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第127章 贏燈(第2頁,共2頁)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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小販一言難盡地看著陸曈,憋了半晌才憋出一句:「小姐眼光獨特,與常人真是不同。」

陸曈提著燈,對攤主點頭,就要離開。那攤主卻手一伸攔住陸曈去路,道:「小姐,您還沒付錢呢!」

陸曈怔了怔,蹙眉問:「你不是說,射中福字就送一盞燈麼?」

「是的呀!這燈不要錢,可射箭要錢嘛!」攤主一指棚裡。

陸曈順著他指的方向看去。

燈棚裡擺放箭矢的大紅箭筒上,果然寫著一行小字,並不比螞蟻大多少的字,用淡粉的彩墨寫著:「一箭三十文——」

陸曈一時無言。

這字寫得如此隱蔽,鬼才能看清楚。

身側似乎有人發出一聲輕笑,陸曈側首,就見裴雲暎別過臉,肩頭微微聳動。

是在笑話她上當吃虧?

陸曈氣悶不已。

她出門時,銀錢都在銀箏身上,她自己也並沒有打算買什麼東西,誰知道會在這裡栽跟頭。

手中那盞紙糊的醜蛤蟆突然變得重逾千斤,面對小販仍舊熱情的殷切模樣,陸曈僵了片刻,把花燈往對面人手中一塞:「我不要了。」

「哎?」

小販正要開口,又伸來一隻手,在燈棚木桌上放下一錠碎銀,裴雲暎笑道:「給我吧。」

這銀子可遠遠超過一盞燈的價錢,小販頓時笑眯了眼,把蟾蜍燈遞給裴雲暎:「好嘞!公子小姐拿好燈,點了咱家的燈啊,來年吉祥如意、鴻運當頭!」

陸曈:「……」

收了銀兩,攤主便轉身招呼別的客人去了,陸曈站在燈棚前走也不是留也不是,盯著裴雲暎手中蟾蜍燈,只覺今夜在這燈棚前停留的片刻,實在是很不應該。

裴雲暎瞧著她難看臉色,有點好笑:「陸大夫聰慧過人,怎麼總在這種事上受騙?」

上次在清河街祿元典當行也是,一根成色不佳的花簪,輕輕鬆鬆就被人敲了竹槓。

陸曈只覺得面前這人忍笑的模樣刺眼極了,拋下一句:「是盛京人太會做生意了。」

轉身就走。

明明說好燈不要錢,誰知射箭會要錢,將字寫得那樣小,分明就是騙人上當。果然古語說貪小便宜吃大虧,盛京人做起生意來,一個比一個狡詐。

身後傳來一聲輕笑,裴雲暎幾步追上,把那盞蟾蜍燈塞到她手中。

陸曈皺眉:「殿帥付銀子的燈,給我做什麼?」

「春試在即,蟾宮折桂的兆頭,我可不敢要。」他悠悠道。

蟾宮折桂?春試?

陸曈心中一動。

蟾蜍燈的確有「蟾宮折桂」的美意,裴雲暎以為自己是因為即將到來的春試才挑了蛤蟆燈,陸曈也沒糾正他的誤會。

手上握著的蟾蜍燈在夜色裡發出幽綠淡光,陸曈默了默,開口:「等下見到銀箏,我會把燈籠錢還給殿帥的。」

「不用見外,算我提前送你的春試賀禮。」

賀禮?

裴雲暎的語氣如此自然,陸曈忍不住抬眼朝他看去。

街市花燈如晝,四處燈火幢幢,裴雲暎隨著人流不緊不慢地往前走去,彷彿剛剛的話只是隨口所出,並未放在心上。

但陸曈卻忍不住深思。

那一日除夕夜,他二人在焰火下的醫館中圖窮匕見,裴雲暎已知悉她上京來的目的。或許是一時的惻隱,或許是他有別的目的。但有一點陸曈很清楚,自己要對付的是太師府,甚至更高地位的人。

裴雲暎或許會可憐她,但絕不會在這件事上出手相助。

那他這是為何?

因為可憐?

