風從密林裡穿過,到二人身前時倏爾溫柔。
面色蒼白的少女望著眼前人,聲音同過去一般輕快。
「看來,我確實是死了。」她輕輕點了點頭,有些遺憾地開口:「還沒過上好日子,怎麼就死了呢?」
鬼厭生的眸光茫然了一瞬,他下意識握緊小春的手:「不會的,你不會死。」
小春笑了笑:「.厭生,你是回來救我的?」
她看似溫柔沒脾氣,實則通透又聰明。從小村落裡逃出來的那些年,他們相依為命住在陌生的小鎮,一直都是小春照顧他。她知道如何用最少的錢買最多的糧食,也知道怎樣在心懷不軌的四鄰中敷衍周旋。對於鬼厭生的事情,她更是敏感得異樣,只要稍有不對,就能立刻察覺。
「是。」鬼厭生低聲道:「我是回來救你的。」
小春就笑了,笑中帶著點得意:「你果然沒有忘記我們共患難的情分。」
「你現在都已經如此威風啦?」她輕輕地、自在地開口,彷彿此刻不是生死臨別關頭,閒話家常般地說道:「那你同我說說後來的事,你過得怎麼樣?看樣子應當過得不錯,你這衣裳料子,看起來可不便宜。你後來回去過我們那個村子嗎?之前我們住的小鎮有沒有變樣?我們最饞的那處酒樓,還有沒有繼續開?你後來去吃過嗎?」
鬼厭生正欲一一作答,一抬眼,就見小春心房處的空洞越來越大了,他眉心一跳,正欲再次催動兩生佛輪,一雙手抓住了他。
「厭生,我已經死了。」小春的目光很平靜。
「沒有,」他低低地、急促地開口,不知道是要說服自己,還是說服別人:「你不要聽他們胡說。」
「想要救我,是要以人命為代價吧。一條人命能留住我多久?一盞茶?一炷香?就算你將天下人都殺光,到最後,我不還是要離開嗎?」
鬼厭生一怔。
「你和我,註定是要分別的。」小春微笑著伸出手,摸了摸他的臉:「我知道你捨不得我,可是厭生,別白費力氣了。」
「這不算白費力氣,只要能救你。」他執拗地看著懷中少女。
「可是我不願意。」
鬼厭生一僵。
「你若用天下人的性命來換我一刻安平,我不願意。厭生,你是魔族,我是人族,你我壽命本就不同,就算沒有這些事,有朝一日,我還是會比你先離開。」說完這句話,小春歇了好一陣,她繼續道:「其實這件事,很早以前我就想過了。我不知道後來發生了何事,但是你一定很傷心。」
她望著鬼厭生,眼裡有些心疼:「你變得這麼厲害,一定吃了不少苦,受了很多委屈。」
鬼厭生抓著她的手,眼眶有些發紅:「沒有。」
小春心房處的血跡將她衣裳全然溼透,她恍若未覺:「如今看到你這般厲害,我也放心了,你若擔心我留下遺憾,就幫我回去村落看看我娘,再去我們之前住的小鎮,替我嚐嚐隔壁酒樓的點心.厭生,」她深深地看著鬼厭生,彷彿要將他此刻的容顏鐫刻在心底,對他綻開一個笑:「能見到現在的你,我真的很高興。」
她的笑容漸漸變得欣慰,心房處蔓延的血跡如綻放的嫣紅的花,她的身體逐漸消散,成為風中的柳絮,一點點從他懷中飛走,順著風飄到冥冥河上空,被黑色大河吞噬。
什麼都沒有留下。