軍訓是我國曆史悠久的一項學生運動,悠久到,錢佳玥從來沒有想過,為什麼要軍訓。幾年後,有外國友人問她,體育場裡的學生都在幹嘛,她脫口而出:「militarytraining.」只見外國友人臉都煞白,瞠目結舌:「militarytraining?forwhat?why?」
對哦,怎麼解釋呢?軍訓是為了上戰場做準備麼?靠走正步走得好?紅領巾是烈士鮮血染紅的麼?苗苗兒童團為什麼要「不怕困難,不怕犧牲」呢?錢佳玥腦子有些轉不過來,不知道該怎麼向別人解釋這一套價值體系。她由衷地想:陳末在就好了。
陳末從15歲就不耐煩聽這些。教官在上面訓正步、齊步,排在錢佳玥旁邊的陳末還能忍受,等到代班長裴東妮用激動高亢的聲音喊:「五班的同學,我們打起精神來,爭做第一!」陳末再也忍不住了,恨恨罵:「這不是神經病麼?」
裴東妮160剛過的身高,比錢佳玥還矮一點,臉胖胖圓圓的,精神高昂。據說原先是另一個區重點初中的大隊主席,分班報道那天,她主動留下和周圍長談,自告奮勇擔任代理班長一職。周圍笑眯眯地聽完長篇大論,點著頭就同意了。這當然是後來卡門八卦給錢佳玥她們聽的。
陳末和裴東妮的樑子,是軍訓第一天就結下了。那天早上,教官訓了大半個小時,讓大家休息一會兒。話音剛落,只見裴東妮一個箭步衝上前去,高亢嘹亮地喊:「五班五班,我們再練一會兒,彙報時候爭取當第一名!」她瞥著旁邊的一班,臉漲通紅,兩根麻花辮在胸口上上下下地跳。
「這個女人腦子壞掉了啊!」陳末大驚失色,跟錢佳玥耳語,「神經病啊,教官不是讓我們休息麼!」錢佳玥還沒來得及搭腔,只聽陳末已經喊開了:「憑什麼再練?教官讓我們休息!」裴東妮愣了一愣,一邊尷尬地笑,一邊更高聲地說:「我們五班雖然不是重點班,但我們也要有爭做第一的精神氣!軍訓就是展現我們班風采的時候!大家看,一班他們還沒練完,我們怎麼能先休息?我們一定要樣樣輸給別人麼?」
於是全班的目光順著她的手勢,都望向同在一個操場的一班。
只見一班的教官也已經坐在一邊,肖涵正站在隊伍的前面,為他們班示範走正步的分拆姿勢。錢佳玥本來就一直在偷瞄肖涵,這時看到全班都望過去,明明知道不關自己的事,臉還是沒來由地紅了。陳末也看到了肖涵,嘴巴里「靠」了一聲,繼續跟裴東妮嗆:「人家神經病,我們也當神經病啊!」
這次聲音太響,連旁邊的一班也都聽到了。五班「哄」一聲全笑了,一班的尖子生們面若冰霜,紛紛朝陳末錢佳玥這邊投來憤怒的眼神。錢佳玥只見肖涵眉頭皺了一皺,也朝他們這邊望過來。她的臉更紅了,頭立刻低下去,恨不得找個地縫鑽進去。
裴東妮下不來臺,有些氣急敗壞:「你這個同學怎麼這樣呢?這是為班級榮譽努力的時候,你怎麼盡說一些怪話,你叫什麼名字?我等下找你好好談談。」陳末滿不在乎地說:「我叫陳末,耳東陳,末了的末。教官已經讓我們解散了,所以我現在要去上廁所,你想找我談,可以跟我去廁所。」一邊說,一邊解下了頭繩重新紮了個辮子,朝教學樓大步流星地走去。
裴東妮被氣得胸口起伏,眼淚幾乎都要出來了,指著陳末背影「你你你」了半天。一旁的小教官趕快走過來打圓場:「這樣這樣,同學們有的要喝水,有的要上廁所,我們休息五分鐘,五分鐘後回來,讓班長帶著大家繼續練,好不好?」
同學們就此一鬨而散。卡門也過來拉錢佳玥走,但錢佳玥看著裴東妮氣得發抖的嘴唇,心裡覺得老大不忍。她心裡覺得陳末過分了,裴東妮也是為了班級榮譽,也是好意,陳末怎麼可以這樣說她呢?還說肖涵他們班是神經病?於是她讓卡門等一會兒,跑上去安慰裴東妮:「你別生氣了,陳末前面是上廁所太著急了,她不是故意的。陳末也是有班級榮譽感的。」
