笑地道:「你不是要查什麼人嗎?可查到了?」
「沒有。」想起這事兒,葉凜城皺眉:「當真是我做了一場夢不成嗎?可那夢也太真實了,我現在還記得沈故淵那一頭華髮,一襲紅袍的模樣。」
撇開別的不論,單從樣貌來說,葉凜城覺得沈故淵是他見過的人當中生得最好看的,鼻樑挺得不像話,一雙眼看著沒什麼感情,瞳色卻深邃,整張臉像是被上好的丹青師一筆筆描出來的,配上他那總是不太耐煩的表情,實在令人一見難忘。
他最後一次看見他,好像是在王府的主屋裡。他從門外經過往裡頭掃了一眼,沈故淵背對著他,紅袍曳地,華髮披身,手裡拿著個魯班鎖,輕輕地塞進衣袖。
之後,就再也沒見過了。
寧池魚神色複雜地看了看又走神了的葉凜城,拉著沈知白小聲道:「他別是中邪了吧?」
沈知白深以為然地點頭:「回去找人給他看看吧。」
池魚頷首,眼珠子一轉,扯了扯沈知白的袖子,朝門外使了個眼神。
沈知白立馬會意,和她一起悄無聲息地溜走。
葉凜城還站在原地發呆,沒有回過神。
兩人一路小跑,跟惡作劇得逞的小孩兒似的捂著嘴偷笑,出了宗正府大門,才放肆地笑出聲。
「他等會發現咱們不見了,會不會又以為在做夢?」池魚邊笑邊問。
沈知白道:「不管他,最近我很忙,都沒有好生陪過你,說了咱倆走回去,就不等他了。」
「好!」池魚欣然地看著他:「你我成親這麼久,除卻偶爾同榻而眠,好像都沒怎麼聊過天。」
說起這個,池魚忍不住敲了敲自己的腦袋:「你是為什麼要娶我的啊?」
她感覺自己好像忘記了什麼,但從頭到尾想一想,又好像什麼也沒忘。
「傻瓜。」沈知白寵溺地看著她:「當然是因為喜歡你,所以才娶你。」
「那……」池魚不解地看著他,臉有點紅:「那你為什麼不跟我……」
圓房兩個字她說不出口,咬咬唇,低了頭。
沈知白怔愣,深深地看著她道:「我在等你。」
等她?池魚更不解了,兩人既然已經是夫妻,他等她幹什麼?圓房不是新婚之夜就該做的事情嗎?
沈知白沒有繼續說,牽起她的手就慢慢地往街上走。
兩人穿的都是常服,但走在人群裡依舊打眼,一路上不少人盯著他們瞧,瞧得池魚羞紅了臉,縮了縮手。
「別動。」沈知白卻沒有要放開她的意思,眉眼含笑地道:「你我可是夫妻,還怕人看不成?」
「可……」看一眼旁邊扎堆往這邊瞧的姑娘,池魚誠懇地道:「我感覺我要是再擋著她們看你,怕是要被扔石頭的。」
「誰敢?」沈知白湊近她耳側,低聲道:「她們真扔,我幫你擋。」
耳根一紅,池魚輕輕推他胳膊一下,心裡跳得厲害。
街上很熱鬧,不少店鋪的門口排著長隊,香噴噴的霧氣飄出來,引得池魚有些嘴饞。
「那是什麼?」池魚眼睛亮亮地問。
沈知白看了一眼,輕笑道:「翡翠包子,你之前吃過的,可還想吃?」
嚥了口唾沫,池魚看了看那擁擠的人群,有些顧忌地道:「人也太多了,改日再來買吧。」
「你在這裡等著我就是。」沈知白松開她的手,笑道:「我去買。」
「噯……」池魚想拉住他,然而卻拉了個空,只能眼睜睜看著他慢慢淹沒在人群裡。
搖頭低笑,她覺得心口很暖和,能嫁給對她這般好的夫婿,是修了幾輩子的福氣啊?
