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第87章 同生共死(第2頁,共2頁)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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屋中無一人開口,眾人噤若寒蟬。

裴雲暎坐在陸曈對面,那雙極黑極亮的眸子笑意漸漸褪去,頃刻間殺機瀰漫。

他緩緩傾身,盯著陸曈的眼睛。

「陸大夫,你在替誰做事?」

她不為所動,微微一笑,挑釁地迎上他看來的目光,吐出兩個字。

「你猜。」

裴雲暎眸色微動,定定看著眼前人。

燈火燃至根處,越發微弱了。

而在朦朧燈火中,她眸光楚楚,弱不勝衣,似深秋清晨的白霧,只消風吹日照,頃刻間消散成煙。

昨日見她時,她神色蒼白羸弱,今日卻像是在面上塗了淺淺胭脂。那點淡紅若枝頭梅色,令她看起來多了幾分嬌豔,而那嬌豔也藏著冷峭。

這樣心機深沉、手段狠辣的女子,又表裡不一、別有用心,偏偏是世人眼中懸壺濟世、杏林春滿的女菩薩。

他嗤地一笑,笑容有些刺人。

他道:「陸大夫,這就是你的底氣?」

「殿帥不妨試試。」

屋中半晌無聲。

段小宴不可置信地望著桌前女子,喃喃開口:「你瘋了,敢這麼威脅大人?」

這樣明目張膽地威脅,連掩飾都不曾,她就不怕之後惹來麻煩?

陸曈低頭笑了笑,漠然開口:「是啊,我是個瘋子,所以,不要隨意招惹我。」

她望向裴雲暎,聲音很輕:「況且,你們現在,不是已經得到好處了嗎?」

裴雲暎瞳孔微微一縮。

「裴大人,」陸曈緩緩開口,「你查你的案,我行我的醫,咱們互不相干。」

「互不相干?」

他點頭,若有所思地看著她:「原來陸大夫今日想說的,就是這句。」

陸曈平靜看著他。

夜很深了,院中不再有寒跫低鳴,影影綽綽的昏黃裡,兩人對視,目光交匯處,如盛京的夜,暗湧沉浮。

須臾,他身子往後一仰,扯了扯唇角:「我會考慮。」

他說的是「考慮」。

陸曈心中一沉,還未說話,就見裴雲暎側首,對門口侍衛道:「放人。」

叫赤箭的侍衛手一鬆,銀箏忙跑過來,一下子跑到陸曈身前,警惕地看著屋中人。

段小宴愣了一下,忽而反應過來,急得額上冒汗,哀嚎道:「大人,你怎麼把她給放了?我還沒拿到解藥呢!」

裴雲暎掃他一眼:「笨蛋,那只是條烏蛇。」

「烏蛇?」段小宴望著案上死蛇,茫然一瞬,「不是七步散嗎?」

陸曈視線落在段小宴身上,唇角一彎。

她道:「七步散是毒蛇,醫館藥鋪,救人治病,怎麼會暗中存放劇毒之物。況且段小公子是殿前司的人,謀害天子近衛,除非不要命了。」

她將段小宴先前說的話原話奉還,末了,看向對方,神色誠懇,「我剛才是與段小公子玩笑,段小公子不會當真了吧?」

段小宴:「……」

原來是假的?

可她剛剛說話的神情語氣,可一點都不像是鬧著玩。

裴雲暎低頭笑笑,站起身來。

他道:「今夜打擾陸大夫了,改日我讓段小宴登門,給陸大夫賠不是。」又掃一眼段小宴,「還不起來?」

段小宴啞然片刻,一骨碌從地上爬起來,揉了揉小臂跟上,臨走時欲言又止,滿腹憋屈的模樣。

幾人剛出醫館,忽聽得身後有人叫:「等等。」

裴雲暎一頓,轉身,就見陸曈提著盞燈籠從鋪子裡走出來。

女子手裡拎著條軟綿綿的死蛇走到醫館門口,對著段小宴晃了晃,段小宴正是餘悸未消,下意識後退一步。

陸曈道:「段小公子,雖然不是七步散,但這條烏蛇也花了我二兩銀子。你既摔死了它,理應賠我銀錢。」

段小宴:「……」

他被咬了一口,他被嚇得不輕,末了,他還得賠銀子。怎麼過去從未發現仁心醫館有做黑店的潛質?

