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第六章 慈善和施捨(第1頁,共2頁)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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錢佳玥並不知道自己怎麼得罪了肖涵,下午上課時未免心不在焉。教政治的是教導主任吳春華,戴著一副大黑框眼鏡,看人從鏡片上面的縫隙射出兩道光來。這兩道光這次精準地射在了錢佳玥身上:「錢佳玥,你來先念一下第二題,再回答一下。」

錢佳玥面紅耳赤,慌忙站起來,不知所措地翻著書找那所謂的第二題。「第9頁,」吳春華的眉頭刻一個「川」字,胖胖的臉頰似乎因為生氣腫脹了起來。陳末也看出了錢佳玥的不對勁,用手指著那段,錢佳玥才開始念題:「隨著中國的經濟發展,越來越多的國人出國旅遊。但是,在一些場合高聲喧囂、隨地吐痰、插隊等現象都屢見不鮮。請你結合這課所學的‘國格’,談談這種現象。如果你在現場,你會採取什麼樣的行動?」

「嗯」,吳春華臉鬆了鬆,「那你覺得這和我們的國格有什麼關係?」

錢佳玥臉像火燒,然後說:「這影響了我們中國人的形象,也影響了我們的國格。採取的行動,就是,就是……我覺得,很多人是第一次出國,他們可能不知道自己的所作所為是不對的,無知者無罪,我覺得應該給他們一個改正的機會。」

「嚯?」吳春華似笑非笑地看著錢佳玥,「你倒是滿寬宏大量的。坐下吧。」然後朝一直把手舉到自己鼻子底下的裴東妮點點頭,「裴東妮,你來說說,你打算怎麼辦?」

錢佳玥知道自己答錯了,灰不溜秋地剛坐下,只聽裴東妮脆生生地說:「國格是一個國家所具有的榮譽,尊嚴和品格國格指國家的榮譽、尊嚴、聲望和影響,代表著一個國家在國際社會中的地位和作用。一個國家的國格,不但由政府在外交中的行動影響決定,也由我們每一箇中國人的行為舉止所決定。所以,這題裡所說的那些所作所為,都玷汙我們國家的國格,使國家形象受損,我們每個人都要和這種行為堅決鬥爭……」

裴東妮說得慷慨激昂,吳春華聽得慈眉善目,兩個人你看我一眼我看你一眼,整個課堂充滿了難得的溫情氣氛。

「嚇死我了,」陳末對錢佳玥耳語,「打倒美帝國主義都出來了。」錢佳玥尷尬地笑笑。初中時候她是團支部書記,多少人的入團申請都是她經手的,自以為政治課十拿九穩。但是現在忽然覺得,原來自己一直都不知道出題人在想什麼。就像這麼熟悉的肖涵,他在想什麼,她也並不知道。

下一堂上的是勞技課,赤裸裸體現了性別刻板印象。女生學織絨線,男生學焊電路板,陳末拿著兩根針聽老師講什麼「平針,上針,下針」都要奔潰了。「歧視,絕對是歧視!」她氣憤地說。

錢佳玥卻終於下定決心請教她:「陳末,你說,我讓肖涵哥哥去申請‘自強獎學金’,有什麼不對麼?」

「自強獎學金?」陳末疑惑地問,「是什麼?」

「就是學校給成績優秀家裡需要幫助的同學的獎學金,一個學期一千塊呢!」

「哦,貧困生獎學金,」陳末一個洞眼沒插準,絨線倒被她弄得滾落了。她一邊彎著腰撿絨線,一邊對錢佳玥說:「我以前的學校,貧困生獎學金得獎名單都是要公示的,可能你鄰居不喜歡?」

「自強獎學金」,聽起來多順耳;而「貧困生獎學金」幾個字聽到耳朵裡,聲大如雷,讓錢佳玥心裡一顫。

她忽然明白過來的那一瞬,心像整個被人摁成了一團。天啊,自己到底做了些什麼啊!錢佳玥的眼淚聚滿眼眶——她怎麼會想讓金光閃閃的肖涵出現在貧困生的名單上?自責、懊惱,像龍捲風一樣包裹住了錢佳玥。她努力摒住眼淚,不想讓陳末看出自己的異樣,但是手卻不聽使喚地一直顫抖,根本捏不住針。

