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上兩次都不算的,有幾道大題老師上課時候說過的,」錢佳玥的心很虛。筆記整理得再多又怎麼樣呢?依舊是隻能保證錯過不會再錯的笨蛋。
「老師給你講過,也給別人講過呀,別人怎麼又做錯了呢?」周圍嘆口氣,「錢佳玥啊,你高一剛開始選班幹部我就跟你講過了,要多想我是誰,我想幹什麼。你現在都當班長了,不能一直這樣沒自信。誰跟你講,只有聰明人才能加物理?或者說,誰規定的,物理一次考不好就不聰明了?退一萬步講,好,你不聰明,那又怎麼樣呢?你是不是覺得,只有像常無忌那種才叫天賦?不是的,能夠踏踏實實認認真真就是一種天賦。
你以為人人想認真都能認真得起來的麼?你看陳末,我把她屁股按在凳子上,她過不了兩個鐘頭肯定耍滑頭跑掉了。每個人都不一樣,未必有誰好誰不好這種分法。你整理的那套筆記我看過了。這個整理筆記的辦法,不是趙婷婷發明的,我以前當重點班班主任,規定每人都要做。結果呢?三個月後,只要我不說要交,基本上80%的人都停掉了,再過半年,基本沒有人想得起來做。後來我也不高興弄了。你們這屆,我看到了高三還在做的,只有你跟趙婷婷。」
錢佳玥的心「嘭嘭」跳了一下。她能跟年級第一的趙婷婷相提並論麼?
「按你的說法,趙婷婷聰明麼?我看也未必。跟常無忌比起來,肖涵也未必有什麼聰明。但那又怎麼樣呢?常無忌這種小孩,一定要好好栽培,要放在一個合適他的環境裡,他能躥,躥得很高,所以我一定要盯牢他。但你們這種有認真天賦的小孩不一樣,不管把你們放到什麼環境裡,你們都能做得不錯,不一定最好,但肯定不差。這不是天賦是什麼呢?周老師那麼相信你,你為什麼不相信自己呢?」
錢佳玥懵了。第一次,有人拿她和肖涵比,和趙婷婷比,甚至和常無忌比。跟那些她一直覺得遙不可及的人比。
「高考是場硬仗,打仗被敵人打死的多不多?多。但更多的是被自己嚇死的,逃跑時候背面中槍的,」周圍理理自己的衣服,「思想包袱不要那麼大。你就想,我物理就算快要不及格了,不是照樣470了麼?不是照樣上一本線了麼?幹嘛給自己壓力那麼大。」
錢佳玥噙著眼淚點了點頭。那顆因為和陳末置氣而提起來的心,此時此刻,終於安安穩穩地落回了肚子裡。不要再做錢佳玥,不要再做那個老好人錢佳玥,這個念頭支撐了她走過了快一年的時光。但不是錢佳玥,她又是誰呢?她在假扮誰呢?假的真得了麼?這一刻,終於,她不用再糾結了。
最後一次模擬考試之前,二中舉行了高三成人儀式。全年級集中在大禮堂裡,老師們輪流講話,最後,趙婷婷代表學生髮言。
「今天,我們18歲了,踏著矯健的步伐,邁向人生的下一個階段;今天,我們成年了,帶著雀躍的心,迎接夢想的未來……」
趙婷婷的朗誦腔配著排比句,讓整個禮堂都有一種甜膩膩的昏沉感。錢佳玥正在心裡揹著高考必背的古文,忽然,一張小紙條被旁邊人傳到了手裡。
開啟一看,是熟悉的字跡——「放學後,葡萄架下見。」
錢佳玥合上紙條,忽然發現禮堂外,春日陽光明媚。
「今天,我18歲了,成年了。我宣誓——」500多個人齊刷刷舉著右手,對著國旗宣誓。雖然總覺得儀式流於表面很荒誕,但真的舉起手的那一刻,卻被相互感染。
18歲,真的一下子就變成了大人了麼?今天的我和昨天的我,真的不同了麼?