街上人來人往,經過這一處路口的都忍不住側頭看一眼站在街邊的那位夫人。她姿態柔美,面容溫和,要說多傾國傾城也不至於,但那一雙眼如夏日湖面般泠泠泛光,一瞧就是在等心上人的模樣,讓人移不開眼。
池魚不經意地側了個頭,發現遠處好像有一抹很亮的顏色,在熙熙攘攘的人群裡格外打眼。
定睛瞧了瞧,竟然是個紅衣白髮的人。
一頭華髮半束,滿身紅袍花紋複雜華貴,這樣的人怎麼會出現在這嘈雜的大街上?池魚很不解,下意識地往那個方向走了兩步。
那人的眉目清晰起來,竟然是個俊美的男人。池魚有點驚訝,她還沒見過男人穿紅色袍子的,而且還穿得……這般好看。
不過奇怪的是,這人怎麼好像在盯著她瞧似的?
左右看了看,確定他看的是自己的方向,池魚困惑了,這人的眼神看起來很痛苦,活生生像是死了夫人似的,難不成自己和他死去的夫人長得很像,所以他才盯著她?
心裡犯嘀咕,寧池魚也就沒注意到那紅衣白髮的人不知道什麼時候就走到了她面前。
瞳孔微縮,她抬頭,就望進了一片深淵裡。
沒錯,當真是深淵,像那種深不見底的溝壑,裡頭暗暗翻湧著絕望的潮水,一點光亮也瞧不見。
「你……」池魚歪著腦袋,下意識地就道:「你怎麼這麼難過啊?」
沈故淵看著面前這張臉,這張臉化進他的夢境裡,填上了那紅衣女子空白的五官,變成了一個神色狠絕的人,拔出刺進他胸口的劍,低聲冷嘲:
「就憑你,也想得到我的原諒?你做夢!」
「玉兒。」他聲音沙啞地看著她,穿心之痛讓他躺在雪地裡動彈不得:「你何必來殺我?」
她不來,他也是活不長的,她來了,她自己就活不了了。
「何必?」寧微玉仰頭大笑,蹲身下來,紅色的衣角落在他沾血的盔甲上:「我這輩子最後一件想做的事,就是送你下黃泉。」
「然後呢?」他勾唇,咳出一大口血來,目光流連地看著她:「要給我殉葬嗎?」
寧微玉輕笑,翻手捏出一顆藥丸,眼皮半闔,冷聲道:「我生不想與你同床,死更不想與你同歸。這一劍是你欠我的,但我這一生,你死了也還不清,哪怕是黃泉的路,也沒有你來陪我走的份!」
不死藥。
他心口疼得已經分不清是因為劍傷還是因為別的什麼,怔愣地看著面前這人,嘴唇上的血色消失得乾乾淨淨。
這是他給她的藥,她沒有吃。如今親手來殺了他,卻連死都不讓他死。
「玉兒。」他低笑,眼前模糊得很:「你總說我殘忍,可我終歸是捨不得你的。而你,從來沒有心疼過我半分。」
從來都沒有。
啪嗒——
晶瑩的水珠落在人的手上,微微飛濺開一些。
池魚震驚地看著自己伸出去的手,又震驚地抬頭看了看面前這竟然落淚的絕美男人,倒吸一口涼氣,連忙甩甩手,又拿帕子擦了擦,然後後退兩步,皺眉屈膝:「失禮了,告辭。」
有人修長的手指在空氣裡伸了伸,卻與那飛揚起的衣袖堪堪擦過,沒能抓住。
池魚慌張地回去包子鋪,恰好看見沈知白買到了翡翠包子出來。
「相公。」她連忙上去拉住他,驚慌地比劃道:「我剛剛看見一個人。」
沈知白被她這稱呼喊得愣了愣,隨即又覺得沒什麼不對,好笑地把手裡的油紙包塞進她懷裡,然後順著她比劃的方向看去:「什麼人啊?」
人來人往的街道,百姓們穿的都是淡色的粗布衣裳,那一抹亮色彷彿是誰的幻覺。
池魚忍不住揉了揉眼睛,皺眉道:「剛剛是有個男人的,紅衣白髮,看起來好像有什麼心事,還朝著我哭了。」
沈知白挑眉,轉頭看著她認真地道:「聽為夫的話,以後街上其他的男人,不要隨意去瞧。」
池魚一愣,隨即臉就是一紅,很是羞愧地道:「我錯了。」
已為人婦,哪裡還能同別的男人說話?也是中了邪了,她怎麼會就朝人走過去了呢?