處在高位上的人施捨的那一點點無用的同情心,像是人看見路邊可憐的流浪貓狗偶爾的駐足。人會給流浪貓狗施捨食物,卻不會在意流浪貓在想什麼。因此這駐足並不會讓人感到欣慰,只會讓人更厭惡這不對等的、居高臨下的恩賜。

「裴大人。」她忽然道。

「怎麼?」

「日後還是多注意自己舉止吧,你總是這樣,會讓我誤會。」

他有些莫名:「誤會什麼?」

「誤會大人想幫我。」

裴雲暎一怔。

他停步,垂眸看去,對上的就是陸曈平靜的目光。

話語是暗示的、柔和的、甚至是有些討好的。

然而她的眼神卻滿含譏誚。

像是刻意要戳破其樂融融的假象,令彼此都不得不直面對方的虛偽、彼此的距離。

兩街綿延的花燈從高處在地上投下斑斕的光影。他站在華光下,是天才英特、亮拔不群的高門世子,而她站在陰影裡,是使心用性、劍戟森森的卑賤平人。

光與影,雲與泥,貴族與平民。

他是要往更高處去的人,而她卻一心想將高處的人拽下來踩進泥裡。

背道而馳之人,從來都不是一路,也註定做不成朋友。

風從河岸吹來,帶起清夜的寒冷。許是他們在這裡停留的時間長了些,吸引了四周小販的注意。

幾個扎著雙鬟的紅衫裙小姑娘推著個竹架子從人流中穿梭出來,竹架子前後都掛了個梅紅鏤金的小燈毬兒,幾個小姑娘邊拍鼓邊叫賣:「菩提葉、蜂兒、雪柳、金蛾兒——」

陸曈回過神來。

這是賣女子頭飾的遊車。

盛京燈市上常有賣這些頭飾的,什麼白絹梅花、烏金紙裁的蝴蝶、紙做的雪柳、菩提葉一類。無論貴族還是平人,這樣的盛日里,婦人總要打扮得嬌俏美麗。

紅衣小姑娘推車至陸曈身邊,仰頭望著她脆生生笑道:「姐姐,買朵蛾兒吧!」

那些烏金紙剪的蛾兒顫巍巍插在堆滿鮮花的竹架子上,金花枝葉中,紫豔紛翻,格外引人注目。

陸曈搖了搖頭,拒絕了。

小姑娘有些失望,推著竹架子離去了。

裴雲暎低頭看了身側人一眼。

陸曈提著燈籠,沉默地越過那些花團錦簇繼續朝前走去。或許是今日燈夕,她的髮髻梳得比平日精緻一些,那些細小的髮辮順著長髮一起垂落至肩頭,絨絨白花綴在其中,襯得女子膚色晶瑩如玉,手中蟾蜍燈發出青碧幽光,像那些古廟壁畫中的少女。

美麗但孤獨。

裴雲暎的目光在她發頂上那些雪白絨花上停留一瞬,突然開口:「新年了,戴白色不吉利。」

避開了剛才那個話頭。

陸曈奇怪地看他一眼,不明白他為何突然說這個。

裴雲暎淡道:「我以為你會戴那對金蛺蝶。」

她恍然。

原是為了這個。

那對金蛺蝶還躺在醫館抽屜的盒子裡,自除夕夜後,陸曈甚至都沒開啟過一次。她本來就沒心思梳頭打扮,更何況這還是裴雲暎送的。

陸曈頷首:「多謝殿帥好意,不過金飾不適合我,之後我會讓人把東西還給殿帥。」

有些東西是不能收的,世上沒有不要銀子的午飯,這個道理,方才賣蟾蜍燈的小販已經教過她了。

「不用,」他轉過臉,「送出去的禮物沒有收回來的道理。」

陸曈很堅持:「我不習慣收人禮物,」頓了頓,又補充道:「像欠債。」

「那就當欠債。」年輕人微笑,「我是你的債主。」

陸曈哽住。

這人像是完全沒察覺她的刻意疏離與防備,隨性友善一如既往,從旁人眼裡看去,或許會覺得這位殿前司指揮使脾氣好得過分。

陸曈想了一會兒,決定作罷。反正隔段時間裴雲姝的人也要上門來取寶珠的藥。他們是姐弟,裴雲暎不收,就直接送到裴雲姝手中也是一樣的。

借債經商,賣田還債。盛京人如此會做生意,還是不要欠人情為好。

尤其是裴雲暎。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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