肖涵在籃球場上拼到虛脫,但還是沒有躲開這件事。下午兩節課下課後,趙婷婷就過來塞了一張「自強獎學金」申請表給他。肖涵討厭趙婷婷那種「我懂,我不會說出去」的自以為是的笑容。但是趙婷婷不是錢佳玥,肖涵不可能跟她說什麼,只是標準地笑著,點了點頭:「我考慮下申不申請。」

趙婷婷並沒有要走的意思:「你放學有空,我們一起合一下下週末慈善日的安排吧。」她捋一捋頭髮,眨著丹鳳眼。肖涵不看趙婷婷,一邊把申請表隨手一團扔進書包,一邊笑:「當然可以。」

慈善日是二中的傳統專案,每年九月,高一全年級參加。前年是給流動獻血站發廣告,去年是替兒童基金會街頭募捐,今年報業集團捐了報紙,於是要義賣報紙,義賣所得的錢捐給孤兒院。

賣報紙可以不是簡單的活,報紙越來越厚,越來越沉,銅版紙、彩印,每人份額50份,瘦弱點的女生拿在手裡就走不動道。而且,不能傻坐著等生意,不能幾個人聚一塊競爭,沿街扛著賣,倒是真能體會一下賣報歌的歌詞。

但賣報紙還不是最辛苦的。

「最煩的是分報紙,」關愛萍對肖涵說,「你們要是班委先到要去分報紙,大概8點就要開始分了。你們幾個人一起分?」

肖涵的腳泡在水裡:「就班幹部和小組長,大概十幾個吧。」

關愛萍一邊鋪床一邊說:「50個人每人50份,那就是2500份,你們十幾個人分分,一個小時不知道夠不夠。分報紙有訣竅,我教你,你先看看有幾個版,然後按照流水線操作,不要一個人分……」

肖涵不喜歡聽他媽媽說這些。他心目裡的媽媽,戴著潔白的女工帽,在大禮堂裡接過「三八紅旗手」的紅旗,接過無數「先進工作者」的獎狀。沒有憔悴、沒有風塵,只有堅強和驕傲。「媽,好了,」肖涵一邊擦腳一邊對關愛萍說,「我們自己會計劃的。」

關愛萍不說話了。她40出頭,歲月還沒有完全覆蓋年輕時候廠花的風采,額頭上只有淺淺的幾道皺紋。自從九廠倒閉大家下崗後,她去街道找過兩份工作,最近這份在東方書報亭的已經幹了三年。肖涵上高中後,關愛萍迫切地感受到了大學學費的壓力,又找了份晚上給人做飯的活。從早上5點離開家,到晚上9點到家,然後做家務,準備第二天肖涵的早晚飯。連軸轉的辛勞,讓她保持了和年輕時一樣纖細的身材,也讓她覺得,生活沉重得只有靠倔強來頂。

兒子長大了,開始嘴上有青青的絨毛,開始內褲上有不明物體。再不是那個可以摟在懷裡想親就親的小人了,也不是那個冒著鼻涕泡說要找「爸爸」的不懂事的孩子了。他在想什麼?關愛萍看著檯燈下肖涵筆直的背影,覺得有點心酸。肖涵太懂事了。這份懂事讓關愛萍欣慰,又讓她覺得有點疏遠。

五班分到的地方,是新村附近一帶的公交車站。這讓陳老太和陳秀娥都很高興。陳秀娥開心地說:「寶寶,你放心,叫外婆帶人來捧你們場!你外婆做了幾十年工會工作,新村裡招招手,就不止五十個人,到時候包你把報紙都賣光!」

陳老太一臉大義凌然:「我不能利用自己的影響,假公濟私中飽私囊的。」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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