那些雜七雜八的腳步聲湧入屏風後,一道毫不客氣的聲音響起:「出來!」
陸曈看向裴雲暎。
裴雲暎神情未動,伸手勾起紗帳一角,懶懶開口:「誰啊?」
有人的聲音響起,似帶幾分不確定的猶疑:「裴殿帥?」
裴雲暎笑笑,伸手將陸曈攬進懷中,順手扯過床上錦被將她裹緊,陸曈順勢摟著他的腰將頭半埋在他懷裡,看起來就如一位被嚇得瑟瑟發抖的舞姬。
紗帳被全然揭開,陸曈的視線出現了一道檀色錦緞袍角,不知是不是裴雲暎故意,她被按在裴雲暎懷中,聞得見他身上清淡的蘭麝香氣,卻無法抬起頭來看到對方的臉,只聽到裴雲暎笑道:「戚公子。」
戚?
陸曈立刻反應過來,這人是戚玉臺!
她想要抬頭,看清害死陸柔的這位兇手模樣,她從常武縣過來,籌謀許久就是為了接近此人,接近戚玉臺比接近柯承興和範正廉要難得多,很長一段時間過去,她甚至連有關戚玉臺的事都打聽得寥寥無幾。
然而身體被裴雲暎禁錮著,陸曈掙扎了兩下沒掙開,又不好再繼續以免裴雲暎懷疑,遂只能作罷,眼睜睜地聽著這人與裴雲暎交談。
男子有些意外地開口:「沒想到裴殿帥今日也在這裡……」
裴雲暎答得客氣:「今日不值守,戚公子這是做什麼?」
「我的侍衛發現這層樓有可疑人混入,在這附近遊走。裴殿帥沒看見?」
陸曈低著頭,看不見戚玉臺的神情,但聽他說話雖是有禮,語氣卻帶幾分懷疑。
裴雲暎沒說謊,這層樓果然有戚家暗衛。
陸曈感到自己被裴雲暎擁緊了一些,頭頂傳來青年輕佻的聲音,「沒有,我忙得很,什麼都沒看見。」
屋中又靜了靜,陸曈感到有審視的目光自頭頂傳來。
她猜得到自己眼下模樣,衣衫不整、嬌靨含羞,這樣緊緊依偎著裴雲暎,滿屋子春情盪漾,任誰都以為他們在這裡廝混一團。
戚玉臺頓了下,再開口時,語氣果然多了幾分瞭然:「原來如此.」
「還未恭喜戚公子生辰。」裴雲暎笑道。
此話一齣,戚玉臺態度似乎鬆動了幾分,不再如方才那般懷疑,甚至主動招呼裴雲暎一道:「擾了殿帥興致是我之過。今天在下生辰,殿帥不如一起坐坐?」
陸曈心中一沉,指尖威脅般地掐住裴雲暎腰間。
裴雲暎身子一僵,隨即笑著拒絕:「算了,良夜匆匆,我就不去湊這個熱鬧了。」
話已說到這個份兒上,這麼大一群人圍著人家榻前終究失禮。戚玉臺便沒再多說什麼,招呼身側人離去,臨走時又叮囑裴雲暎今日匆忙,改日一定另聚。
待這群人走後,門外再無動靜,裴雲暎垂眸,平靜開口:「陸大夫可以放開我了,他們已經離開。」
陸曈鬆手,一下子從床上站起身來。
裴雲暎沒計較陸曈的翻臉無情,低頭整理腰間革帶。陸曈看了他一眼,明知故問道:「剛才是什麼人?」
「當今太師府家公子戚玉臺。」他回答得很爽快。
陸曈試探:「他想拉攏你?」
裴雲暎不過三言兩語就將戚玉臺應付了過去,陸曈不認為全是忌憚的原因,聽他後來主動相邀裴雲暎再聚,倒很像刻意拉攏。
如果戚玉臺拉攏了裴雲暎,那裴雲暎也將成為她的對手。
「我可沒打算答應。」他不甚在意道,一轉頭,見陸曈走到窗前,輕輕推開窗縫,外頭風雨的寒氣立刻衝了進來。
陸曈問:「我什麼時候能離開?」
戚玉臺的人在這一層,雖然裴雲暎三言兩語應付了過去,但陸曈並不確定對方完全放鬆了警惕。倘若對方也在外頭守株待兔,她這麼一去,無異自投羅網。
「現在不行,你我當下還在雲雨一夕,做戲做乾淨。再過一陣,我讓人送你出去。」
他說起這些話來很隨意,不似方才那榻上那般不自然。
陸曈蹙眉:「你們這些王孫公子,出門在外一向都有這麼多暗衛守著?」
「分人。」裴雲暎在桌前坐下,「他是,我不是。」
陸曈沒說話,有什麼東西飛快從她心頭掠過,快得讓她抓不住,但卻本能地感覺不對勁。
見她站著沒動,裴雲暎從茶盤中拿出一隻玉杯:「時候還早,喝茶嗎?」
「茶?」陸曈愣住,「不是酒嗎?」
「喝酒誤事。」他說得理所當然,「我讓人換成茶了。」
陸曈有一瞬間無言。
難怪先前倒酒的時候沒聞著酒氣,還以為是屋裡的香太燻人。原來根本就不是酒。還好自己沒想出什麼將裴雲暎灌醉的餿主意,否則今夜裴雲暎看她,與坊市間戲耍的猴戲有何區別?
