錢佳玥這天晚上正在生悶氣,生陳秀娥的氣。
吃晚飯的時候,看社會新聞,是一起入室盜竊案。陳老太又不免開始提從前的光輝歲月。說現在的人心都壞掉了,不像他們那個時候,心裡只有國家和集體。夜不閉戶、路不拾遺,每個人都恨不得把自己掰成兩半,貢獻出去。
陳秀娥冷笑一聲:「你們那個時候是戇,還指望所有人一直戇下去啊!」
上次陳老太說自己手錶被陳秀娥偷了,結果就壓在自己枕頭底下。但即使找到了,陳老太還是罵了陳秀娥一頓「貪慕虛榮」。陳秀娥對陳老太很不爽,這種不爽,從汙衊自己偷東西錯了還不認,到手錶是她兒子買的了不起死了,到從來重男輕女不把自己當回事,再到當年硬擠掉自己留廠的名額送自己去江西插隊……陳秀娥和陳老太的這筆賬不能算,一開個頭,就延綿幾十年,話裡話外都是刺,心裡堵得慌。
「什麼叫戇?你這是什麼態度!」陳老太肅然。
「我說錯啦?」陳秀娥明知道什麼話能讓陳老太跳腳,就偏要挑那些話說,「喏,最戇的就是下面。」她跺跺肖涵家的天花板。
「你在說什麼啊?」陳老太果然生氣了,「肖友光是英雄!」
「英雄?」陳秀娥的笑從鼻腔裡出來,「他就是戇大!以為自己是賴寧了,著火了不逃命去救什麼德國來的機器。什麼寶貝啊?什麼德國機器啊?現在怎麼樣?前年砸碇不是一樣砸掉了啊!他一條命換了什麼回來啊?喏,換了老婆下崗一天要打兩份工,換了肖涵從小沒爸爸衣服書包通通撿別人用剩下來的!英雄來,幫幫忙哦!我看狗熊還差不多!」
陳老太想反駁,一張臉漲得通紅,但是,她想到肖涵母子,那些話像梗在喉嚨裡,一句都說不出。
但是,錢佳玥忍不了。「啪,」她把筷子一摔,「騰」地站起來,眼睛裡含滿眼淚,聲音哽咽著大喊,「你胡說!肖涵爸爸就是英雄!就是英雄!就是英雄!!」她雙眼射著鄙夷的仇恨的光芒,射得陳秀娥心往回縮了一縮。
錢佳玥的心被怒火脹滿了,以致於從來沒有過的大喊也還不能夠表達,於是,她又從來沒有過地狠狠砸了房門,留下了一臉驚愕的陳老太和陳秀娥。
胡說什麼!錢佳玥眼淚橫流。如果肖友光不是英雄,那麼肖涵是誰?如果肖涵不是英雄的兒子,不是那個頂天立地的肖涵哥哥,那她錢佳玥,又是誰?她不敢細想下去,所以一定是陳秀娥在胡說,在胡說!
十五歲的時候,錢佳玥在心底裡從來沒有懷疑過一絲一毫的「理應如此」的世界,就這樣,忽然裂開了一條縫。她手忙腳亂堵住那條縫,希望可以在天真爛漫的童年裡,再多停留片刻。
毛頭敲門,陳秀娥披著外衣去開門的時候,錢佳玥還沒有睡。她正心亂如麻,眼前的數學和物理公式,在長時間的緊盯下,已經幻化成的一條條蠕動的小蟲。
「毛頭,你怎麼來了啊!」錢佳玥只聽到陳秀娥嘰嘰喳喳的聲音,但不擴音起了精神來聽。
「什麼來告別啊,你傻掉啦?你爸爸呢!」陳秀娥的聲音更「哇啦哇啦」起來。錢佳玥聽到這句,忍不住好奇,推門出去。不一會兒,陳老太也走了出來。
「不可能的,什麼你爸爸要把你賣掉,你亂講!」陳秀娥笑起來,「你爸爸缺這點錢啊?缺這點錢賣給我,我正好少個兒子。」
但陳秀娥的笑嘻嘻有點激怒了毛頭。他的板寸根根上豎,散發這騰騰殺氣:「你不相信算了,我走了。」
「毛頭別走,」錢佳玥一把拉住毛頭,瞪了陳秀娥一眼,「你別聽我媽的,她只會亂講!」
毛頭被錢佳玥一拉,剛剛硬氣起來的心就軟了下來。在毛頭的心裡,要玩,總是要跟著肖涵;有委屈了,要吃東西了,總是要找錢佳玥。他總是記得夏天的風扇下面,錢佳玥一勺一勺喂他吃要化未化的光明牌冰磚。
毛頭懷著訣別的心情,珍重地從給錢佳玥的「遺產」口袋裡掏東西:「佳玥姐姐,我的海報dvd都給你。」掏到最後,掏出一瓶幸運星,有些不好意思,也不再介紹了,往錢佳玥懷裡一塞。
大家這才看出來,毛頭並沒有開玩笑,他是真的準備離家出走了。陳老太很生氣,嘴裡大罵張啟明胡鬧,指揮陳秀娥:「你快點打電話,叫小三子過來!」在陳老太眼裡,這個張家小三,長得再大,老闆再大,都是自己一個電話馬上就能叫來的。
毛頭聽說要把張啟明叫來,渾身一哆嗦:「陳奶奶,不要叫我爸來,他來我走了!」
「走什麼走?一個都不許走!」陳老太臉板起來,一把拉毛頭在身邊坐下,「一個兩個都不把放我放在眼裡!叫你爸來,有什麼事當我面說清楚,他到底想幹嘛,把你帶哪裡去?不交代清楚,別想帶你走!」
毛頭找到靠山,心忽然定了一半,只是形式上還在折騰扭捏地要走。錢佳玥湊到他耳邊說:「我把肖涵哥哥也叫上來好麼?你不是還要跟他道別麼?」毛頭眼睛放了光,點點頭。
跟錢佳玥不同,肖涵倒是一本正經在做功課。競賽選拔給他的打擊頗大,但他不想和關愛萍多說,也沒有別的人可說。都說全國教材的數學難度比上海大,他幾經輾轉從已經畢業的學長那裡搞來一套全國卷的數學輔導書,用橡皮擦掉答案正在重新做。就聽到刺耳的門鈴「叮咚」響起,還有錢佳玥「肖涵哥哥」的叫聲。
肖涵有些詫異,開了門,見到一臉緊張的錢佳玥。錢佳玥跑得急,有些喘:「肖涵哥哥,毛頭在我家,你快點去看,他要離家出走!」
肖涵正要跟了去,只聽見關愛萍從房間裡跑出來急促的聲音:「毛頭怎麼啦?」
關愛萍的焦慮讓肖涵本能地厭惡。
從前不會,他可以坦然接受他媽媽關心毛頭,但現在,關愛萍焦急的臉讓肖涵想起她和張啟明那說不清道不明的關係。一瞬間,肖涵甚至想脫口而出:「你那麼關心你去,我不去了。」
但到底忍住了。肖涵平復了一下心情,一臉平靜地對關愛萍說:「我先去看看,媽,你把睡衣換了再來。」