搖搖頭,池魚拿起翡翠包子咬了一口,朝沈知白笑道:「咱們繼續往王府的方向走吧。」
「好。」沈知白頷首。
一雙璧人並肩而行,夫人時不時拿起懷裡的翡翠包子送去公子的嘴邊,那公子眼神分外深情,張口咬了她給的包子,兩人有說有笑地就走遠了。
沈故淵站在巷子口,一身紅衣黯淡。
「主子。」蘇銘不知從哪兒冒了出來,拱手道:「小的已經按照您的吩咐,用了幻憶水,如今他們都不記得您了。」
沈故淵沒有應他。
蘇銘好奇地抬頭看了一眼,就見自家主子臉色蒼白得像是受了重傷。
「您怎麼了?」他嚇了一跳。
「無妨。」沈故淵垂眸:「有些冷而已。」
已經是初春的天氣,主子穿得不少,哪裡還會冷?蘇銘想不明白,見他抬步往外走,張口就想跟上去問。
然而,不等他步子跨出去,後頭就有人來拉住了他。
「郝廚子?」蘇銘驚訝地回頭看他:「你不是回月宮了?」
郝廚子嘆了口氣,把他拉回去,認真地道:「就是因為跟著主子回去了,所以我這會兒勸你,什麼也別多問。」
「為什麼?」蘇銘不解:「我很想知道主子為什麼回來了,按理說,他不是該一直留在月宮裡嗎?」
「你這傻子。」郝廚子皺眉:「主子回去做什麼的你又不是不知道,哎,我跟你說個話怎麼就那麼費勁……鄭嬤嬤人呢?」
蘇銘很無辜地指了指前頭。
沈故淵沒走兩步,就看見鄭嬤嬤朝自己行禮:「主子。」
「你一早就知道,是嗎?」他停下步子,直接開口問了一句。
鄭嬤嬤垂眸,預設。
指尖冷得有些僵硬,沈故淵抬手,淡淡地道:「怪不得我這般怕冷。」
太祖皇帝說是死於戰亂,實則卻是被自己最愛的女人一劍穿心,死在了雪地裡。那年的雪可真冷,將他身體的熱度和著血一併抽離出去,叫他後來再怎麼也暖不過來。
「你們都說,我是飛昇上來的神仙。」沈故淵低笑:「我怎麼就沒多問一句,自己到底是怎麼飛昇的。」
鄭嬤嬤心裡難受,低著頭道:「都是天命。」
「天命?」沈故淵似嘲非嘲:「我從前不信天命,可如今倒也不得不信,要是什麼也不知道,興許這一世我與她也就那麼過了。但我偏生想起了些東西,偏生要刨根問底,偏生……又錯過了緣分。」
深吸一口氣,他看著鄭嬤嬤問:「天命有沒有說,到底要錯過幾次才算完?」
鄭嬤嬤閉眼:「主子看過了前因後果,到如今,還是不明白嗎?」
「什麼?」
「錯了的是你,過了的是她。」鄭嬤嬤道:「你們有很多緣分,不是天命教你們錯過的,但您做錯了,她放過了,那緣分也就再也撈不回來。我曾想過幫您一把,將池魚丫頭留在您身邊,然而主子,您可曾珍惜過?」
沈故淵捏緊了手,嘲弄地笑了一聲。
蘇銘從後頭上來,皺眉道:「嬤嬤莫要冤枉主子,主子並不是沒有珍惜。」
「那是什麼?」鄭嬤嬤輕笑:「您若珍惜,會讓她留在凡間嫁給別人,自己回去月宮?您若珍惜,拋棄了她一次,怎麼又拋棄她第二次?您若珍惜,已經放過她了,怎麼又回到她面前來?主子,您到底想要做什麼?」
街上的人鬧鬨鬨的,然而一點聲音也沒有傳進他們的耳朵。沈故淵沉默地站在原地,頭微微垂下來,幾縷白髮擋住了臉。
想做什麼嗎?他低笑。
「在回去月宮之前,我想的是天命如何我不管,天有天的規矩,我有我的手段,它要我完成任務,那我便完成任務,一切等我回去月宮之後再說——等看過水月鏡,我大可以再下凡來,做我想做的事。有蘇銘盯著,一切都在我的掌握之中,就算我會被她厭惡,那也無所謂,她只要忘記我,就可以重新對我動情。」
這是沈故淵的作風沒錯,只要達到目的,過程如何,他是不看在眼裡的。
鄭嬤嬤驚了驚,有些意外地睜大了眼。
怪不得蘇銘要在凡間守著,怪不得他要撒幻憶水,她還以為是主子要放過池魚了,結果……竟然是在老天爺的眼皮子底下耍花招?他想的是,等事成之後回來,池魚與那小侯爺沒有圓房,他大可以再把人搶走嗎?