左右現在是不能出去,陸曈乾脆走到裴雲暎對面坐下。
「差點被你連累。」裴雲暎遞給她茶盞,「陸大夫,今日你算是欠我一個人情。」
這人真會惡人先告狀,陸曈提醒:「若不是被你牽絆住腳步,我根本不會留在這裡。」
又更甚者,她早已見到戚玉臺,做成自己要做之事,而不是像眼下這般,眼睜睜看著機會溜走。
他沒再繼續追問,像是心知肚明般略過了這個話頭,轉而笑道:「上房一夜百兩銀子,便宜你了,陸大夫好好休息片刻。」
淅瀝雨聲和著樓下的歌聲,屋中燒了暖爐,屋中二人都沒說話,靜靜聽著窗外的雨。
又不知過了多久,雨聲漸漸小了。
外頭有人敲門,裴雲暎道:「進來。」
從門外走進一個侍衛模樣的男人,陸曈見過此人,是裴雲暎的護衛,之前同她一起將王善送到軍巡鋪屋的青楓。
青楓見到陸曈,並不意外,好似已知道一切來龍去脈,只對裴雲暎道:「大人,戚玉臺歇下了。」
裴雲暎點頭:「你叫紅曼上來。」
陸曈一怔,紅曼?
她聽過紅曼的名字,遇仙樓有名的花魁,她……是裴雲暎的人?
「裴大人,我的丫鬟銀箏尚在樓內。」陸曈開口。
裴雲暎看著她,嘆了口氣:「陸大夫,你膽子真大。」
他對青楓道:「你找一下,注意,不要驚動其他人。」
青楓頷首離去。
不多時,又有人在外敲門,一個紅衣女子推門走了進來,聲音嬌媚:「裴大人——」
是個極美的女子,語氣雖調笑,神情卻帶幾分恭敬,進門後,她稱呼便變了,輕聲開口:「世子……」
裴雲暎:「帶她出去吧。」
「是。」女子沒多問一句,也並不好奇,只走到陸曈身側,微微笑道:「走吧,姑娘。」
陸曈起身。
冷雨夜的風隨著開啟的門猛地灌進,屋中太暖,外面太冷,陸曈忍不住打了個冷戰。
那些豔麗的薄紗裹著她纖細的身體,卻把她身影襯得更加單薄。好似她成了一隻被淋溼的燈,要在這雨夜中被澆散一般。
裴雲暎看她一眼,頓了頓,起身走到一旁拿起椅子上的黑錦蹙金披風,一轉頭,卻見陸曈已經跟著紅曼徑自走了出去,一點都沒停留,連謝字也沒說一個。
他低頭,看著手中披風,搖頭笑了笑,隨手將披風扔在一邊,走到窗前將窗戶開啟了些。
冷風夾雜細雨撲在人臉上,卻讓人更清醒了。
青楓從門外走了進來,關上門,低聲對他道:「大人,銀箏姑娘已找到,等下紅曼小姐將她與陸姑娘一同送回醫館。」
裴雲暎點了點頭。
屋中重新寂靜起來。
他站在窗前,目光落在不遠處的珊瑚織毯上,那裡,半爐傾倒的香灰潑在毯子精緻的繡紋上,模糊出一片混沌暗色。
裴雲暎目光頓了頓。
忽然間,他道:「你查一下,今夜遇仙樓三層都有哪些貴客。」
青楓一愣:「大人是懷疑……」
他垂下眼,聲音很淡。
「她從不白費力氣。」