裴東妮惡狠狠盯著錢佳玥:「你認識那個陳末是吧?我前面就看到你們倆不好好訓練,嘰嘰咕咕在隊伍裡說話。你告訴她,今天的事情我一定會告訴周老師的,你讓她等著!」說完,也一甩辮子走了。大家都走了,只剩下百口莫辯的錢佳玥呆在原地,迎面撞上肖涵同情的目光。
「告訴老師?你讓她告訴好了,小兒科麼不是?」陳末在廁所外面碰到錢佳玥,立刻嗤笑起了裴東妮的威脅。錢佳玥著急:「陳末,你這樣是不對的,裴東妮她也是為了我們五班的榮譽,要不,要不你去跟她道個歉吧。」陳末從小和陳彭宇對辯,哪裡把這些放在眼裡:「我道歉?憑什麼啊?班級榮譽是一回事情,她指手畫腳是另一回事情,這兩者是沒有關係的。首先,她有什麼資格來指手畫腳?她命令我們麼?她用什麼身份命令我們?如果不是命令,我憑什麼就一定要聽她的?再說了,聽她的話就一定能為班級爭榮譽啦?傻練就能出成績啦?勞逸結合她懂麼?這麼熱的天有人中暑了怎麼辦?……」
錢佳玥聽陳末滔滔不絕,一時聽愣了。外婆陳老太也滔滔不絕,但一套一套張嘴就來的大道理,從來沒讓錢佳玥覺得這樣有邏輯遞進感。她是一個從善如流容易看到別人優點的人,正準備繼續洗耳恭聽陳末的道理,就看到陳末這時的臉上露出了古怪的笑容,興奮地拍了自己一下就跑掉了。
果然,待會兒集合的時候,裴東妮已經把周圍找來了。新學校新老師,所有人心裡都沒底。雖然周圍的臉色看著還是很放鬆,但大家都不敢說話,默默歸隊,認定陳末這次惹麻煩了。裴東妮紅撲撲的臉上有大仇得報的得意,左看右看不見陳末,問隊伍裡的錢佳玥:「你那個朋友陳末呢?怎麼還沒回來?」錢佳玥正不知道怎麼回答,只見陳末慢悠悠地,東倒西歪地,從教學樓朝操場走過來。步履蹣跚,身上藍色的線衫線褲都無精打采了起來。
陳末走到周圍面前,病怏怏地喊了一聲:「報告,」一抬頭,臉色煞白,滿臉虛汗。周圍變了臉色,緊張地問:「怎麼了?你是不是不舒服?」陳末虛弱地點點頭:「大概天氣太熱了,」然後指著裴東妮,「她又不讓我們解散,一定要繼續練,我就覺得頭暈眼花很不舒服,還有點想吐。」陳末演得太逼真,連錢佳玥都恍惚起來,兩分鐘前還生龍活虎的陳末怎麼成了現在這樣。
周圍也沒看裴東妮,招著手叫錢佳玥:「來來來,錢佳玥,你和她是朋友,你扶著她,我帶你們去醫務室,不要中暑了!」錢佳玥趕緊上去扶住陳末,跟著周圍去了醫務室。醫務室裡的校醫張老師讓陳末躺下,拿出聽診器聽了半天,判斷她沒什麼事,讓她先休息一會兒再觀察。周圍聽說放了心,讓錢佳玥留下陪陳末,自己就離開了。
錢佳玥望著雙目緊閉的陳末,心裡很焦急,一會兒去摸摸她的額頭,一會兒捏捏她的手,輕聲細語問:「陳末,你要不要喝水啊?我去幫你倒點水好不好?」只見陳末睜開了眼睛,狡黠地笑了一笑。錢佳玥見張老師揹著身在電腦上翻紙牌,就輕聲地說:「你嚇死我了,我以為你真的中暑了!」
陳末笑起來,輕聲說:「在這裡吹空調多好,傻子才在外面曬太陽呢。」
錢佳玥問:「你怎麼能裝得那麼像?我看你臉上出了好多虛汗。」
陳末得意起來,從口袋裡掏出一瓶風油精來,晃了一晃。
錢佳玥疑惑,風油精怎麼有這個功效,只見陳末拿起來放在嘴上,比了一個喝的動作。
錢佳玥大驚失色,差點跳起來喊:「你喝啦?」被陳末拉住後,還是著急地說:「這個不能喝的,這個是外用的呀!」
陳末笑:「沒事的,我騙老爸演冒冷汗時,經常喝,分量我心裡有數。」
錢佳玥這下,對陳末徹底拜服了。
從這天后,陳末軍訓就受到了教官的特殊照顧,畢竟是中暑體質。連帶著五班全班都受惠,教官動不動休息一會兒,去喝點水,上個廁所,樹蔭下待會兒。當然,裴東妮那趕超一班的計劃也沒辦法實現了。最後佇列操比賽時,五班拿了第六,第一的果然還是一班。肖涵在前面喊口令的姿勢,在錢佳玥看來,簡直英偉挺拔到了極點。