這也太驚世駭俗了些!
「可是等看完水月鏡回來。」沈故淵垂眸,指尖微微顫抖,聲音也驟然啞了:「看完之後,我才知道,天命根本沒有打算給我留活路。」
他前世的愛人,寧微玉,死之前要的是與他死生不復相見,不管如何,她都不想再與他有任何瓜葛。
而今生,寧微玉變成了寧池魚。
抬手緩緩蓋住自己的臉,沈故淵輕聲問:「我能怎麼辦?」
鄭嬤嬤神色複雜地看著他,一時之間也不知道該說什麼好。
孽緣啊,當真是孽緣。人本是已經到了他身邊,是他親手把人推開的。若寧池魚只是個普通人,他大可以上去把人搶了,至多賭賭氣,也還能在一起。
但寧池魚是寧微玉,他怕是……連搶的資格都沒有。
寧池魚什麼也不知道,高高興興地回了王府,與沈知白一起去請了安,便回了房間。
「你想聽曲子嗎?」池魚眨巴著眼問沈知白:「我新學了一首。」
沈知白點頭:「好。」
於是池魚就規規矩矩地坐下,抱出「淚落」放在琴案上,捻手勾弦。
一曲流暢的《鳳求凰》傾瀉而出,池魚眼眸帶笑,時不時抬頭看對面的人一眼。
沈知白被她瞧得臉上也有些泛紅,等曲終,輕輕鼓掌便誇她:「你的琴藝倒是越來越好了。」
「原先沒這麼好的。」池魚想了想:「也不知道是從什麼時候開始,突然就進步了許多。」
說著,又笑眼看他:「那你聽懂了嗎?」
嫁進王府這麼久了,也該圓房了。
沈知白深深地看著她,走近幾步,伸手替她攏了攏鬢髮:「你確定嗎?」
池魚不敢看他,低頭道:「這有什麼確定不確定的?方才王爺不是也說了,讓咱們早些給他個孫子抱抱。」
「那……」沈知白抿唇:「你是因為要延綿子嗣而想的,還是心甘情願與我……」
池魚愣了愣,眨著眼仔細想了好一會兒:「延綿子嗣是我該做的,與你,自然也是心甘情願。」
壓住心裡的欣喜,沈知白點頭,頗有風度地道:「好,那我命人去準備。」
「哎!」池魚連忙拉住他的手,羞惱地道:「這種事準備什麼呀,我……我自己來就好了,你先去書房看書。」
沈知白低笑,看她一眼,點頭,抬腳就跨出了門。
池魚捂了捂臉,有點嬌羞,又有點害怕,乾脆去軟榻上打了幾個滾,捂著手枕嗷嗷叫喚了兩聲。
真是羞死人了,怎麼會成親的時候沒有洞房呢?如果一早按照規矩來,也就不用她現在這般丟臉了。
糾結了一會兒,池魚坐起來長嘆一口氣,然後吩咐丫鬟準備浴桶和熱水。
屋子裡霧氣繚繞,池魚褪了衣裳跨進浴桶,沒有留意到房間某個角落光芒一閃。
「侯爺對夫人當真是體貼啊。」丫鬟一邊幫她抹澡豆一邊道:「沐浴而已,也吩咐下人給您準備好了茶點在旁邊,生怕您餓著。」
池魚吹著水面的花瓣,聞言笑了笑:「他待我自是好得沒話說的。」