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端午,好名字。你喜歡讀詩嗎?喜歡聽故事嗎?」
端午搖頭,想飯都沒吃,誰愛讀詩?不過她倒是很喜歡聽故事。因為說得是別人,自己省力。
阿臺又笑了笑,道:「說不定你以後會喜歡詩。運氣若好,你也能常聽到故事!」
說完,他扛起昏睡的燕子京。帶著魯魯端午,出了驛站門。
曠野上的星星,好像一伸手就可抓到。端午回頭望,阿臺說:「別看了,自有人收拾。這還是第一次有匪幫敢洗劫官道上的驛站,此事太大,完不了呢!」
他用那秤砣打秤桿。驛站邊,跑出來八條和魯魯一般大狼犬,同拉著個雪橇一般的篷子。
老頭兒把燕子京放入篷裡毛氈,對端午說:「你也窩在邊上。」
端午看那篷頗窄,讓自個兒窩邊上?還不如說成讓她窩燕子京身上呢。
她擺手:「不,爺病著,身子骨弱,我怕把他壓壞。我坐爺爺你邊上吧。」
阿臺大笑,由她坐在他邊上。魯魯飛跑,八條大狗跟著它,朝著崑山跑去。
端午和阿臺聊了不少,才問:「爺爺,你怎遇到燕子京的?」
阿臺明知燕子京沒醒,還是壓低聲:「三年前,是魯魯和一個人,在附近山崖下發現了他。那人把他背到我這裡。好像燕子帶著新婚妻子,遇到了一夥匪幫。他妻子不從匪徒,跳崖死了。匪徒們不僅搶奪了他財物,還把他帶到匪窟去折磨了好多天。大概以為他徹底廢了,便把他丟在懸崖下,沒成想遇到了我們……我花了三個月治好他的傷,卻治不好他的人。他成天痴傻痴傻的……我便勸他離開西域,譬如重生,以後別再來。崑崙山匪幫厲害,各匪各樣子,如何殺得完?他說,在西域唯一的熟人,就是和田城主尉遲無意。等他差不多能下地,我便把他送到尉遲府門前,直接走了……」
「爺爺沒見尉遲公子?」
「我是個蒙古大夫,和尉遲那樣貴人不會合得來。」阿臺爽朗笑道:「我倒是想問尉遲討幾個藥錢,但是魯魯可喜歡燕子了。我想,算了,就當作給這條狗的小兄弟治病吧。」
端午想笑,沒笑出來。蒙古大夫不錯,魯魯也不錯,燕子京呢……
她回頭瞅燕子京,他安靜躺在毛氈裡,咋看上去像個瓷人兒。
天亮了,斑鳩和羚羊在林間出沒,崑崙山彷彿藍天下的鏡子碉堡,雪光泛紫。
因裹著燕子京那件貂皮衣,端午一點都不冷。她捧著酒囊,不時遞酒給老頭兒喝。
她覺得矇眼不矇眼一樣,因為她沒法記得自己繞了多少彎,過了多少道
風景好像在重複,但又不斷變化。讓她從多話到呵欠,迎來了困頓的夜晚。不知什麼時候,她靠著老頭兒睡著了。她記得阿臺給她鼻上抹了點清涼藥膏,還把她也放到了篷子裡。她好像說了些什麼,但只有風聲和狗吠聲作答。
她醒來,坐在一間大屋子裡。屋子燃著溫馨的燭火,地上鋪設著柔白羊皮。
十幾個老人面對著她,他們清一色白鬍子,黑色纏頭。
端午第一個念頭是:蒙古大夫和燕子京呢?莫非他們已經到了那個地方?
