肖涵的心一下子就軟了。那些他為自己磊起來的堅硬城牆,那些一層層刷上去的自尊和驕傲,那些本來還準備生很久很久的氣,就這麼一眼,全部都不見了。
陳末望著幾步之外的肖涵,臉一揚,鼻子通紅:「你幹嘛不理我?」
肖涵被她氣笑了:「你叫我不要找你啊。」
「我叫你不要找我你就不找我啊!」陳末理直氣壯地瞪著他。瞪著瞪著,這幾個月的委屈全部沿著一根根細細的絲線,爬滿了眼角鼻樑和嘴角。
肖涵有點尷尬,這幾個月白天晚上都在想陳末的壞,陳末的不講道理,陳末的水性楊花,但現在,千言萬語什麼都說不出口。陳末見他不說話,老規矩上前一把揪過肖涵的外套,就開始擦眼淚鼻涕。
「以後不許不理我!」陳末眼睛通紅。
「那你呢?」肖涵反問。
「我可以不理你,你不能不理我!」陳末理所當然,繼續揪著肖涵的外套。
「你這是什麼規矩?」肖涵又好氣又好笑。
「反正就按我說的辦!」陳末七分惱怒裡多了三分嬌嗔。
天地一下子變暖和了,人的知覺無窮無盡地放大。那一瞬間,肖涵彷彿能夠感受到了宇宙中的一切——山川、樹木、花草、動物,甚至能聽到很遠很遠地方的蟲叫。此刻,這一切都在那裡,在陳末漆黑靈動的雙眸裡。
肖涵伸出手,想順著陳末的馬尾摸下去,想讓眼前的人一直伏在胸前,但伸到了一半,卻聽到了自己劇烈的心跳和倉促的呼吸。
「陳末,跟我走,」肖涵的手放下來,拍了拍陳末的肩。
「去哪裡?」
「你別管啊,跟我走啊。」肖涵拽著陳末的袖子。
陳末從來沒有看到過那麼多星星。上海的夜,只有霓虹,星星只剩幾顆,彷彿遙遠的都市傳說。而現在,滿天都是璀璨的、閃亮的星星,彷彿一伸手能抓下一把來。
肖涵雖然是天文協會的,但其實並沒有野外看星的經驗。只是前幾晚,忽然看到農場上空有這麼美的夜空,心裡暫時停了一停。他沒有想到會帶陳末來看星星。但或許,他其實一直想到了。
「哪個是北極星?那顆麼?」陳末指著一刻最亮的說。
「那顆不是,是天狼星。上面那個是獵戶座,你看到了麼?」肖涵柔聲說。
「沒看到,這怎麼看得出來?」陳末無語。
肖涵捏住了陳末的手,低身站到和陳末一樣高,用她的食指指著東邊的夜空,一顆顆比劃著。
肖涵的手很大很軟,握上陳末手的一瞬間,陳末的渾身顫了一下,臉燒了起來。
「你是天蠍座吧?」肖涵彷彿渾然不覺地問。
「嗯,」陳末紅著臉回答。
「天蠍和獵戶最有淵源了。古希臘傳說裡,宙斯的老婆赫拉善妒,聽說俄裡翁自稱是世界上最好的獵人,就派了一隻蠍子去殺他。結果那隻蠍子毒死了俄裡翁,就被放上天成了天蠍座。宙斯覺得俄裡翁很可惜,就也把他也放上了天,變成了獵戶座。從此後,獵戶座和天蠍座就成為了仇人,一個從地平線上升起,一個就已經落下,永不相見。」肖涵講故事時候有一種認真,緩慢篤定地靠在陳末的耳邊。
陳末覺得自己心跳很快,但強撐著說:「那我不喜歡獵戶座,是我仇人。我要看別的!」但她心裡想的是,永不相見,多不吉利的話。
肖涵撓了撓頭:「那看大熊星座吧,就是北斗七星,在那邊,看到了麼?」
陳末回過臉來問,一口溫熱的呼吸就在肖涵的脖子邊。肖涵呆了一呆,兩人四目相對,失重,飛昇,整個星空都在閃爍。
「陳末,」肖涵覺得自己渾身都在出汗,「我以後絕對絕對不會不理你。」
陳末的臉很燙:「誰稀罕!」
肖涵覺得自己握住陳末的手在顫抖:「那你以後也不要不理我,可以麼?」
「憑什麼?」陳末這句問得很心虛,她的心怦怦直跳,意識到馬上要發生的事。
肖涵舔了舔乾涸的嘴唇,深吸一口氣,鄭重地說:「憑我喜歡你,可以麼?」他緊張得手心裡都是汗,心跳回蕩在夜空裡,等著身前那個人的回應。
終於,過去幾個月鬱結在胸口的狂風,那百轉千回來回翻起的駭浪,這一刻,忽然在月光下平靜了。涓涓溪流,終於找到了方向,尋到了出口。花開、日落、天、地、宇宙,都不重要了。
陳末笑了,她的一顆心終於靜了下來。身體軟軟地,向肖涵的懷抱靠了過去。