毛頭人小鬼大,觀察著肖涵的臉:「怎麼?你不開心啦?」
「沒有,」肖涵隱藏情緒。
毛頭笑起來,望了望外面跟在關愛萍屁股後面團團轉的張啟明:「那個叫癩蛤蟆想吃天鵝肉。」
聽到這句,肖涵的心情果然舒暢了些,跟著說:「所以說天鵝多倒霉?」,想想又搖頭:「太倒霉了。」
毛頭面露難色地說:「肖涵哥哥,那個好歹是我爸……」
哎,當年去日本的要是毛頭的爸不是他媽,該有多好。
吃飯的時候,張啟明更是獻殷勤。清蒸甲魚一個大腿夾過來:「肖涵現在上高中,要補身體。」
肖涵眉頭一皺,把碗移開:「謝謝叔叔,我不愛吃這種東西。」
「要吃的,」張啟明笑嘻嘻,「對你身體好,腦筋快,考試考得更好!」
肖涵笑了笑:「太貴了,吃不起。」
「怎麼會吃不起呢?」張啟明接話,「有我在,有什麼吃不起啊?」
「無功不受祿,怎麼好意思,我們跟張叔叔非親非故的,」肖涵的眼睛,從張啟明身上看到關愛萍身上。關愛萍被他看得心虛了,臉紅了:「肖涵,叔叔讓你吃你就吃。」
肖涵一直在等待,等待關愛萍說一些什麼來撇清自己和張啟明的關係。哪怕是說,毛頭的爸爸,怎麼會是外人呢,也好啊。但她沒有。她竟然幫著張啟明來壓自己。肖涵血衝上頭,望著關愛萍慘白的臉,冷臉把筷子一扔:「我不吃別人的東西,誰願意吃誰吃。我不是那種貪慕虛榮,有奶就是孃的人!」
關愛萍的臉漲紅了:「你,你說什麼?你在說誰?」她的眼淚噙在眼角,化成一個一個圈,肖涵突然發現,原來關愛萍有那麼多皺紋了。
他從來沒有讓關愛萍生過這樣大的氣。連一點點小小的不順心都不忍心再加在媽媽心上,但今天,看著關愛萍那羞愧難耐的臉,肖涵心裡竟然有一絲快意。
「我不吃了,你們慢慢吃,」肖涵站起來,不顧死拉著他的毛頭。
「你給我回來!」關愛萍忽然大吼了一聲。
「算了算了,都是孩子,都是自己的孩子,彆氣了,」張啟明勸關愛萍。
「誰是你的孩子?我跟你什麼關係都沒有!」肖涵終於找到了機會,把所有的怒火都灑向了張啟明。
「你這樣跟長輩說話!」關愛萍真的怒了。
「他不是我長輩!」肖涵也大聲,指著肖友光黑白的相框,「這個才是我爸爸!」
母子倆對視著,所有的誤解、不甘心、委屈,那麼多年各自承擔的誤解、不甘心和委屈,終於通通流出來了。這是一個禁忌的話題,他們從來把它隱藏得很好,假裝一切都很好。
「涵涵,」關愛萍的臉色已經慘白,「你太讓我傷心了。」
肖涵本來一句「你才讓我傷心」已經冒到了喉嚨口,但看著關愛萍忽然臉色青了起來,眼睛一閉,人一節節地癱到了椅子上。
「愛萍,愛萍你怎麼啦?」坐在關愛萍身邊的張啟明先反應過來,手忙腳亂抱住關愛萍搖晃著。
肖涵奮力拉開張啟明,自己去抱關愛萍:「媽,你不要嚇我啊,媽!」
「掐人中,快點掐人中,」張啟明在肖涵腦袋後面喊。
「不要你管!都是你!」肖涵怒吼了一句。但手忙腳亂地,卻按著張啟明說的那樣掐了掐人中。
「這樣不行,送醫院,」張啟明不理肖涵,沉著臉說了句。肖涵跳起來,手忙腳亂背關愛萍,又沒頭蒼蠅一樣問毛頭:「要不要打120?公交車還有麼?」
「坐什麼公交車!我有車啊!」張啟明叫起來,一拍肖涵腦袋,「小孩不知道腦子裡在想什麼。走走走,你媽要緊你生氣要緊!」
肖涵這才發現,他裝大人的時間太久了,久到自己都忘記,自己只是個什麼都不會的小孩。此刻,他忽然著了魔一樣地,跟著張啟明的指揮,穿上外套,背好關愛萍,去坐張啟明的二手賓士。
「毛頭,」張啟明走到門口想起來還有個親生兒子,探進腦袋來叮囑,「在家裡看門,哪裡都別去,曉得伐?有事情我打電話回來!」
毛頭被一片雞飛狗跳驚呆了,這時,才愣愣對著即將關上的鐵門說了句:「哦。」
哇塞,關阿姨是真的昏過去還是裝的苦肉計啊?這時機也選得太好了吧!毛頭沒心思吃飯了,不知不覺走到肖涵書桌前。
關阿姨,千萬別有事啊,你可以一定是要假裝的啊!你對我那麼好,你千萬不要有事啊!毛頭在心裡禱告。
但忽然,檯燈下壓著的一張紙條引起了他的注意。那個字跡,似乎很眼熟。
毛頭手賤,抽過來開啟——果然是錢佳玥的字跡。她的字方方正正,像永遠在田字格里沒有走出來。
「29號晚9點,101.7,篇篇情,一定要聽。」
聽什麼啊?毛頭心裡疑惑,望向了肖涵桌子上的收音機。