轉眼就到了週二中午籃球賽第一輪。錢佳玥泡飯吃到嘴裡,心掛在天上,第一祈禱歷史測驗千萬不要考到中國近代史那部分,第二祈禱千萬別下雨影響籃球賽。一班對五班,錢佳玥有種到底重色還是重友的兩難感。她當然希望自己班贏,但也不希望肖涵輸,這種折磨是痛苦的,但也是快樂的。
吃完飯把碗一推,錢佳玥就背起書包下樓了,全然不管陳老太在背後大喊:「寶寶,帶上雨披啊,天氣預報說要下雨的!」不帶不帶,不帶雨披不下雨。
陳秀娥正在衛生間抹雪花膏,打扮停當要出門上班時,就看到陳老太呆呆站在視窗望著錢佳玥的背影。
「媽,我上班去了。」陳秀娥一邊哼著小調一邊出門,但陳老太一聲不吭沒回應。陳秀娥有點奇怪,自從過年從江西回來,陳老太就怪怪的,經常望著某地發呆,頤指氣使的時光越來越少,和自己爭論起來常常沒兩句就繳械。現在倒好,連頭髮都懶得焗了,一大片灰白在風中飄揚。
「唉,你在看什麼?」陳秀娥一推陳老太,「有什麼好看的?給我也看看。」
陳老太轉過臉來,一臉茫然地看著陳秀娥,呆了半天:「你要去上班啦?」
「對啊,上班啊,」陳秀娥答。
「你等一下走,跟我來,」陳老太一捏陳秀娥的手,把她拖進自己的小房間。陳秀娥只見她開了燈,在樟木箱裡翻出把鑰匙來,開了五斗櫥裡的一個小箱子。
「哦喲,老太東西倒蠻會藏的,」陳秀娥在心裡暗想,「要分什麼好東西給我啊?怎麼會啊?太陽從西邊出來啦?」
「這本存摺,我的退休工資都在上面,密碼你們三個的生日,061723,記住了吧?我以後萬一要看病,你就用這個錢,用光算數。還好雙穴早就買好了,你們這個不用擔心了,」陳老太把一本上海銀行存摺遞給陳秀娥看。陳秀娥好奇拿過來一翻,上面赫然印著快兩萬塊的餘額,果然是小菜錢藏了不少。
還沒等陳秀娥回過神來,陳老太就把另一本工商銀行的存摺塞了過來:「這是你哥哥弟弟給我的錢,都在這上面,以後寶寶要是上大學、要出國留學,你就用裡面的錢,密碼是寶寶生日。」
陳秀娥心裡驚懼,但嘴巴上卻說:「要死了,你交代後事啊?」陳老太瞪她一眼,又回到陳秀娥熟悉的橫眉冷目:「問你記住了吧?你這個漿糊腦子,我真的是擔心啊。兩個密碼你給我背一遍!」
陳秀娥老老實實背一遍。陳老太嘆口氣:「你不是老是說我腦子壞掉了麼?我趁還沒有壞,跟你講講清楚,」手翻著抽屜,「身份證在這裡,這塊表也在這裡,以後還是還給你哥哥,這裡有兩塊玉,一塊留給你……」
陳秀娥心狂跳起來,手一揮:「神經病,真的交代後事啦?誰要你的東西!我上班都要遲到了,就是你在這裡搞搞搞!」
她不等陳老太回應,發足向門口快步走去,一直走到公交車站才停下來,心還在怦怦狂跳不已。腦子裡有一片陰影,但陳秀娥不想仔細去看究竟,那塊陰影裡面到底有什麼。只有在擠上公交車的時候罵後面推她的人:「急什麼急啦?神經病啊!」
陳末早上做完眼保健操就從小孫老師那裡把啦啦隊服拿回了教室。卡門見到那個塑膠袋,大喊:「你真的要穿啊?」果然,從裡面拿出一件橘紅色露腰小上衣,一條蓋不住大腿的迷你裙。「這是什麼呀?」卡門大叫,拿著在陳末身上比,「跟電視裡的也不像啊!」
「小孫老師說,是仿製的美式啦啦隊的衣服,」陳末看到笑得沒心沒肺的卡門和錢佳玥,掏出另外兩件來,「笑什麼笑,你們也要穿!」
「我才不穿!」錢佳玥的耳朵立刻就紅了。此時,男生中間已經轟動了,王斌和幾個男生興奮地撐著桌子看陳末在那比劃。連常無忌都不看書了,推了推眼鏡,嚥了咽口水,問錢佳玥:「你們真的要穿啊?」
