張啟明想明白了。佛爭一株香,人爭一口氣。鈔票再多沒有面子,有什麼用呢?比起藏起一半錢來,自己偷偷摸摸花,不如把大把鈔票扔在地上,看著自己恨的人跪著撿起來。人賺錢是為了什麼?為了讓自己開心啊!
他想到楊敏呆會的臉色,可能會有的後悔錯愕,被兒子拒絕時候的痛苦,想要問自己要錢的屈辱,想想就開心得要笑出來。楊敏啊楊敏,你也有今天,你也有今天啊!
楊敏的眼睛掠過髮膠塗得三寸高的張啟明,朝關愛萍微笑點了點頭,望到了低著頭用鞋底蹭地板的毛頭身上。上次沒看清,這次看清了,毛頭那麼高了,跟自己差不多高了。她走過去輕聲輕氣問:「毛頭,給你買的運動服,你喜歡麼?」
楊敏手碰到毛頭肩膀上的一刻,毛頭像觸電一樣跳了了一下,他下意識肩一卸,讓那隻手停在空中,成為一個尷尬的問號。
張啟明給毛頭使眼色,意思是,「可以講啦,可以講啦」。他代筆給毛頭寫了一篇聲情並茂的控訴信,逼著毛頭背了五遍,用來給楊敏致命的一擊。但準備得再好,這時毛頭低著頭,故意不接觸他的目光,他也只能乾著急,自己上陣。
「楊敏啊,我給你介紹一下,你看看哦,這個是我的房產證,上面是我跟兒子的名字;這個是我的公司營業執照,辦公地點看到了麼?徐家匯。來來來,我公司的產品手冊你來看一下,行銷全國,去年出口到法國了,法國你知道伐?那個菲菲兒鐵塔你去過伐?」張啟明準備了一天一夜,為的就是這一刻。
楊敏看著興奮得面紅耳赤的張啟明,忽然想到了他們結婚那時候,他喝醉了酒嚷嚷的樣子,恍若昨日。
張啟明見楊敏沒太大反應,把關愛萍拉到身邊:「關愛萍,還記得吧?以前我們評廠花,你排第5名,人家第1名,你氣得要死,還偷人家熱水瓶,記得吧?我準備,跟你離婚了,馬上跟她結婚。」關愛萍很尷尬,死命拍著張啟明的手,但張啟明的注意力全在楊敏的表情上,沒有半點分心。
「祝賀你們,愛萍,祝賀你們,」楊敏很西化地伸出手,跟關愛萍握了握。隨後,對著張啟明說:「張啟明啊,我知道了,你現在做生意做得挺好,我找朋友打聽過了,你沒騙我,房子、公司、廠,都是你的。你放心,你這一切都是我們分開以後自己奮鬥來的,我不會來分的,你想離婚再結婚,我也沒有意見,我為你們高興,畢竟當年是我選擇留在日本不回來,我祝賀你們。」
楊敏說得越坦然,張啟明心裡的興奮感越往下降,但他知道,最後一定有個「但是」,而那個「但是」,才是最最重要的。前面說得花好稻好都沒用,最後那個條件一出來,談不攏,前面統統作廢。果然,那個「但是」出來了。
「但是,」楊敏看著躲在張啟明身後的毛頭,然後轉過目光,「兒子的撫養權,你能不能考慮……」
「談都不要談!」張啟明大手一揮。但他發現,楊敏看的根本不是自己,而是關愛萍。
「愛萍,我們都是當媽媽的人,現在你跟張啟明要開始新生活了,你能不能就把兒子還給我?」楊敏抓住關愛萍的手,一臉哀求,「我帶著毛頭去日本,保證不會給你們添任何麻煩的,張啟明的錢一我們分都不要。你勸勸張啟明,好不好?」
關愛萍的臉漲紅了。她最怕別人以為自己跟張啟明在一起是貪錢,現在倒好,還要擔一個把張啟明親生兒子趕走的惡名。關愛萍趕緊把自己的手抽出來:「楊敏,你誤會了,我跟張啟明……毛頭是你兒子,但也是張啟明兒子,跟我其實……反正這是你們一家三口的事,我今天就不應該來這裡。」她有點憤怒,從衣架上拿下外套,憤憤就要走,被張啟明一把拉住。
