颱風臨境,上海暴雨,天地慘淡。
卡門在酒店門口,伸長了脖頸在一片霧水茫茫中辨認來車的車牌。身邊摩登漂亮的男男女女爭先恐後上了車,濺起來的水花讓卡門的小腿一涼。卡門於是愈發焦急起來。正在這時,手機忽然震動了一下——您的專車司機已經取消訂單。
「搞什麼啊!」卡門怒了。天地變色,連一個專車司機都拋棄她。果然男人都靠不住。
已經很久沒有坐過地鐵了,確切說,自從常駐北京後,就不再有坐地鐵的習慣。卡門想到上海地鐵一號線剛開通時,還是個旅遊景點,中小學生組織春秋游去坐一次地鐵。她跟錢佳玥手拉手:哎呀,外面好暗啊!啊?這樣就到了啊?現在呢,有幾條線?十三條?十五條?千瘡百孔的地下。
高中時候讀小說,說地鐵就是現代人的黃泉,黑漆漆,慘淡淡,身邊貼著沒有溫度的人。那描述得可不是現在的地鐵。現在的地鐵雖然也是前胸貼後背,但人沒有溫度,手機卻有。卡門無論轉到哪個方向,都無縫連結在旁邊人手機上看完了剛上線的熱播劇。
看來這個劇熱播不假啊,卡門在心裡把劇裡那些演員都盤算了一遍。
正在這時,一條粗壯的手臂從卡門的腋下伸到前胸,搭在旁邊的把手上。這個位置很有意味,雖然蹭到了卡門的胸,但手主人可以無辜地宣佈地鐵太擠了,他只是想拉住把手。卡門換了換姿勢,鄙夷地看了身後一眼,但沒有罵人。罵人太消耗精力了,留在工作裡吧。三十多歲的女人,在地鐵裡破口罵人,怎麼想,怎麼像以前工人新村的阿姨媽媽們。其實想一想,自己高中時,父母也不過四十多歲。
原來當年父母也沒那麼老。卡門突然震動了一下。
面前座位上的男人站起來,對卡門說:「你來坐。」卡門以為他要下車,謝了一謝就坐了下來。沒料到讓座的那個男人不走,一邊用背頂住那隻鹹豬手,一邊繼續刷手機。
原來是英雄救美啊,卡門笑起來。這種都市傳說現在拍得不多了。現在劇裡的男女相識,要麼是把盒飯扔對方臉上,要麼是女主掉落懸崖男主去救。沒有這種平平常常的好意和普普通通的英雄。
卡門饒有興致地打量起眼前這個四眼英雄。也是三四十歲,眼鏡是老派的黑框,頭髮是老派的三七開,襯衫西褲都是半新,也不是名牌,看來收入普通。但這種高溫天還襯衫西褲的,估計是金融法律之類的裝逼行業。可在這兩行混到三四十還要坐地鐵,也是在混得一般。至於那張臉……
那張臉卡門越看越疑惑,電光火石,一個名字從心底裡冒了出來。她大叫:「劉劍鋒!」
劉建峰愣了一愣,放下手機,看著座位上的時髦女郎。
那個纖瘦白皙,揹著大紅香奈兒的美女,正把玉手搭上自己的襯衫。
「劉劍鋒!你不認識我了啊!我是卡門啊,我們是高中同班同學!」眼前的美女不說話時候斯斯文文,一張嘴有種掀翻車廂的活力。
卡門?劉劍鋒張著嘴不敢置信。「你是卡門?」那個胖胖的,號稱胖得卡住門的卡門?那個跟錢佳玥陳末在一塊的卡門?
「你是卡門?」劉劍鋒再次不可置信地確認一次。
地鐵到了靜安寺,卡門抓起劉建峰下車,一路上嘰嘰喳喳:「我大學就瘦了啊,當然沒現在這麼瘦,我現在鍛鍊了啊。」「對啊,我後來唸了導演系,不過畢業沒當導演,當經紀人。對啊對啊,路垚現在也在我們工作室。他這兩年休息了一下,前幾年拼得太累了,下半年會上一個真人秀。」「是啊是啊,我現在常駐北京,影視行業資源還是都在北京。」
卡門一張嘴,話像連珠炮那樣洶湧而出。音符位元組都在不斷跳動,變成活潑的旋律。機關槍說了一長串,再感嘆一聲:「搞什麼啊,怎麼吃飯的店都爆滿!」
劉劍鋒看看錶:「現在是吃飯的點。上海商場裡現在就吃飯的店火,其它店都沒生意。今天大暴雨,很多人在等雨小了再走。」