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第134章 謀(第1頁,共2頁)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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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崔岷為何會留下你?」

醫館裡,苗良方看著面前的陸曈,目光難掩震動。

夜已深,天色暗了下來。杜長卿白日里應付完前來道賀的各路街坊,已然累得腰痠背痛,帶著阿城回家休息去了。

銀箏把醫館大門關好,挑了下里桌上銀燈,見燈色明亮起來,便掀開氈簾先進了小院。

裡鋪安靜,苗良方看向陸曈,再次重複道:「小陸,崔岷到底為什麼會留下你?」

苗良方百思不得其解。

今年新增一門「驗狀」科,人人喊難。就算陸曈天賦奇才,真就在驗狀一科上才思橫溢,一鳴驚人。但崔岷作為醫官院院使,竟然親自點了陸曈進紅榜,還是紅榜第一,就怎麼看都讓人覺得古怪了。

要知道崔岷點了陸曈紅榜第一,就是得罪太府寺卿。陸曈有什麼值得崔岷得罪太府寺卿的?

「難道……」苗良方目光一動:「是因為昭寧公世子?」

上回裴雲暎來仁心醫館時,瞧著與陸曈格外熟稔。雖然陸曈否認了,但苗良方總覺得他二人關係不似陸曈嘴上說得那般生分。

陸曈道:「不是。」

「那是為什……」

「因為我在每科考卷辨症方題目下,寫了新方子。」陸曈說得平靜,「十副新方,崔岷不是聖人,自然會動心。」

十副新方子?

她說得如此輕描淡寫,卻讓苗良方大吃一驚:「你在同我說笑?」

苗良方知道陸曈腦子裡有許多奇奇怪怪的新方子,那些藥方倒也不能說不對,只是多少帶些毒性。深知醫官院保守習慣的苗良方在春試之前日日對陸曈耳提面命,讓她千萬不能在答卷時靈機一動寫出那些新方子,而陸曈也乖巧應下了。

而眼下陸曈卻說,她不僅寫了,還一口氣寫了十副!