「不用擔心,是阿臺把你帶到這裡,你們帶來的病人會康復的。」一位老人說。
他的聲音充滿威嚴,但並不令人生畏。燭火下,老人們全目光溫和。
端午站起來,對老人們深深鞠躬:「謝謝。我除了真心,沒什麼可以感謝眾位的。」
老人們問:「那病人,不是你主人嗎?你為他感謝我們?要知道他好以後,你又會成奴隸。」
端午轉著眼珠說:「他現在是我的主人,不會永遠是我的主人。他曾救過我,我不能欠他……」
她把自己從珍珠海到崑崙山,一路上的遭遇大致說了遍,老者們紛紛輕嘆。
那位先開口的老人道:「主指引你來到了這個地方。我們這兒沒有奴隸。」
端午不怎麼信神。出於禮貌,她還是高興說:「是啊,感謝主。沒有奴隸,那就像我在海市蜃樓裡見過的真境花園。我希望我主人康復後,不再執迷不悟,而我也不能再當他的奴隸,我想靠自己來積攢些金錢,能有一天回到南海去尋找我娘。」
老人們點頭,問了她不少問題。端午在交易屋練就伶牙俐齒,因此對答如流。
她的臉蛋洋溢著青春的美,而靈動的眸子,更為她增添了姣妍的活力。
兩個胖嘟嘟的兒童跑來,拉住了端午袖子。
一個說:「姐姐是我的。」
另一個說:「姐姐是我的。」
端午看那兩個孩子,實在可愛,忍不住笑出聲。奴隸中,是沒有那樣肥胖而無憂無慮的孩童的。她彎腰拉著他倆手,說:「我是你們倆的姐姐。」
孩子們拉著她跑。端午措不及防,恐停下傷到孩子們,只能跑到另一間屋子。
屋子裡,燃著更多的蠟燭。一座座紗幕如屏風般,把人隔開。
孩子們引端午入了一層紗。她坐下,一個孩子給她朵花,一個孩子在她腳下放了個碗。
「這是做什麼呀?」端午問,孩子們只是笑。
端午左顧右盼,身旁紗幕裡,均坐著妙齡女郎。與她不同,她們都著盛裝,以白絹遮臉,蒙著口鼻和髮髻。一個個,眼神羞澀,喜上眉梢。
這是怎麼一回事呢?端午納悶。別人都安靜,她也不好壞了規矩。
一陣腳步,剛才屋子中那十幾位老者魚貫而入。他們雖然上了年紀,但走路均風度飄逸,有智者之態。
每個老者經過坐等著的女孩,都會在某個姑娘腳下的碗裡,丟顆石子。
第一個把石子投給端午的老者說:「出身微賤的女孩,不會有傲慢之氣。」
另一個老人經過端午,說:「她不是絕代佳人,但漂亮得恰如其分。」石子,落到她碗中。
端午碗裡,有了八顆石子。她迫切想知道,是有什麼好事呢?
最後一個老人經過端午,語調滑稽,他說:「她勇敢而俏皮,她喜歡聽故事。」
端午聽出是蒙古大夫,她驚喜低聲:「爺爺,爺爺,是我。」
老頭兒笑道:「不是你,還有誰?」他丟下石子,揚長而去。
端午躑躅之間,到了廳堂中間,她覺得人們的眼睛都在望著她。
佛手柑和茉莉花的香氣,令她有種幸福眩暈。有位面容慈祥的老婦人走到她面前,捧給她一碗清,溫柔說:「遠道而來的姑娘,你是我們的女兒。喝了這碗甜水,真正的幸福就會從天而降。」
那兩個孩童拉著端午的裙裾,踮腳說:「姐姐,喝吧,喝吧。」
端午為這地方的盛情而感動。可惜是黑夜,她不能充分領略到此地之美。
她瀟灑地飲盡,水很甜,她的笑容,比蜜糖還甜。她被孩子們和婦人簇擁到雪白的帳子裡,有人遞給她一束薔薇。她抱著花,夢鄉也充滿了甜絲絲的香氣……
淡青色早晨叩開窗扉,山雀在窗臺上柔聲歌唱,端午從薔薇夢裡醒來。
她長長出氣,這不是夢。她正躺在一個沒有奴隸的地方,躺在此生最舒坦的床上。
她枕在溫熱的手臂上,渾身如初生嬰孩一樣,光裸而輕鬆。
她聞了聞指縫薔薇香,舔舔猶留甘甜的唇。滿頭長髮披散開來,她把烏絲從眼前撥開。
真想睡下去,睡下去……她忽然「啊」了一聲,這下,她完全驚醒了。
她望著自己兩手,渾身顫抖。因為,她愕然發覺,她枕著的,是另一個人的手臂!
她轉過身,不禁驚呆。
映入她眼簾的,是珍珠色皮膚,同樣光裸的胸膛,柔韌的細腰,寬寬的肩膀……
那是一個熟睡中的美少年。
如果加百利天使來到人間,一定會用這位少年的□□,來安放他那毫無汙穢的靈魂。
他那聖潔無瑕的美,像是崑崙山巔一點積雪,似融而非融。
而此時此刻,這人間的天使,正罪過地環抱著端午,和她一起睡在被子裡。
她能聽到他心跳,聞到那如蘭氣息。她縮回本安放在他腿上的光腳丫,疑惑到無法思考。
端午瞪著他的鼻子,她是認識他的。在哪裡呢?
風吹開了窗,杏花染著雨水,在袒露的少男少女面前,晶瑩欲滴。
一陣歌聲,彷彿從雲端飄來。
「這是一個最美好的地方,
這是一段最美好的時光,
這屬於一個美好的名字,
這是葉中雪的古麗思丹。」
葉中雪?這真是古麗思丹——海市蜃樓裡的真境花園?
端午想起來他是誰了。葉中雪,他便是葉中雪!
她猛然一動,少年長眉微挑。他和她,鼻尖幾乎是對著鼻尖。
他凝視著她。那是一雙蔚藍色的眸子,碧波盪漾,晴空萬里。
從這瞬間開始,端午陷入了崑崙山匪幫,從此萬劫不復。
(序篇即前傳完結。謝謝觀賞。)