銀箏看著心疼,道:「怎麼覺得姑娘近來又瘦了?定是這些日子忙累太多,本來就瘦,現在看著就像一陣風都能吹跑。」又自言自語,「明日叫戴三郎給選幾根肉多的骨肉燉來吃好了。」
她一向注意陸曈的衣食起居,陸曈抬眸,看向鏡中人。
鏡中女子修項秀頸,烏髮如瀑垂在肩後,整張臉不到巴掌大,纖巧得過分,一雙幽冷的眸靜靜凝視著她。
許是在落梅峰的那些年她很少照鏡子,如今與鏡中人對視,盯著那張熟悉的臉,竟覺出幾分陌生。
銀箏還在為她的消瘦弱苦惱,在身後道:「平日吃食明明與我們一樣……姑娘小時候是不是不愛吃飯,連帶著現在也不肯長了?」
小時候不愛吃飯?
陸曈搖頭,「不,我小時候總是吃很多。」
銀箏一臉懷疑:「真的?」
「真的。」
鏡中淑女望著她,那張秀豔美麗的臉被燈火氤氳得模糊,漸漸模糊成另一張白嫩飽滿、充滿稚氣的圓臉。
是張小姑娘的臉。
小姑娘扎著雙鬟髻,雙髻兩邊各綴一隻烏金蝶,像只白生生的糰子般討喜。陸曈笑了笑,鏡中小姑娘便也衝她笑起來,笑容有幾分狡黠的得意。
陸曈目光漸遠。
她沒有說謊。
幼時嘴饞,總是吃很多。離開常武縣之前,陸曈都是個胖丫頭。
家中三個孩子,陸柔生得窈窕清麗,陸謙俊秀聰穎,許是老天在前兩個陸家孩子的外貌上給足了優待,輪到陸曈時,便顯得潦草了許多。
她貪吃,家中買點果子蜜糖,總是抓得最多,又餓得快,常常飯還沒做好,先嚷著餓了。常武縣左鄰右舍都認識,小時候見她生得圓圓的可愛,街坊常抓花生果脯給她,漸漸的臉蛋越來越滿,像只白白湯糰。
湯糰固然福相,但小時候福相,待長大時,看起來便不那麼聰明。尤其是在常武縣第一美人姐姐的襯托下。
劉鯤的兒子劉子德與劉子賢背後嘲笑她:「肥豬,當心以後嫁不出去!」
她從旁人嘴裡得知此話,一路嚎啕大哭著回家,被下學歸家的陸謙撞見,問清來龍去脈後去找劉家兄弟打架。
這架打得很激烈,歸家的父親讓陸謙去劉家負荊請罪,還連帶著罰陸柔與陸曈一道抄字帖,陸家的傳統一向是一人犯錯三人受罰。
陸曈本就委屈,經此更委屈了,一邊罵劉家兄弟一邊抄書,還不忘賭咒發誓一定要在半年內瘦成姐姐般纖細苗條模樣,從今日起每日飯量減半。
結果不到半日便餓了。
夜裡餓得兩眼冒金星,爹孃都睡熟了後,實在忍不住偷偷從床上爬起來去廚房找剩飯,找了一圈沒找到,陸柔和陸謙從外面進來。
陸曈哭喪著臉:「怎麼沒有剩飯啊?」
「誰叫你白日說不吃的,爹都刨給我吃了。」陸謙故意氣她。
「你!」
「噓,小點聲。」陸柔拍陸謙一下,「別逗她了。」
陸謙從身後掏出幾個番薯:「太晚了,烤幾個番薯吃吧,省得吵醒爹孃,爹又要讓你多抄幾天書。」
一想到抄書陸曈就頭大,忙道:「行行行,就番薯吧。」
廚房裡爐灶生火麻煩,陸謙把取暖的炭盆找出來,放在門口燒燃,把幾個番薯埋在炭灰裡。
廚房裡漸漸漫出番薯的香氣來。