一時間,苗良方簡直不知道是先氣這姑娘陽奉陰違,還是該震驚她膽大包天。

人家是錚錚鐵骨,好傢伙,她是錚錚反骨。

苗良方按著胸口兀自深呼吸平復心情,陸曈看了他一眼,主動解釋。

「當年崔岷盜走你的《苗氏良方》據為己有,以此博得功名升遷至醫官院院使。你曾說過,崔岷當上院使後,這些年不再研製新方。」

「也就是說,這十年來,崔岷自己無法研製新藥方,也無法竊取別人的方子。

「我猜,是因為醫官院新進醫官多是太醫局學生,並非無背景之平人,崔岷不好下手。」

夜色中,她神色恬然,不疾不徐娓娓道來。

「一個貪慕名利,卻多年未有所出之人,縱然表現得再如何雲淡風輕,心中多半伴隨不安,尤其是先前名利還是由自己盜竊而來。」

「所以我寫了十副新方,來誘他上鉤。」

苗良方喃喃:「誘他上鉤?」

「我只是個毫無背景的普通人,卻能寫出別人寫不出的新方,崔岷謹慎之下,必然會選取其中幾副來嘗試,等他發現那些藥方是真的後……」

「在他眼裡,我就是下一個你。」

「我賭他,會為了更大的利益,點我入紅榜名。」

苗良方聽得心神大亂:「那可是那麼多方子!」

一副藥方有多珍貴,苗良方比誰都清楚。如果崔岷不願意為陸曈得罪董家,那些藥方就算白白送與他了。

尋常人得一好藥方總捨不得送出去,一副好藥方有時甚至能保一人富貴半生。陸曈倒好,大白菜也沒這麼給出去的。

「捨不得孩子套不住狼。」陸曈笑笑,「況且,我賭贏了不是麼?」

苗良方說不出話來。

捫心自問,若換做是他自己,要為了報復接近仇人做到如此地步,恐怕沒有陸曈的決心與魄力。她明明還這樣年輕,看上去平靜理智,卻在某些事情上,有種不管不顧的堅持。

如果自己當年也有陸曈這份決心,或許這些年裡,他就不會跟老鼠一般龜縮在那間陰暗的草屋裡,整日與黃酒雜草為伴,過得渾渾噩噩吧。

心中驀然生出一股慚愧,躊躇半晌,苗良方攥緊褲腿,艱澀開口:「我承諾替你通過春試,你便替我復仇,不過,我沒能幫上什麼忙,所以,你也無需把我之前的話放在心上。」

心一橫,苗良方道:「小陸,咱們之前的話,就算了吧。」

陸曈能通過春試,同他確實沒什麼關係,苗良方到底要臉,做不出「挾恩圖報」的事。

說完這句話,苗良方就低下頭,心情很是複雜。

一方面,他並不想將陸曈牽扯到自己的恩怨中來,另一方面,眼看著希望再一次落空,說不失落也不可能。

到底不是聖人,私心難滅。

「不。我會遵守與苗先生的約定。」

苗良方訝然抬頭,心中頓時浮起一絲隱秘的欣喜,很快又被理智壓住,搖頭道:「不,你能上紅榜與我無關……」

「怎麼會無關?」陸曈打斷他的話。

暖色燈火淺淺覆在她臉上,卻把那雙清澈分明的黑眸映出幾分迷離冷色。

女子微微笑起來。

「苗先生。」

她開口:「我還有一件事情,想請您幫忙呢。」

……

接下來的一段日子,仁心醫館空前熱鬧起來。

西街街鄰得知陸曈春試中榜,即將進翰林醫官院任職,除了杏林堂的白守義外,幾乎人人前來道喜。

銀箏收的醃肉鹹魚幾乎要堆不下,孫寡婦揹著戴三郎把陸曈拉到角落裡,讓陸曈在醫官院裡給她尋年紀合適的俊男,無需財富背景,只要高俊壯碩。

就連何瞎子都被胡員外請到醫館來,讓陸曈抽支行路籤,以挑個好兆頭。

漆黑籤筒被搖晃幾下,長簽在裡頭「嘩啦啦」作響。

何瞎子摸索著把籤筒往陸曈跟前一推:「姑娘請抽。」

眾目睽睽之下,陸曈也不好拂了胡員外一片好意,於是隨手從籤筒摸出一支。

長籤細長,黑底紅字寫著兩行字——

銀箏站在陸曈身後小聲念道:「棋逢敵手要藏機,黑白盤中未覺時這是什麼意思?」

「哎呀呀,姑娘竟然抽到一支‘謀’字籤!」不等陸曈開口,何瞎子就先喊起來。

陸曈:「‘謀’字籤?」

「嗯,這有些奇怪,」何瞎子一捋長鬚搖頭,「姑娘是進醫官院做醫官,怎會與人對峙藏機,此簽有殺伐之氣。怪哉,怪哉。」

陸曈神色微動。

一邊的杜長卿沒好氣開口:「姓何的,你該不會說陸大夫當官後會有血光之災吧?」他本就對西街算卦瞎子半信半疑,覺得是招搖撞騙的混子,聞言越發不悅,連帶著對胡員外也沒好臉色,「叔,大喜日子弄這麼出,晦不晦氣?」

胡員外趕忙道:「先生趕緊給解解。」

何瞎子輕撫長鬚:「雖是‘謀’字籤,卻是一枚上上籤,問題不大。只是有此文提醒,加之簽上殺氣重,陸大夫年輕,理應畫枚化煞符,可保逢凶化吉、否極泰來。」

陸曈盯著他:「畫符?」

何瞎子高深莫測地點了點頭,從懷中摸出一枚三角黃符遞過去:「由貧道親自為姑娘畫的化煞符,有三清祖師保佑,魑魅魍魎遇則退散,亦可助你遇貴人護佑,闢結良緣。」

陸曈猶豫一下,接過黃符:「多謝何先生。」

何瞎子迅速攤手:「二兩銀子,不賒賬。」

眾人:「……」

等何瞎子拿了銀子心滿意足離去,杜長卿還在醫館裡罵罵咧咧。

「我就說了那是個騙子來騙銀子的,二兩銀子……他怎麼不去搶!我這醫館坐館一月才二兩,到底是誰瞎啊!」

「好啦好啦,」銀箏笑著打圓場,「破財消災,姑娘都要進宮了,放張黃符保平安,東家一向大方,不會是捨不得二兩銀子吧?」一面對阿城使了個眼色。

阿城回過神,拉著杜長卿往裡鋪走:「東家,你不是說有東西要給陸大夫嘛?」

陸曈:「什麼?」

杜長卿輕咳一聲,走到裡鋪去,從桌櫃最下頭抽出一隻小匣子,把匣子往桌上一頓:「給你的。」

陸曈微微一怔。

匣子不大,看起來沉甸甸的,一開啟,裡頭整整齊齊擺滿銀錠,最上頭一層是散碎銀踝,看著不少。

「這是……」

「你不是明日就要去醫官院了嘛,」杜長卿往躺椅上一歪,雙手抱胸。一副爛泥模樣:「我同從宮裡的兄弟打聽過了,你們醫官俸銀不多,還少不了四處打點。」

「本少爺好歹當了你一年東家,這二百兩銀子就當送你了。你可是西街第一個走出去的醫官,不能丟了仁心醫館的臉面,出門在外大方些,別讓人輕看了。」

阿城驚訝:「東家,您還有宮裡的兄弟呢?」

「去去去,」杜長卿沒好氣道:「你不知道的事多著呢,少瞎打聽。」

阿城撇嘴,銀箏見陸曈沒動,先眼疾手快地一把將匣子抱起來,笑道:「東家真是人俊心善,難怪人都說西街東家最大方了。旁人哪比得上?」

杜長卿對這追捧十分受用:「那是自然。」

陸曈抿了抿唇,沒說話,起身進了小院,不多時又走出來,把一封信交到杜長卿手裡。

「明日我就走了,」陸曈道:「走之前,這個給你。」

杜長卿酸得齜牙:「咱們之間就不必寫那些叫人起雞皮疙瘩的話了吧。」

「這是四副方子,每隔三月,你按方子做一味成藥。仁心醫館想要在醫行有一席之地,光靠‘玉龍膏’和‘纖纖’是不夠的。」

杜長卿一愣,猛地坐直身子,失聲開口:「方子?」

若真是成藥方子,其價值恐怕遠遠高於他贈給陸曈的百兩白銀。

一邊的苗良方也頗感意外。方子這樣珍貴的東西,為何陸曈總是如此隨意就送出,她那位高人師父究竟還有多少不知名的醫方,看到好徒兒如此浪費,九泉之下真的不會心痛麼?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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