或許是的吧。當錢佳玥揹著書包來到葡萄架下,見到陳末和卡門熟悉的背影,不由有一種恍如隔世的感覺。
卡門正和陳末激烈爭執著什麼,望到錢佳玥,陳末拘謹地笑了笑,卡門上來一把拽住錢佳玥,彷彿一把把她拽回了舊時光。
「走,我們去西宮,今天我請客!」卡門興高采烈。
「什麼事情那麼高興?」錢佳玥好奇。
「我昨天收到了戲劇學院藝考合格通知書,」卡門神秘兮兮地說。
「藝考?你去參加藝考了?」錢佳玥大驚失色。確實,這大半年來和卡門疏於聯絡,但無論如何,也想像不到卡門會去參加藝考,「你會什麼藝術特長?我怎麼從來不知道?」
「我要當演員了!」卡門笑嘻嘻。
「啊?演員?」錢佳玥驚呼起來,瞪著眼前這個胖姑娘。當演員,不是都得長成那樣的麼?
卡門笑起來:「好了,騙你的,我這樣怎麼可能當演員。」
「對不起,我不是那個意思,」錢佳玥在她的笑容裡捕捉到了一絲不易察覺的傷感。
「演員算什麼?咱們卡門以後比他們都牛,是導演,導演!專門管演員!」陳末用力拍了一下卡門的肩膀。
「你要當導演啊?真的啊?!」錢佳玥叫起來。
三個女孩嘰嘰喳喳圍成一圈,討論起卡門怎麼考上了戲劇學院的導演系。原來,戲劇學院不光招演員,也招導演;藝考不光考什麼跳舞唱歌畫畫,還可以考講故事。
「我當場給他們編了一個娛樂圈編年史,」卡門唾液橫飛,無比自豪,「單田芳知道麼?就學單田芳那樣講。」她清清嗓子,像模像樣地學了起來:「話說當年,歌壇有四大天王,一曰學友,一曰德華,一曰富城,最後一個,黎明是也……唉,各位看官,你道此人前女友是誰?正是聶小倩姓王名祖賢!……王菲,當年可不叫王菲,藝名靖雯二字,英文名sheryl。唱的可也不是《唱遊》《寓言》,那是一本正經的苦情歌,《容易受傷的女人》……」
陳末一邊聽,一邊還鼓掌起鬨喊個「好」,只有錢佳玥一個人笑得蹲在那裡抹眼淚。
卡門看不過去,一把攙起她:「這位施主,不用行此大禮。」錢佳玥扯著她:「你怎麼一直沒說啊?上次見你你也沒說要考。你哪裡來的訊息啊?我都不知道戲劇學院還能去考導演!」
卡門靦腆地點了點頭:「我就是,看了路垚帶到學校裡來的戲劇學院招生通知。橫看豎看,也就導演系我能考。」
「哦,路垚!」陳末和錢佳玥同時喊了起來。兩個人目光相逢,瞬間輕鬆了很多。
卡門臉紅了:「幹嘛,幹嘛!路垚算什麼,我以後是導演了,什麼明星見不到啊,還稀罕一個路垚!以後我拍電影,讓謝霆鋒來演男一號,鄭伊健演男二號,周杰倫來唱主題歌,對,還有金城武,必須金城武!哦,還有張國榮!哎呀,怎麼辦,怎麼辦,排不過來了!」
記憶中那個高三的下午,太陽下山特別慢,像大話西遊裡,天邊那個金色的蛋黃。西宮特別大特別好逛,笑聲都特別恣意飛揚。卡門請喝了珍珠奶茶,拍了四份大頭貼,買了一堆明信片,還有幾大本同學錄。等到華燈初上,送走了卡門,錢佳玥忽然覺得她和陳末之間,應該再說一些什麼。
「陳末,」錢佳玥鼓起勇氣,想告訴她,我們還是做朋友吧,卻忽然被打斷。
「錢佳玥,」陳末忽然一臉認真地說,「我和肖涵分手了,我把他還給你好不好?」