陸謙拿鐵鉗從火裡扒拉出來,陸柔剝好皮遞給陸曈,陸曈靠著牆壁坐在地上,咬一口熱騰騰的番薯,渾身上下都熨貼起來。
陸柔道:「慢點吃,小心燙著。」
陸謙把其他幾個挑出來給她晾著。
等吃了一整個下肚,又要拿第二個時,陸曈一瞥眼看到陸謙那張鼻青眼腫的臉,忽而一頓,莫名沮喪起來。
陸謙見她看了自己一眼後就不吃了,莫名其妙:「怎麼?」
「你的臉太醜了……」
少年大怒:「陸三,你也不看我這是為了誰!」
陸曈蔫蔫道:「我是在想,我一頓不吃就很餓,是不是註定一輩子只能當只肥豬?」
陸柔蹙眉:「曈曈,你現在正是長身體時,不吃怎麼行,別聽劉子德劉子賢胡說八道。」
「可他們說我以後嫁不出去……」
「誰要他們操閒心,」陸謙沒好氣道:「又沒吃他家米,管他說什麼。」
陸曈悲從中來:「可你們都不像我這樣……會不會我不是爹孃親生的?」
陸謙:「……你是想爹揍你吧?」
陸柔嘆口氣,伸手也拿起一隻番薯來:「那我們也跟你一道吃,一起變小豬好了?」
陸謙樂了:「那陸家就有三隻小豬了?行啊,我也吃一個……好香!」
兄姊坐在身邊兩側,熱騰騰的番薯驅走冬日嚴寒,廚房中瀰漫的甜香裡,陸曈抹了把眼淚,不知為何,心中倒也沒有那麼難過了。
第二日母親晨起去廚房,發現燒完的炭灰和牆角的番薯皮,哭笑不得,點著陸曈的額頭教訓:「想的倒多,好好吃你的飯吧,放心,我們陸家都是美人,不會醜的。」
「將來你啊,也會長得和你姐姐一樣漂亮的!」
那時陸曈總覺得是母親安慰她的話語。
後來……
後來她被芸娘帶上落梅峰,漫山遍野的採藥,試藥,許是累的,餓的,又或許是本就到了抽條的時候,不知過了多久,有一日她在溪邊洗衣時,透過溪水,看見溪水倒映出一張陌生少女的臉。
桃腮杏面,韶顏雅容,與那個團團糯糯的胖丫頭截然不同。
她趴在溪邊看了很久。
原來母親說的是真的,她真的出落得如姐姐一般苗條纖細,是個漂亮的大姑娘了。
原來……不知不覺中,她已經長大了。
一聲輕響,銀箏關窗的動靜打斷陸曈思緒,秋夜淒涼冷寂,鏡中那個笑眼彎彎的小姑娘漸漸淡去,變成另一個單薄素妝的女子,淡漠地注視著她。
陸曈眉眼微動。
她長大了,從天真爛漫的小姑娘長成亭亭玉立的窈窕淑女,可惜她的爹孃、兄姊,陸家無一人見到。
他們沒能看見她長大的模樣。
那些設想過無數遍的、夢裡重逢後的擁抱與熱淚,歡喜與叮嚀就此戛然而止,如多年前小廚房裡的那盆炭火,永遠熄滅在冬日冷夜裡。
不復生機。
可她心裡的那把火卻騰騰燃起來,愈來愈烈。
窗關上了,深秋的夜很冷。
「我想去遇仙樓。」寂靜裡,陸曈突然開口。
正走到門口的銀箏一愣,下意識回頭,愕然看向陸曈。
陸曈伸出手指,輕輕摹過鏡中人眉眼。
鏡中人目光平淡如靜水,於靜水中,卻有看不見的暗流湧動。
她收回手。
「十月初一,戚玉臺生辰那日……」
「我要去遇仙樓。」她道。