孫熙平稍嫌誇張地吁了口氣:「喏,我不是來開玩笑的。」剛才有點不在狀態的葉錚忽然默默走到門口,「啪嗒」一聲鎖了門,掉頭回來伸手就摟住了孫熙平的肩膀,神態親暱,口吻卻異常兇惡:「說!怎麼回事?」
孫熙平看著葉錚近在咫尺的親暱又兇惡的臉孔,努力做出一副無辜的表情,猶猶豫豫地舔了舔嘴唇:「顧小姐說,她跟虞總長……跟總長分手了。」
葉錚立刻像被火苗燎著了一樣:「她說分就分啊?!」繼而對郭茂蘭道,「到底怎麼回事?」
郭茂蘭陰著臉打量孫熙平,知道沒有邵朗逸的吩咐,他不會跟他們說什麼正經的,當下把那沓請柬往他手裡一塞:「我們不耽誤你了,你忙你的吧。」
葉錚心領神會地送開了孫熙平,還順手給他整了整上裝,拉開了自己剛才鎖住的門,偏了偏下巴:「孫副官,您忙。」
孫熙平可憐兮兮地看著他倆:「茂蘭,跟我一塊兒過去吧。說不定一會兒總長找你有事。」
郭茂蘭搖了搖頭:「總長交代我們找人。」
孫熙平「悲壯」地咬了咬牙:「你們不用找了,顧小姐這幾天一直在泠湖。」
郭茂蘭和葉錚對視了一眼,後者迅速把孫熙平推出門外,又「啪嗒」一聲鎖了門。
「報告。」孫熙平的聲音不太響,敲門之前,他至少琢磨了五分鐘——進來的時候到底用什麼表情比較好,後來還是決定最好的表情就是沒有表情,「總長,邵司令讓我來送份請柬給您。」雙手捧出那個燙手山芋,眼巴巴盼著虞浩霆看都不要看,點點頭就讓他走。
虞浩霆一直在等人回話,渭州的,或者郭茂蘭的,聽了孫熙平的話,隨口問道:「什麼事?」
孫熙平心裡像被倒進去一簍活魚:「二十六號我們司令在公館請客。」話到此處,按慣例似乎應該擠個笑臉出來,可他不敢。
虞浩霆彷彿是察覺了他的糾結,翻看那請柬看了一眼,接著,翻請柬的手便倏然頓住了,徑直掃過來的目光讓孫熙平覺得臉上發疼:「什麼意思?」
什麼意思?孫熙平心道,還能有什麼意思,真就是字面的意思啊!可他能這麼說麼?他只能閉嘴。
虞浩霆慢慢站起身,「她人呢?」
「呃……」孫熙平低著頭不敢看他,「顧小姐……在泠湖。」他話音未落,虞浩霆已抓起那請柬經過他身邊,叫著衛朔走了出去。孫熙平愣了愣神,衝出來的時候,只看見虞浩霆的背影和聽見響動正開門出來的郭茂蘭。
他就在郭茂蘭和葉錚的視線夾擊間給泠湖掛了電話,電話那頭,邵朗逸依舊是笑意淡倦:「知道了。」
孫熙平壓低了聲音問道:「三公子,那……請柬還送嗎?」
「送。為什麼不送?」
精心切開的芒果入口時綿潤清甜,咬下去回味卻是酸的,婉凝彷彿是在端詳水果簽上鏨刻的花紋,長長的睫毛垂落下來:「不用了。我和他沒有什麼要說的。」她總是這樣沉靜,彷彿大多數情緒於她而言都是多餘的,甚至連女子慣常的落寞和幽怨也沒有。
邵朗逸想起那年在綏江,月光下江岸邊,那顧盼生輝滿是笑意的一雙眼,「月光光,秀才郎,騎白馬,過蓮塘……後來我們家裡誰再念這個,就都得改成‘長的拿來給姑娘’。」
「時過境遷」這樣的詞,細細想來,不啻一種殘忍。他不知道那些曾經的嬌恣明媚被她關在了哪裡,如果不是親見,他一定會以為她從來都是這樣。「爾未看此花時,它便與爾心同歸於寂;爾來看此花時,顏色則一時明白起來。」她是隻能被他遇見的那朵花嗎?離了他,那一瓣馨香就不肯再沁人心了。
虞浩霆的車一開進泠湖,就見邵朗逸的侍衛長湯劍聲在邊上敬禮,衛朔搖下車窗,湯劍聲便回話道:「總長,三公子在蓼花渚。」
邵朗逸就站在湖畔的長廊裡,目光只落在湖面上,一襲淡青長衫在繁密的柳影間亦如清枝標秀。
「她人呢?」虞浩霆慢慢踱到他身邊,也望著湖面。
邵朗逸捻著近旁的柳條:「她不見你。」
虞浩霆皺了皺眉,語氣裡有一點煩躁:「我有話問她。」
邵朗逸仍是不緊不慢:「你問她什麼?」
虞浩霆詫異地看了他一眼,他們的事他邵朗逸都知道,他怎麼會是這樣的態度:「她人呢?」
「她不想見你。」
虞浩霆從衣袋裡掏出那張已經摺亂了的請柬,捏到他面前:「什麼意思?」
邵朗逸忽然笑了:「其實這幾天我也一直在想:你娶不了的女人,我都幫你娶了,你要怎麼謝我呢?」
虞浩霆薄如劍身的雙唇幾乎抿成了一道劍痕:「我不跟你開玩笑,我要見她。」
「她真的不想見你。她說,她和你沒什麼要說的了。」邵朗逸平靜地看著他,終究在他眼裡看到了一縷痛楚。
她和你沒什麼要說的了。
他知道。他知道她和他沒什麼要說的,從她問那句「你幾時知道的」開始,她就沒什麼要和他說的了。可是,他還有話要跟她說。