「楊敏,你什麼意思啊?你以為所有女人都跟你一個德行啊!」張啟明很氣憤。他知道關愛萍覺得委屈了。
「你放開我,」關愛萍盯著張啟明小聲堅定地說。張啟明被她一個眼神,更加激起了對楊敏的憤怒,開始更大聲地對著楊敏吼叫起來。
楊敏不甘示弱,迎頭痛擊。舊時光回來了,真奇怪,十年歲月成長,無論變得多堅強成熟,見到那個人,依舊可以立刻回到炮火聲中。
關愛萍覺得頭痛。這點上,她真是佩服肖涵,15歲的兒子早叫自己別來趟渾水,但自己偏偏不聽。愛把事情攬上身,怪不得自己和肖友光做了夫妻。現在走也不遲,關愛萍決定要走。
但是,一隻冰冷的手拽住了她。
關愛萍看到了毛頭。毛頭的臉還是小時候的圓臉,但嘴唇上面出了青春期的絨毛。他驚恐地看著張啟明和楊敏兩個人大吼大叫,渾身竟然瑟瑟發抖。他一隻手牽住關愛萍,另一隻手握住拳頭。
「毛頭,」關愛萍心軟了,「我們先到你房間去好麼?」毛頭已經六神無主,被關愛萍牽著回到了自己房間。
毛頭坐在地上,把手壓在屁股下面,把頭埋在大腿裡邊,人來回晃。關愛萍忽然想起來,肖友光剛剛去世那幾年,有時候她夜班回家看到肖涵,在床上也是這樣蝦米一樣把自己弓起來,牢牢過著被子。關愛萍一下子心疼了。原來無論是肖涵的成熟懂事,還是毛頭的混世魔王,小孩原來都能藏事情,藏他們不想讓大人知道的事情。關愛萍也坐到了地上,摟住了毛頭。
外面乒乒乓乓,叫聲、哭聲、嘶喊聲。十年的腥風血雨,終於找到了真正的發洩物件。毛頭覺得自己就像風浪裡的一葉小舟,時時刻刻地起伏、搖擺,努力不讓風雨雷電把自己淹沒。他漸漸和關愛萍越靠越近,最後整個鑽進了關愛萍的懷裡。
迷迷糊糊的,不知道過了多久,暴風雨彷彿停歇了。關阿姨也不在了。有一個熟悉而又陌生的聲音喊他:「毛頭,毛頭。」
毛頭睜開眼,抬起頭,看到了蹲在自己眼前的楊敏。那張臉,像一個朦朧的夢,每一個五官都模糊,每一個線條都陌生,但整個感覺,卻又似曾相識。
楊敏的妝全都花了,鼻子上邊一圈黑色的睫毛膏,鼻子下面一大坨暈開的口紅。她的眼睛裡充滿了憐惜、愧疚和希望:「毛頭,你告訴媽媽,你願不願意跟我走?我帶你去日本,就我們兩個人。媽媽在日本開了個燒烤店,有幢很漂亮的房子,兩層的,一到春天就看到櫻花,一到秋天就有楓葉。媽媽讓你上最好的學校,就我們兩個人,安安靜靜的過日子,好不好?媽媽再也不離開你了,好不好?」
毛頭不說話,就這樣看著自己的這個夢。離自己那麼近,彷彿又那麼遠。
「毛頭,」楊敏哽咽了,「你是不是……你是不是恨媽媽?」淚珠晶瑩剔透,一顆一顆從她霧濛濛的眼睛裡落下來,冰冰涼地滴在毛頭的心頭。
遲疑,而又緩慢地,毛頭的腦子裡掠過了他兒時對楊敏所有的記憶。片段的,瑣碎的,一枚捏著撥浪鼓的紅指甲,一個在陽臺上晾毛衣的背影,一張離自己很近很近的笑臉。
楊敏的手貼上了毛頭的臉。她又問了一遍:「毛頭,你是不是恨媽媽?」
這次,毛頭沒有逃開,而是貼著那個手掌,輕輕地點了點頭。
楊敏的高跟鞋聲變成了一串點燃的炮仗,她的哭聲變成了一把淒厲的二胡。沉重的關門聲後,毛頭似乎還能感覺到,那隻手掌曾經停留在自己臉上的溫度。
