不少仕子靠在窗邊朝這邊望著,就連她呆的廂房窗戶門口也有幾個女子若隱若現的面容。
她暗暗吸了口氣,重新轉過頭來看向清河,端正了顏色道:「我與你家小姐說話,你不過一家僕,也敢替主人做主?」
大寧王朝雖說民風開化,政言清明,但等級觀念卻十分森嚴。況且她到底是出聲清貴的大家小姐,這般意正嚴詞的指責也讓路上的行人對站在車弦邊一臉硬氣的清河指點起來。
清河猛地握緊了拳,張了張嘴欲開口但又不知如何辯駁,臉漲得通紅。
年俊心裡猛地一‘咯噔’,轉過頭朝身後的幃布看去,居然敢欺負清河,這方紫菲真是……不知死活!
「清萊文士,你有何事?」清淡的聲音從馬車裡傳來,韻雅深沉又似帶著隱隱的奢華,僅僅一句話,便讓車外紛雜的議論驟然停歇下來。
不知為何剛才在方紫菲嘴裡還滿是驕傲的自稱,由馬車裡的人平平淡淡道來卻讓人有一種微不足道的違和感。
方紫菲聽得裡面突然響起的聲音,心神陡然震了一下,她察覺到周圍的安靜,剛剛還略帶倨傲的神色慢慢憂愁起來,眼中也漸漸積滿了霧氣。
「寧淵姐姐,我知你不願見我,但我與趙公子情投意合,相許三生。他在瓊華宴上所言實屬真情,若是傷到了姐姐,我代他向你賠罪。姐姐你莫要怪罪於他才好!」
她對著馬車輕輕行了個禮,身子微微的顫了顫,拿出手中絲巾揉了揉眼角,淚眼朦朧,更平添了幾分柔弱,周圍站著的人見此情景都不免為那顫顫巍巍的方家小姐擔憂起來。
方紫菲手指不自覺的握緊,苦澀的面容下唇角微不可見的勾起了細小的弧度。若是這洛家小姐好言答應,她便也在這眾目睽睽之下做足了姿態,再也無人會說她是奪夫之人;若是這洛家小姐惡言相向,倒是最好不過……
趙南倚在窗邊看著這一幕,眼中的暗光慢慢劃過,看來這即將進門的方家小姐也不像傳聞所說的那般天真爛漫,幾句話便把這洛家小姐推到了進退維谷的地步,無論車中女子如何應答,都只是為問話之人做嫁衣罷了。
只是,他眼底突然泛起了些許的好奇,那樣的女子,究竟會說出什麼樣的話來?
京城大街上恐是幾十年都沒有如此熱鬧了,出身世家的閨閣小姐居然也會為了爭夫而上演這麼匪夷所思的一幕。
「方小姐,望你明白二事。」方紫菲聽到車裡的人終於開口,低下的眼眸閃了閃。
「洛氏這一代僅我一人,寧淵素無姐妹,端不起你的稱呼。」
馬車裡的聲音淡淡的,像是閒來無極開口一般,但卻讓站在外面的方紫菲驟然僵住了神色。
連和你平級相稱都不配嗎?洛寧淵,你實在欺人太甚。
方紫菲幼時也有過清貧的日子,雖說後來因方文宗得天子青睞而平步青雲,但到底出身比不得那些高門大閥的貴女,一直以來這就是她心裡極在意的事情,如今被洛寧淵這般隨口說來,卻讓她甚是恨極。
「另外……」裡面的人突然輕笑了一下,雖是難以看清那厚厚的幃布遮蓋下是何表情,但那極清楚的笑意卻清晰的響在了眾人耳邊。
「趙然當著天下之人公然違抗聖旨,是為不忠;揹我洛家婚約,是為不義;辱我先者靈魂,是為不孝。如此不忠不孝不義之人,我雲州洛家數百年來就未曾有過,他進不得我洛家家門,我該謝你才是。何來怪罪之說?」
裡面長久的安靜下來,清河看著呆愣的眾人,心情極好的捏了捏響指,轉身走進了馬車。年俊摸了摸鼻子不去看那方紫菲臉上蒼白到極致的面頰,提起了韁繩。
外面驚住的眾人回過神來,俱都朝那馬車邊泫然欲倒的身影看去。
「不過,既然你已開口,那一月之後,我必當獻上薄禮,謹謝清萊文士的……捨生取義。」
最後一句話慢慢傳來,馬車漸漸消失在繁華的街道里,只餘那沉然優雅的聲音帶著餘韻的迴響。
方紫菲臉上最後維持的柔弱僵硬著,似是還未從剛剛幾句話裡回過神來,她愣愣的抬起頭,看著剛才還讚揚的看著她的人眼底奇怪的審視,胸口猛地窒息起來。
她身邊扶著她的丫鬟看著遠處終於趕來的軟轎,長出了口氣,把明顯還沒回過神的方紫菲朝裡面推過去。
一瞬間,剛剛還劍拔弩張的空地上只餘下看著熱鬧的行人。他們看著空空如也的東來樓大門口,都互相瞧了一眼後散了開來。
只是,才學淵博、出身氏族的新科狀元,原來只是個不忠不孝不義之人罷了。
當所有人說你好的時候,即便是錯的別人也會選擇視而不見,但真當有人當頭棒喝的說出那些刻意由人模糊的過失時,所有人便會有一種被愚弄的憤怒感,尤其是那些原先渲染得美好的東西就更加是如此。
東來樓二樓偏角的臨窗處,突然響起了清朗的笑聲。顧易顧不得其他人投來的譴責眼神,臉上的笑容越發煥然起來。
這洛家小姐,這般的性子還真是世間少有,謹謝清萊文士的捨生取義,真真是說得極妙。他輕笑出聲,遠遠看著那已不見的馬車,腦海中那雙墨茶深澤的眸子卻越發清晰起來。