「不是我們,是她!我才不穿!」卡門趕緊把手裡的衣服一扔。不好意思是一方面,她手裡拿過了,那些隊服都是統一尺寸,要是拉鏈拉不上,那才尷尬,簡直淪為笑柄。
「我也不穿,陳末,我也不穿!」錢佳玥頭搖得像波浪鼓。
「你們兩個,這麼沒義氣!就看我一個人穿?我也是為了班級榮譽好不好!切,不理你們了!」陳末氣呼呼拿著兩套衣服全班逛了一圈,只有裴冬妮被高帽子戴得勉強同意了。但去廁所一試,果然拉鏈拉不上,肚子上肉一圈都鼓在外面。於是再也顧不上班長面子,趕緊脫下來還陳末。陳末嘆口氣,無言以對。這次,她果然只能孤軍作戰了。
但等到孫葉琦給陳末化完妝,陳末就一點脾氣都沒有了。「小孫老師,你是在玩我麼?」深藍色的眼影,誇張佔滿了整個眼廓,嘴唇是正正的橘黃色。「你彆著急啊,還沒化完呢!」孫葉琦不緊不慢說。果然,猴屁股一樣的腮紅出現了,眼影上面還蓋上了一層銀色亮片。
「小孫老師,你確定麼?」陳末看著鏡子心在滴血。而辦公室裡其他女生憋笑憋得臉都紅了。
「要開場了,你們怎麼還不來!」劉劍鋒氣喘吁吁跑到辦公室門口大吼一聲,忽然,看到了陳末,嚇得倒退三步。
「你什麼意思?」陳末把手上的綵球一扔。劉劍鋒不敢搭話,嚥了口口水:「你們女生啦啦隊快點來啊,馬上要開始了。」飛一樣逃走後,走廊裡只留下一聲「妖怪啊」的慘叫。
錢佳玥拉拉孫葉琦:「小孫老師,你到底會化妝麼?」
孫葉琦托腮對陳末左看右看:「我也不確定。我平時只化口紅。」錢佳玥和卡門對視一眼,覺得自己沒有加入真是太明智了。
「妖怪」陳末是最後一刻才扭扭捏捏出現在籃球場的旁邊的。她一開始躲在後面,但被不要臉的卡門幾個一把推到了最前面。
男生們正在各自籃球架下運球熱身,忽然,五班的男生爆笑起來。肖涵往那個方向一望,猛然發現陳末穿著一身鮮豔的橘黃,露著小蠻腰和半截大腿。剛要噴鼻血,只見陳末把啦啦隊手花從臉上移開,手一插腰,對著笑得前俯後仰的王斌劉劍鋒破口大罵。
肖涵的隊友碰碰他:「那個,那個……是五班那個陳末是麼?她怎麼穿這樣?」
肖涵忍住笑:「可能是他們班的生化武器。」
一聲哨響,比賽開始。二中並不是傳統籃球強隊,五班的劉劍鋒和一班肖涵算是打得多有經驗的,其餘都是普通玩票水平。但因為《灌籃高手》熱播,人人彷彿都有了櫻木,尤其那麼些女生在旁邊,肢體衝撞、打手犯規、場邊救球,個個都不甘落後。
女生們也忘了扭捏,一開始先像軍訓那樣大呼「一班,加油」「五班,加油」,到了後來,就是尖叫聲此起彼伏。陳末早興奮得上竄下跳,舉著兩個手花像摸了電門一樣跳個不停。
肖涵的體格比不上王斌,但撿漏上籃得了不少分,一班逐漸就基本圍著肖涵打了起來。五班這邊,王斌個子高,籃下防守嚴密,劉劍鋒運球速度也很快。雙方上半場打得不相上下。
錢佳玥雖然嘴上喊著「五班加油」,但眼睛時刻在肖涵身上。看著肖涵運球,假動作,和人衝撞,倒地後再一躍而起,忽然想到小時候,肖涵教自己打籃球的樣子。肖涵的前胸貼著她的後背,夾雜了汗味的氣息衝到她鼻子裡。手抬起來,被搬正,肖涵笑著喊:「錢佳玥你投籃啊!」然而沒有一次投中。
很多年以後想起來,青春是什麼,映到腦海裡的反而不是一樁樁具體事情。而是那一群人,汗水蒸騰的男生,尖叫手舞足蹈的女生,陽光越過密密的烏雲照下來,每一滴汗珠,每一個笑容,空氣中都是青春的荷爾蒙。
一班上籃被王斌蓋下來,劉劍鋒搶到籃板,但欺身運球到一班籃下,卻被肖涵截下。上半場馬上要結束了,體育老師已經舉起手勢在看錶倒數。肖涵忽然站定,投出一個三分球。王斌跳起來被截住,就在哨聲響起那一刻,籃球應聲入網。