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噓,輕點輕點。」那人盯著端五,歪著鬍子:「端午也在。藍眼的,好像還送給你什麼了吧?是不是海誓山盟,約你去當壓寨夫人啊?」
端午把酒喝乾,咧嘴笑道:「你說對了!要活命,以後多說幾句好聽的。我一定叫我男人繞了你這條老光棍!」她收了笑,目露兇光,把碗重重反扣在桌。
她正想去找女奴們過上一宿。驛站頭兒攔住她:「端午?燕爺命你住在他隔壁。」
端午不好推辭,到了指定屋。屋子沒門,有半截簾子。
屋裡一股羊騷味兒,牆角鋪蓋破破爛爛,比採珠司棚屋都簡陋。
端午想:人家往高處走,我是越活越對付。
難道隔壁燕子京,在這種屋裡也能睡著?
她懶得廢話,在鋪蓋上墊那張包袱皮,像條菜青蟲似蜷縮在內。
燕子京沒什麼動靜。端午轉身,發現那木板壁上,幾隻螞蟻爬進爬出。
她隨著螞蟻,找到了條牆壁縫隙。她出於好奇,一口吹滅了燈,偷看那邊。
燕子京屋,比她的要乾淨多了。他蓋著那重裘皮,背對著她,身子微動,竟像在隱隱發抖。
端午心想:南海常有人得「打擺子」的病,發燒打戰,倒是和他差不多。燕子京在和田還好好的,怎麼走遭崑崙山道就病了?也許是他「蘭姐姐」陰魂不散,看他夜拋紅蘭,情深意重,來纏住他了吧?他還妄想五天到葉兒羌?說不定鬼府名冊都排到了。
她想到這,撓撓背後。傷早已好,但皮裡還不時會癢。
她沒心沒肺一笑。也不算是幸災樂禍,只為了早入夢鄉。
她摸索袖間,攤開手,藉助孔光,那幾朵乾枯了的小白花,映入眼簾。
想不到這不起眼的小白花……乾枯之後透出沁人奇香。
屋子裡的羶味,正好靠此解去。她把花托在手心,以掌為枕,側身睡去。
她初時迷迷糊糊,還聽得男人們群鴉亂噪。
後來睡熟了,卻覺得那香越來越濃,染出一個美麗的夢境。
她又見到海市蜃樓。雪山間山杏盛開,騎馬少年回眸一笑,眼藍如記憶中的珍珠海。
那片海,忽被山間烏雲攪動。頃刻之間,成了一片血海。
她聽到八娘子用不尋常的聲音在海深處焦急喚她:「端午……端午……?」
那些在她童年被淹沒的奴隸小夥伴從血海里浮了出來,一齊嗚咽:「端午……端午……」
她猛坐起來。口乾舌燥,想要點燈。
屋子裡什麼都看不清,只充滿著一種淡黃色煙霧。
她呼吸,煙霧之香氣,讓她眩暈。她警醒之下,連忙嗅白花的清香,這才好轉。
冥冥之中,她聽到一些腳步。腳步聲不是那麼重,但也不像是存心放輕。
巡夜?在屋裡要這樣?黃霧令人昏迷。啊呀,又是匪幫來了?
她將白花含入口中,在地上做壁虎爬。臨睡前屋內的樣子,簾子是半截的……。
她出了門,繼續前爬。直到碰壁,才抱起膝蓋,躲在樓梯一角。
她那雙眼睛,因恐懼而睜得鬼大。
霧氣逐漸稀薄。樓下不止一個人。
他們泉蒙著面,手拿明晃晃鋼刀,每遇到一個人,幾把刀就同時戳下。
端午咬住手臂,不讓自己發出聲響。
這就是……殺人不見血。眾人被迷暈?但她是清醒的。她撫摸胸口的護身符,心念:爹孃,保佑保佑我吧,保佑保佑我吧……她身子顫抖,和田玉在指尖,透著涼意。
那腳步,一聲聲近了。樓上,好像只有她和燕子京。
她戰戰兢兢,不覺把口中白花吞了下去。舌尖一陣麻,她還未明白,就迷醉過去。
第二日,她在晨光中醒來,「嚶嚀」苦吟。她想起,做了個噩夢。
她昏昏沉沉起來,摸著頭下樓,向光線明亮處走。
腳被什麼一絆。她耳中轟鳴,定睛一看。是具女屍。
那女孩長髮委地,喉管被劈斷。她曾是端午的同伴。
端午捂住嘴。此時,她才意識到濃郁血腥。滿樓之下,全是猙獰死屍。
端午憑藉記憶,一個個看過去。她覺得她現已瘋了,所以還能動手翻屍。
除了她,燕子京所有僕役,那四個女奴,尉遲送來四個護衛,甚至驛站之人,無一倖免。
一夜之間,大家都死了!除了她……
她被拋在這地方了。她衝向門外,又回到屋裡,馬匹,驢子,箱子什麼都不見了。
崑崙山匪幫。一定是他們!他們怎麼能尋到官道上?
她突想起空山裡她對藍眼睛匪首的笑語:「可惜,大隊人馬帶走了錢財……」
難道是她自己?是她的話洩漏了行蹤?藍眼睛那麼有禮和善,只是為了暗中跟著他們?
他們之所以放過她,是因為她是他們的領路幫兇?
端午感到種撕心裂肺的痛悔,她狠狠錘了腦袋一拳。
她坐在地上,放聲大哭。她什麼都不能想,只想要哭。
她忽停下哭,一口氣跑上樓。剛才,她想到了燕子京。
燕子京俯臥在地,一動不動。他……也死了。
端午走近,還沒給他翻身,卻把手猛然縮回。
燕子京的身體是滾燙的。顯然,滾燙的人,沒有死。
她不知這是一種什麼感覺。此刻,她光會想:還有一個人,沒有死。
她正發愣,燕子京張開眼。他燒得渾身發紅,嘴唇焦枯,眸子中有些迷惑,有絲清涼。
他掙扎問:「是你?怎還不出發?」
端午怔怔說:「……都死了。」
那燕子京先如死般僵硬,而後劇烈一顫。
他動了動唇,忽將手扣住端午脈門。
未來果真無法預料。端午沒有死,燕子京也沒有死。
可是,現在,端午變成了燕子京唯一的財產!