京都丞相府。
「爹,陛下派出的欽差就要回朝了?」跑進書房的男子看起來剛及弱冠,明眸皓齒,容顏秀美,流衣華服的襯托下,倒真是一副翩翩世家公子的好皮相。
趙卓遊走在宣紙上的筆鋒不停,等到一副狂草結束後才放下筆打量跑進來的小兒子,微不可見的搖了搖頭。
「然兒,你這副樣子成何體統?」
趙卓看了趙然一眼,語氣淡淡,他長處高位,說出的話裡不自覺的就帶了點威懾出來。
趙然心底一顫,馬上整理好衣襟,站直身子恭敬的行了個禮後道:「爹,兒子逾越了。不過這婚事……真的成了?」
趙然蹙起眉,就連他也沒有想到這事會這麼簡單的成功,畢竟當年的那紙婚約可是以天子為媒的,哪怕他曾在瓊華宴上說得斬釘截鐵、言之鑿鑿,可如今回想過來,也不是不後怕的。
洛家到底也是百年勳貴,世代忠臣,陛下未必會真的薄待了忠臣之後!
雖說京城早就傳言廢婚的聖旨已頒往洛家,可他還是不敢冒然開口詢問父親,今日又聽到些風聲才敢開口。
「不錯,陛下是將廢婚的聖旨頒下了,我看你和方家小姐的婚事這兩天也會定下來了。」趙卓橫瞥了一下立馬變得喜氣洋洋的幼子,轉過身走幾步坐在了木窗下沿的藤椅上。
「爹,還是您面子大?兒子當初還擔心陛下不肯成全呢?」趙然殷勤的走上前,提趙卓拿捏起肩膀來。
「哼,你是想說方文宗的聖眷之隆無人可及吧!」
「爹,方太傅怎麼比得上您?誰不知道我趙氏一門可是如今的大寧王朝最鼎盛的世家……」
「然兒,住口。」趙卓臉色微變,輕喝了一聲:「以後這種話不要再隨便提起,這位聖上可不是個好相與的。況且,他對我們氏族可防範得緊。」
「爹,您的意思是……?」趙然收了聲,神色間略帶不解。
「方文宗能在朝中升到這個地位,你以為,真的只靠聖眷就可以?」趙卓輕搖了一下頭,手指輕敲在藤椅橫欄處:「他憑的不過是皇上的‘制衡’二字而已。當年陛下爭奪帝位時得趙家相助,如今才會將我倚為肱骨,可就算是擁立之功又如何,他還不是扶植了一個方文宗處處牽制我。」
「如今陛下已經把心思放在了洛家在雲州的封地上,我們這時候和洛家扯上關聯絕對沒有好處,你這次的犯上之舉倒也是無心插柳了。若不然,你以為抗旨這樣的大罪,陛下會輕易的放過你嗎?」
「爹,大寧的氏族在朝中紮根極深,動之必傷其筋骨,就算是皇家也輕易奈何不得,陛下怎麼會做這種傷及國本的事?」
趙卓沒有說話,只是半眯起眼將手輕撫在椅上轉軸處,不一會,安靜的書房裡,就只剩下沉悶的敲擊聲。
趙然自是知道這是有意在考他,便也停下了手中的動作開始慢慢思索起近年雲州的局勢來。
停了半刻,趙然若有所思的抬頭:「爹,您是指當年安王進駐雲州的事?可這已經過了十幾年了?」
「所以說上面的那位看得遠啊!當年酈城一戰洛家滿門皆役後,雲州十八郡便無人統籌,陛下以邊疆鎮守關係國祚為由派遣安王入主雲州,到如今……」
「可是陛下當年不是也說過,待洛家有人可擔當重任後,雲州的統轄權仍會歸還洛家!這……可是天子之言……」
趙卓把桌上的瓷杯端起來,抿了一口:「天子之言?別忘了你的婚事也曾是金口玉言,現如今又如何?洛家的小姐絕對不能進趙家的門,否則陛下定會以為我趙家覬覦雲州的封地而對我們失去信任。」
「況且洛家只剩區區一孤女,早已不成氣候,又何礙於陛下收回雲州?」
趙卓看到趙然臉上莫名的神情,嘆了口氣,把手中的杯盞遞給他,然後站起身來。
這個嫡子還是保護得太好了,以至於如今就連這點上意都瞧不通透。只不過,他還年輕,意氣風發倒也不失年少本色,和方家的這層關係就更是一步妙棋。
他和方文宗相鬥半生,自是拉不下臉面求得兒女親家,如今這局面,到真真是對趙家極為有利。
趙然接過茶杯放在桌上,看著踱步走出書房的老父,不自覺的問了一句:「難道雲州非易主不可了?」
他倒不是對洛家失去在雲州的封地而遺憾,自古以來氏族興衰本就常事,只不過突然想到那父母皆亡,孤苦伶仃的洛家小姐,心底陡然升起了一絲不忍。
到底是他做了那薄倖之人。
趙卓沒有回頭,只是腳步微停了一下道:「除非洛家小姐真有經天緯地之才……」說到這,連他自己也失笑的搖搖頭。這怎麼可能?