然而陸曈就這麼站在他眼前,經過今夜這麼一遭,段小宴再看這位女菩薩時,本能便感到有些發怵,因此只得老老實實從懷中掏出銀兩,雙手遞到陸曈手中。

陸曈接過銀子,遞給段小宴死蛇,段小宴不敢接,她便將蛇屍掛到裴雲暎胳膊上,淡道:「蛇歸你們了。」

言罷,不再多說,當著他們的面「砰」的一下關上醫館大門。

長街寂靜,沿街樹枝在燈籠幽光中投下參差樹影。

年輕人望著面前緊閉的大門,眸色隱晦不明。

良久,身側的段小宴嚥了口唾沫,小心翼翼開口:「哥,她好囂張啊。」

明明只是個醫館的坐館大夫,生得柔弱可人,然而今夜氣勢半分不矮,看她咄咄逼人的模樣,怪嚇人的。

他見裴雲暎涼涼的目光掃過來,忙輕咳一聲:「我知道,我今日錯了,放心,回去我就自己領罰。不過……」他湊近裴雲暎,低聲問:「你之前查了許久都查不出來她身份,剛剛試探她,她算是承認自己背後有人撐腰了?」

裴雲暎之前就讓木蓮查過陸曈的身份,然而能證明她身份的黃籍是假的,上京來的流民常去東門橋洞刻章的木工那裡做假黃籍。這樣粗劣的黃籍,一張只要一百文。

如杜長卿這樣入了戶的醫館,對坐館大夫黃籍都會仔細檢視,仁心醫館的東家未必沒瞧出來。陸曈拿著一張假黃籍就在醫館行醫,只能說她膽大,杜長卿比她膽子更大,這樣一雙奇葩,反而讓木蓮找不到任何可以證明陸曈身份的蛛絲馬跡。

她就像一個憑空出現在盛京的人。

段小宴把聲音壓得更低:「你覺得她背後之人會是誰?三皇子?」

此次貢舉案,禮部牽連最重,太子近來焦頭爛額,三皇子一派倒是神清氣爽。若是三皇子派陸曈暗中動手腳,也不是沒有可能。

裴雲暎沒說話,似在沉思。

段小宴望著自己小臂隱隱作痛的傷口,又嘆了口氣:「她這樣白白折騰我一晚,根本就是故意出氣。哥,你說她要真是三皇子的人,報復心這麼重,回頭和三皇子一告狀,找咱們麻煩怎麼辦?」

裴雲暎回神,嗤地一哂,一揚手,死蛇落到段小宴懷中,嚇了段小宴一跳。

他轉身,聲音冷淡。

「她要真是三皇子的人,就把她帶到昭獄寺嚴刑伺候,或許,她就願意好好談談了。」

……

屋中,陸曈把燈籠放在地上,進屋坐了下來。

人走後,適才覺得渾身上下彷彿卸下千斤重擔,她攤開掌心,手心一片濡溼。

銀箏滿面自責:「姑娘,都是我不好,要不是我當時折返,你就不會被他們威脅了。」

陸曈搖頭:「沒事,他本來也沒想對我們動手。」

銀箏一怔:「為什麼?」

陸曈輕輕笑了笑:「你不會真以為,他是找不到證據才不來抓我的吧?」

「不是嗎?」

「當然不是。」

陸曈平靜開口,「盛京水深,你當他是什麼好人。」

裴雲暎從很早之前,至少柯承興之死後就懷疑到了她,這之後,屢次試探套話,包括段小宴在範府門口的盯梢,都是這位指揮使的手段。

其實身為殿前司指揮,又是昭寧公世子,他若真懷疑一個人,不必要什麼證據,用別的法子也能讓她吃些苦頭,對權貴來說,想要拿捏平人總是易如反掌。

但他沒有。

陸曈想了很久,心中隱隱有了一個猜測。

或許,他是在忌憚什麼人。

就如劉鯤背後有範正廉,範正廉背後又與太師府牽線,官場中人總是互相照應,指不定今日抓起來的小人物,明日就成了大人物的遠親。

裴雲暎遲遲不對她動手,至少說明,在貢舉案中,對他的利益沒什麼損害,或許還樂見其成。

今日段小宴出現是個意外,但與裴雲暎的交涉卻是她故意為之。他在試探她,她也在試探他。

裴雲暎的反應告訴她賭對了,他的確在猜忌她背後有人撐腰。

既然如此,她就順著裴雲暎的猜測,擾亂他的視線,讓那個莫須有的「大人物」,成為她虛假的護身符。

銀箏遞來帕子,陸曈接過,擦了擦掌心汗水。

對方看起來明朗愛笑,實則鋒銳又危險,與他對峙,她要成竹在胸,深不可測,不能露怯,不可讓對方看出自己的底牌。

都是偽裝。

銀箏問:「那位裴殿帥之後還會來嗎?」

陸曈搖頭:「暫且不會。他以為我有靠山,又想利用我,短時間不會對我動手。不過……」

不過想利用她,也要看裴雲暎有沒有這個本事。

銀箏聞言,更擔心了,「可是紙包不住火,要是他發現姑娘背後沒人怎麼辦?他有官職在身,想找理由豈不是很容易?」

陸曈擦手的動作一頓。

片刻後,她道:「怕什麼。」

「要真有那一日,他要擋我的路……」

「我就殺了他。」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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