周圍說:「陳末,人不能一直任性,要從別的角度想一想問題。」
吳春華說:「你們這些學生,天真、幼稚,被人當槍使了都不知道!」
陳彭宇說:「你還給別人出頭?你知道自己幾斤幾兩麼?」
孫葉琦幾乎沒有看陳末。只有一眼,那一眼裡,是讓陳末分辨不出的複雜。
周圍說:「陳末,小孫以前也是我的學生,她還年輕,有時候也是孩子氣。我也不希望她的實習評語很糟糕。」
吳春華說:「教學水平不過關不要緊,心不能不正。」
陳彭宇說:「孫老師,你給他們放《死亡詩社》的時候,到底是怎麼想的?」
孫葉琦說:「各位老師,對不起,我沒想到會變成現在這樣。」
陳末搶著說:「小孫老師,你不要對不起,跟你沒關係!」
但沒有人理睬她,她的聲音被淹沒了,淹沒在那些她不懂得的你來我往裡,淹沒在一片巨大的虛空之中。
肖涵說:「那算我自作多情。」
陳末之後一直沒有回教室,據卡門說,中午從教導處出來就跟著陳彭宇一起回家了。錢佳玥雖然中午見到了微笑揮手的陳末,放下了一半的心,但沒跟她說過話,瞭解最後的處理結果,另一半心總是吊著。偏偏今天又輪到她值日,手上還掃著地,心已經飛回家要給陳末打電話了。
過了立春,夜漸漸暗得晚了。等六點多到家,外邊日頭還留著一絲亮光。
錢佳玥如常喊了一聲:「婆婆,我回來了!」但家裡黑洞洞,並沒有任何回想。
奇怪,人都去哪裡了?
但錢佳玥還來不及細想這些,先衝到電話邊開始往陳末家打電話。
「陳末,你沒事吧?」
「沒事,讓我下週一升旗儀式做個檢討。」陳末的聲音聽上去很低沉。
「啊,肖涵哥哥說吳老師要給你記過,真的麼?」錢佳玥急不可待先問最害怕的事。
「沒有,不記過了,」陳末不知道陳彭宇說了些什麼,但她現在覺得很累。
「陳末,你沒事吧?你聽上去很不開心,你別不開心,你的檢討書我幫你寫吧,」錢佳玥自告奮勇。
「錢佳玥,我有點累,我們明天上學再說好麼?」陳末頓了一下,緩緩說。今天從教導處出來的時候,她本來想再去找小孫老師說說話的,但目光相接的一瞬間,她見到小孫老師躲閃了一下,下意識往後退了一下。
是啊,小孫老師已經被冤枉挑唆學生了,她怎麼還能不跟我保持距離呢?陳末腦子裡給自己打氣,但心裡,卻漸漸被冰冰涼涼的疼痛佔滿。
錢佳玥掛了電話,心裡很悵然:平時精氣神永遠滿滿的陳末,今天聽上去那麼疲憊,那麼低沉。錢佳玥心裡充滿歉意——她什麼都幫不了陳末。
家裡沒人,奇怪的沒人。錢佳玥等到了七點,還是沒人回家做飯給她吃。
做一休一,今天陳秀娥應該休息啊?就算她不在,婆婆又去哪裡了呢?
錢佳玥打錢楓的bp機,留了三次留言,依舊沒有電話打回來。
真奇怪。今天一天,事事都透露著奇怪。
等到錢佳玥自己開始轉冰箱裡的剩菜剩飯時,忽然聽到了敲門聲。
「佳玥,到我家吃飯吧,你媽媽說帶你婆婆去看病了,」關愛萍站在門口說。
「看病?婆婆怎麼了?看什麼病?」錢佳玥緊張起來。
「我也不是很清楚,你媽媽電話裡沒說,好像在等什麼結果,」關愛萍看著錢佳玥驚慌失措的表情,又安慰她,「應該沒事的,你別太擔心,我電話裡還聽到你婆婆聲音了,聽著挺有精神的。」
錢佳玥的腦袋一團亂麻。如果在往常,能去肖涵家吃飯,她的心路歷程可以像婉轉曲折到繞地球兩圈,但今天忽然發生了那麼多事,那麼多低氣壓環繞,錢佳玥忽然興奮不起來了。
婆婆怎麼了呢?
「肖涵哥哥,陳末下週一要做全校檢討,」錢佳玥悶頭吃完飯,才想起來對肖涵說。
「哦,」肖涵心不在焉回應了一句。
就「哦」一聲麼?錢佳玥覺得,今天大家都變得好奇怪,自己像被隔在了一層紗帳之外,周圍的一切都變了,變得看得到但摸不著,變得自己再也加入不進去。她本來還想和肖涵說說自己的心事,但此時此刻,覺得什麼都說不出口。
夜裡十一點,終於聽到防盜門響,陳秀娥「慢點慢點」的聲音透了進來。
錢佳玥來不及穿好拖鞋就衝了出去,看到被陳秀娥和錢楓攙扶著的陳老太。
「婆婆,你怎麼了啊?」錢佳玥急問。
陳老太面色有點疲憊,但看到錢佳玥,臉上立刻堆滿了笑容:「你來了啊?」
錢佳玥一頭霧水,轉向陳秀娥:「媽媽,婆婆說什麼啊?」
陳老太拉住錢佳玥的手,繼續和藹可親地說:「多玩一會兒再走哦。」
錢佳玥的身體像過了一陣電,手上還有陳老太握過的溫度,但腦子一片空白。
半夜十二點,錢佳玥躲在被窩裡聽walkman,感覺到陳秀娥輕手輕腳坐在了自己的床邊。
「寶寶,還醒著吧?」陳秀娥輕喚她。
磁帶裡在唱「為你我受冷風吹,寂寞時候流眼淚」。錢佳玥取下一隻耳機,靜靜等待著陳秀娥的宣判。
「寶寶,」陳秀娥撫摸著錢佳玥的頭髮,「婆婆呢,腦子現在不大清楚了。你也長大了,應該講給你聽的。她這個病呢,醫生說,控制得好的話……」她的聲音在錢佳玥耳邊低下去,漸漸模糊,模糊,變成了綿長的嗚咽。
窗外的月色很好,一輪細細的月牙,嶄嶄新,光光亮,擦過陳末和錢佳玥無眠的夜晚。
陳末想,吳春華一定是錯的,陳彭宇一定是錯的,連肖涵也一定是錯的,但……自己是對的麼?
錢佳玥想,如果一直像從前一樣,只需要擔心考試和成績,只需要在日記裡寫暗戀心情,大概也已經算歲月靜好了吧?
一直想長大,一直想展翅高飛,盼了那麼久那麼久,原來所謂長大,從來都只需要一個瞬間。