養在閨閣的大家小姐,自幼失怙,傳自好武之家,這種環境下長成的小姐只要是能賢淑明慧便是了不起的成就了,又怎麼可能去撐起偌大的洛氏和雲州十八郡,簡直是天方夜譚。
急促的腳步聲從院外傳來,打斷了屋內兩父子的沉默。
「老爺,有訊息了,守在城門的人說頒旨的欽差回來了。」青衣小廝從院外匆匆跑進,見到二人立馬彎下腰打了個謙。
趙然雙眼放光,精神頭一下子便出來了,心底剛升起的一絲不忍也立馬消散,滿心滿眼只剩下那清妙婉約的身影。
趙卓也出了口氣,眼角柔和,轉過眼看著趙然一副急不可耐的樣子,擺正了顏色道:「這兩日不要出門,在府裡等聖旨,一切待婚事定下再言,免得徒生枝節。」
「是,爹。」
只是,趙卓剛松下的面容微不可見的皺了一下,這儀駕,是不是也回來得太快了?
書房裡漸漸歸於寧靜,書架上沒有置放好的舊書懸空在案架上,搖晃了片刻還是掉落在地。一眼望去,竟是大寧王朝開國戰史,從窗外襲來的微風輕輕捲起泛黃的古頁,上面赫然可見幾個烙印清晰的鉛字,細細看來,淺淺帶著傳承歷史的厚重。
墨寧淵。
封凌寒。
並排而立,毫無高低上下之分。
宣和帝封祿的一生倒也算得上起伏跌宕,頗具傳奇。
這個皇位本不該他坐的,他的胞兄太子封禇才是正兒八經的繼承人,可他心性善忍堅狠,獲得封禇的信任後慢慢發展自己的勢力,在先皇駕崩後發動兵變,一舉奪得了帝位。太子一脈也自這次動亂後徹底在大寧消失,不消問便知是宣和帝的手筆。
大概也知道自己的皇權正統頗受爭議,他的執政手腕倒是兩極分化得厲害,所有維護他皇室正統的都得到了善待,對敢於質疑的人到也不缺血腥的鐵腕手段,但總的來說,封祿是個無可爭議的好皇帝,至少在他統治的二十年來,大寧王朝確實繁榮升平,百姓安樂。
而此時,他看著懸掛在上書房的大寧版圖,嘴角的笑意倒是煥然的很。
封祿邁著步子在寬闊的地圖下方慢慢踱步,明黃的錦袍上交纏的五爪蟠龍格外醒目。
宣和帝今年不過五十,身子硬朗,毫無一點老態,看他這個狀態,再當個十年的皇帝都不成問題。
「安四,把聖旨鋪好,朕今日便立下,待於卿回朝後就把這趙、方兩家的婚事給定了。」
「諾。」安四笑吟吟的回道,上前把聖旨端放在書案上。他瞧著宣和帝笑意滿躊,便心下一安。
這雲州之事,陛下怕是更有把握了。
總管太監安四跟在宣和帝身邊幾十年,是他身邊第一得用之人,當然明白封祿在雲州一地上花的心思,十幾年前派遣安王入主雲州,就是為了有一天能把這塊難啃的骨頭真正納入朝廷天威之內。
雲州雖說是大寧疆土,但世人皆知,在那十八郡裡‘洛’這個姓才真正算得上執重威嚴。哪怕天家威懾,在那塊土地上也會顯得力有未逮。這是洛氏一族幾百年來用鮮血和民心築起的銅牆鐵壁,非是數十年之功就可以瓦解的。
但洛家如今的狀況卻是最好的時機,沒有繼承人,唯剩一孤女的雲州洛家就好似失了防禦力的困獸,怎會不惹得皇家垂涎?
不過,為了堵這天下悠悠眾口,宣和帝一定也會為其擇一佳婿,安四想著最近陛下讓他留意旁枝宗室子弟的近況,便明白了主上的意思,這樣一來世人皆會恭贊皇家恩寵浩蕩,畢竟這般失了顏面的女子還能嫁進宗室已經是很不錯的結果了。
宣和帝收起手上的毫筆,撫須慢道:「這趙家的小子雖然不成體統,倒也算是做了件妙事,真不知道趙卓這老頑固怎麼養了這麼個脾性的兒子出來?」
安四正待介面,便聽到外面小太監由遠及近的聲音:「陛下,於大人回來了,正在上書房外候著。」