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叫貞生就待在錦西,新編第九軍那兩個整編師也給他。」虞浩霆一邊說,一邊擱了手裡的公文。
汪石卿卻有些躊躇:「李敬堯的殘部我們收編了不少,不如把第九軍都調回鄴南。要是讓貞生整頓錦西軍政,再多給他幾個調整師的編制也就夠了。」
虞浩霆神色一凝,緩緩道:「有些事情我還沒有想好……我想讓他在錦西多待些日子。」
汪石卿聞言不由心下惑然,「沒有想好」這種猶疑不定的話在虞浩霆說來甚為罕見,薛貞生又是他極賞識的,擱在錦西善後不免有些大材小用。他猶豫著正要開口,卻見虞浩霆忽然放鬆了神情,「這件事就先這麼辦吧,其他的……回頭再說。今天婉凝生辰,我這是逃了席出來的。」說著,便起身要走。
汪石卿亦微微一笑:「我也正想問問,我們什麼時候能跟總長討杯喜酒喝?」
虞浩霆閒閒嘆了口氣:「有時候,女孩子書念多了也是個麻煩。」他剛推開門,忽然又轉過身來,對汪石卿道,「歐陽甫臣那個女兒,三十歲了還沒嫁人,你找找有沒有合適的……想法子娶了她!沒的教壞別人。」
等在門外的郭茂蘭聽著,只是低頭忍笑,汪石卿的眼神卻冷了下去。
初月正清,晚庭靜謐,泉霧潤過的夜風來去徐徐,水榭裡明光依舊,照見欄外繁花豔流,卻不見伊人倩影——他叫人安排的東西恐怕已經給她看見了吧?
虞浩霆踱到海棠春塢,正看見顧婉凝叫個丫頭架著一隻灰紋白腹的水鳥,自己動手去解那鳥腿上的繩結,回頭一見是他,笑盈盈問道:「你哪兒弄了這麼大一隻鴨子?我放到水裡去行嗎?」
虞浩霆一愣,隨即擺了擺手叫那丫頭下去,蹙著眉走到她身邊:「這不是鴨子,是雁。」
顧婉凝聞言忍不住「啊」了一聲,詫異地打量了一遍伏在竹籃裡的鳥,抿著唇想了想,說:「放了吧,別吃它了。要是一隻死了,另一隻也會死的,元好問就寫過……」
虞浩霆看著她一本正經的樣子,失笑道:「我不是要吃它——它還有別的用處。」
顧婉凝聽他這樣說,疑道:「……送信嗎?」
「中國人的婚儀有六禮,納采問名,請期納吉都是用雁的,你一點兒也不知道嗎?」
顧婉凝細心聽了,先是赧然,旋即心頭一跳:「你想說什麼?」
「我想——將來我們結婚,多半是行西式的婚禮,中式的婚儀你沒有見過,或許會覺得有意思。」他拉著顧婉凝繞過圍屏,推開廳後虛掩的雕花門,只見燭影明昧,一堂幽紅,緋紅縠紗曳風輕蕩,榴紅描金的簾幕低垂深穩,連案上的鏤空琺琅燈罩上亦繪了深紅牡丹。
「這個我知道,歐洲的新娘穿白禮服是給上帝看的,中國人愛熱鬧,什麼都要紅彤彤的。不過你說的那些……我就不知道了。」顧婉凝說著,又去檢視擺在案上裝飾精美的數碟乾果,「這是怕新娘一個人待在房裡會餓嗎?」
「你怎麼就惦記吃的?這些是用來‘撒帳’的——」虞浩霆隨手抓起兩顆桂圓擲在床帳上,「喏,求個好意頭。」他叫人尋了這些東西來,原是因為他們在廣寧的時候,顧婉凝說起結婚這件事沒什麼意思,唯一的好處不過是能在床上吃早飯,笑靨裡盡是跳脫的孩子氣。他願意看她撒嬌耍賴,只是她要學歐陽忱,他絕不能答應。可真要讓他說結婚對她有什麼好處,他竟也想不出來,他從來都覺得女孩子天經地義就是想要嫁人的,只不過是費盡心思要嫁得稱心如意風光體面罷了。
想想也是,婉凝自幼沒了母親,如今相熟的人裡,她眼見著結婚的也只有蘇寶笙和邵朗逸,她能覺得結婚有什麼好處?他琢磨了幾次,既然沒好處,就只能讓她覺得這件事「有意思」,哪怕就是讓她為了好玩兒呢!
如今即便是舊家娶婦,嚴循六禮納采用雁的也極少,他特意找來一隻,既為了「好玩兒」,也為了「天南地北雙飛客」的那一點情意纏綿。然而她一句「你哪兒弄了這麼大一隻鴨子」就叫他打好的腹稿全都荒廢了。虞浩霆想想亦覺得好笑,自己如今怎麼也會這樣幼稚?
顧婉凝卻不知道他這些念頭,倒覺得這些東西稀奇古怪:「全都是?」
「嗯。」
婉凝聞言一樂,也揀了把蓮子丟過去:「……桂圓是‘富貴團圓’,蓮子是苦的,也會有好意頭嗎?」
「洞房花燭要什麼‘富貴團圓’?這些東西湊在一起,說是‘早生貴子’。」虞浩霆話才出口,便神色一滯,連忙一笑掩過了,「中國人就這樣,事事喜歡討口彩,‘福’字都要倒過來貼。」說到這兒,他倒想起另一件事來,對她而言大約十分新鮮,「這些還是尋常的。我小時候家裡剛搬到棲霞,我到處轉著玩兒,不小心劃壞了一口箱子。那時候我祖母還在,老人家好一場惋惜。我就奇怪,那箱子也不見得貴重,我又沒壞了裡頭的東西。後來才知道,是我祖母的嫁妝。」
他平日很少說起自己幼時的事情,此刻,言語之間清和安寧,在一室的燭影搖紅中,叫顧婉凝只覺得流光溫軟,忍不住把手覆在他手上。