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第215章 干城/回憶般的柔光靜好,彷彿臨水照花的倒影(1)(第1頁,共2頁)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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馬騰跟著霍仲祺趁夜色摸進了瀋州。雁孤峰的炮兵陣地暴露之後,他們也一天到晚挨炸,可這會兒進了城,他才知道什麼是屍山血海。瀋州城失陷泰半,「陣地」犬牙交錯,反反覆覆的巷戰已經讓人不知道是為了活還是為了死,像他們這樣全須全尾衣不粘血的竟一個也沒有。

一個頭上纏著繃帶的排長帶著個通訊兵貓在巷口的掩體里正往外放槍,瞄見他倆從後頭過來,罵罵咧咧地招呼了一句:「哎喲喂,哪個長官部跑出來您二位啊?幫兄弟頂一把再走?」

待他倆走近,那人藉著炮火光亮看清了霍仲祺的肩章,不由有些訕訕:「長官……」

霍仲祺伏下身子四周圍打量了一番:「你這兒守不住,跟我走。」

那排長一愣:「去哪兒?」

小霍的舌尖在牙齒上掠了一下:「美華銀行。」

長官的話甭管對錯都得聽著,他們一路過去,二十分鐘的路打打停停愣是走了兩個鐘頭,又湊著十多個散兵遊勇。馬騰身上的雞零狗碎全都撇了,路上碰到半個小隊的扶桑兵,眼看他刺刀拼不過,邊兒上的小通訊兵一槍打在那扶桑人頭上,他過去拍了拍人家,「謝」字還沒出口,就見那小兵白著臉,眼神兒都是恍惚的。

霍仲祺走過來,把自己的酒壺遞給他:「害怕?」

那小兵一仰脖子喝了,木著臉搖頭,霍仲祺忽然溫和一笑:「以前我的長官跟我說,要是第一次殺人的時候連手都不抖,那是畜生;可要是該殺的人,你下不了手,那就是廢物。」

馬騰聽著咂了咂嘴:「那畜生好,還是廢物好啊?」

霍仲祺白了他一眼:「自己想。」

等他們到了美華銀行的棧庫,一班人便明白霍仲祺為什麼要到這兒來了。這是附近最高的一棟樓,水泥澆築,牆體極厚,裡頭還有現成的防洪沙袋能用來當掩體。不過,他們也不是頭一個想到這兒的,裡頭原本就守了一個連,只是這會兒還能開槍的全算上,也就剩下十幾個了。

馬騰摸了摸牆上彈痕:「團座,你怎麼知道這兒啊?」

霍仲祺把機槍架在視窗上試了試,又轉身要上樓頂平臺:「我在隔壁喝過酒。」

天色漸明,通訊兵一臉驚喜地跑過來:「長官,這樓裡的電話還能用,不過,不是軍用線。」

霍仲祺眉峰一揚:「能接到師部嗎?」

通訊兵搖了搖頭:「師部的電話早就打不通了。」

「想法子聯絡前敵指揮所,問一問最近的援軍在哪兒,什麼時候能到。」

「是。」

蔡正琰突然接到這麼一個電話,也不知是急是怒,本來他就為著支援部隊被阻在外圍心急火燎,按說瀋州城裡這個時候還有電話能接出來是件好事,可是那邊一說帶兵的是個姓霍的炮兵團長,蔡正琰只覺得頭都大了兩圈兒。霍仲祺丟了的事兒,他剛剛知道,還盼著能有別的訊息,沒敢立刻告訴綏江行營。這兒冒出來個霍團長,不是他還能是誰?

「孃的!」馬騰坐在地上喘了口氣,又回身扔出兩顆手榴彈才放心,「還沒完沒了了。」

三天了,白天四輪,晚上兩輪,扶桑人倒是不偷懶,幸好守軍進來之前燒了周圍的民房,扶桑人沒有掩體,要不然,就他們這些個人,累也累成孫子了。

他偷眼看霍仲祺,團座大人臉色蒼白,雙眼卻光芒晶亮,頸子上一痕灼紅觸目驚心。

今天一早,霍仲祺就提著槍上了樓頂,本來他們在上面架了兩個機槍位,可子彈不夠,只撐了兩天。今兒個團座不知道抽的什麼風,在上頭一邊「散步」,一邊瞄著下頭的扶桑人放槍。要不是他靈醒,跟上去把他撲倒,說不定他這脖子就得給打穿了,乖乖,真是一身冷汗啊!

偏他一點兒領情的意思都沒有,踹開自己不算,還磨著牙感慨了一句:「要是小白在就好了。」

小白?小白有什麼好?除了槍法比他好那麼一點兒,人事兒不懂!提起小白,他就想起他們在隴北的時候,小白打了兔子回來烤,團座每回都先撕一隻兔腿給小白——哪兒像他們以前那個連長,活脫脫一個小軍閥!兔子都孝敬給他玉香樓的姘頭了,也不怕叫子彈硌了牙!對了,他還藏了本書在小白那兒,那破孩子肯定要偷看的。

他們這回怕是再也見不著了吧?他這麼想著,鼻尖兒就有些泛酸。

冷不防霍仲祺得空瞟了他一眼:「想什麼呢?」

他慌忙抖擻了下精神,故意苦著臉打馬虎眼:「團座,我把你的口琴丟路上了。」

馬騰說完,原等著霍仲祺再踹他一腳,卻見團座大人神色一肅,一瞬間他也反應過來,西南方向遠遠有密集的槍炮聲傳來,他臉上還沒來得及浮出一點喜色,那聲音卻又平息下去了。不等他穩過神兒,就聽近旁砰然炸響,孃的!又來了,兩隻手自己就扶在了槍上。

霍仲祺卻按了按他:「走近了再說。」

這回似乎有些不同尋常,衝過來的扶桑人比之前多了兩倍,他換槍管兒的工夫,就有十幾個衝到了近前,就在這時,東邊的視窗突然栽出一個人來,堪堪要落在人叢中,馬騰心裡一抽,沒見有手榴彈扔上來啊,怎麼會有人摔出去呢?然而就在那人將要落地之時,突然有連串爆響,騰起濃烈的煙火,他周圍的扶桑人瞬間血肉橫飛,距離稍遠沒被炸死的也呆了一樣,炸過之後才恍然臥倒在地上,不敢站起來。

霍仲祺厲聲喝道:「怎麼回事?!」

只聽那個通訊兵上氣不接下氣,一邊哭一邊答:「我們排長……我們排長爬出去了。」

頭天晚上跟他們一道兒過來的那排長在路上就受了傷,身上中槍,一隻膝蓋被打得粉碎,沒有醫官,沒有藥,只能等……等著活,等著死。等到不願再等,綁了兩捆手榴彈在身上,爬上窗臺栽了下去。

霍仲祺沒有回頭,手裡的步槍奇穩,冷漠的槍聲點在還活著的人身上,一朵一朵血花融在還未散去的血霧中,映紅了他的眼。

從未有過的寧靜讓這個午後顯得格外漫長,他們來的時候能湊出一個排,現在就剩下六個人了,除了那個守著電話的通訊兵,沒有一個是完好的。子彈咬在肉裡火辣辣地疼,血流得他都想自己舔一口,馬騰齜牙咧嘴地衝著霍仲祺笑了笑:「還沒動靜,這些狗東西不會也死絕了吧?」他沒留意到自己那個「也」字用得有多絕望,他只希望他們現在來,趁著他還能動。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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