揚帆問蘆葦:「如果你很想很想原諒一個人,應該怎麼做?」
蘆葦說:「那就想想他好的地方。」
揚帆說:「我做不到。我恨他,因為他背叛過我。」
蘆葦說:「那你就繼續恨他,直到恨不動了為止。」
揚帆說:「但我又很想原諒他。」
張啟明從民政局出來那個早上,上海的天陰沉沉的。但張啟明還是習慣性地眯起了眼睛,彷彿要從這密密麻麻的烏雲壓頂裡,看出一線光亮來。
楊敏的高跟鞋踢踢踏踏跟在他身後,不遠不近,就那麼一步之遙。張啟明忽然想到,楊敏從前是麻雀一樣嘰嘰喳喳的一個人,什麼事情都喜歡衝在前面,步子又大又快,跟她出去,追在她屁股後面都來不及。張啟明於是回頭看了一眼楊敏,只見她神色安定,小腳慢步,微微垂頭,彷彿真的變成了一個乖巧賢惠的日本女人。
「楊敏,」張啟明說,「我請你吃頓飯吧。」
楊敏抬起頭,她的鼻頭有點紅。還是老了,法令紋這樣看上去好深。
張啟明拍一拍裝了離婚證書的公文包,有點不好意思地說:「你看,上次波特曼也沒去成。給我個面子,我們多少年沒一起吃過飯了。」
楊敏緩緩點了點頭,四周看了看,指著一家家常小炒館子:「就去那家吧。」
靠窗位子坐下,張啟明點了幾樣家常菜,剛要點酒,被楊敏攔住了。
「我不喝酒。」
「就喝點啤酒?我記得以前你很能喝呀,結婚時候我被灌得神知勿知,你還千杯不醉了,」張啟明眯著眼笑起來。
楊敏神情淡淡地搖頭:「現在不喝了。有趟胃穿孔,差點死在醫院裡。」
張啟明的心裡跳了一跳。現在定睛看,楊敏雖然打扮得漂亮,但桌子上面,手指關節真的都粗大了。她原來還為了做不做家務跟張啟明鬧。
「那麼,」張啟明狠狠心,終於問了他十年來都想問的問題,「那麼那個老頭子,現在對你好不好?」
楊敏眼角挑起來,嘴角往外咧,挑釁地問:「哪個男人?」
很快飯菜一樣樣端上來了,香乾馬蘭頭、小黃魚、鹹豆瓣、紅燒肉、醃篤鮮。張啟明還記得楊敏愛吃的菜。
楊敏心裡有點感動,於是收回來目光,調整了下坐姿,若無其事地說:「一個人,習慣了。」然後捉狎地朝張啟明笑一笑,「說點事情讓你開心開心,其實吧,這十年,我也沒你想的過得那麼好。」
張啟明脫口而出:「那你不如回上海麼!其實現在上海也蠻好,你回來也蠻好。」
楊敏停下了筷子,用紙巾抿著嘴角:「回不來了。」
從視窗望出去,上海的天還是原來的天,霧濛濛,潮嗒嗒。但天空下面,天際線一束一束崛起,滄海桑田,少年白頭。還回得來麼?楊敏笑著搖頭。過得好,過得不好,都回不來了。開心,不開心,都回不來了。
「什麼時候走?」張啟明問她。真奇怪,有種夫妻,離婚了反而能好好說話。
「明天。」
張啟明遲疑了一下,從公文包裡翻出一本相簿來:「愛萍昨天幫我整理的,叫我送給你。」
毛頭從六歲到現在,原來每年都去照相館拍生日照片。楊敏的手指在玻璃紙上一寸寸摩著。
「愛萍叫我跟你講,你總歸是毛頭的媽,毛頭總歸是你兒子。」這句話張啟明本來是不同意的,但關愛萍一道聖旨下來,他左想右想,覺得還是讓讓楊敏算了。
「有空回來看看兒子,」張啟明假裝喝了口湯,不去看對面的淚眼婆娑,想想又補充,「這句話是我講的。」
揚帆問蘆葦:「時間真的能夠治癒一切麼?」
蘆葦:「能吧,未來還有那麼長。」
揚帆:「有多長?」
蘆葦:「很長很長,我們想象不到的長。」