他勾了勾嘴角,雙眼的眸色在陰暗的燈光下越發明滅起來。
曾經的鳳華別莊,現在的洛府好久沒有這麼熱鬧了,清河一大早便遵著洛凡的意思從京裡專侍貴女的衣鋪裡取來了時下最流行的仕女衣飾,滿滿的擺了滿屋。
待寧淵從睡夢中清醒過來時,日頭早已爬到了正中。清河眼明手快的扶住瞧了一下天色就欲倒頭再睡的寧淵,輕輕搖晃起來:「小姐,起來吧,要是再睡就會遲了今日的鳳華宴了,您不是說要去的嗎?」
寧淵迷糊的閉眼想了一下,想起自己確實說過這話,極為不耐的睜開了眼,眼中還帶了絲朦朧之色:「什麼時辰了?」
清河撇了撇嘴,一邊把桌上的洗漱水端來,一邊嘆道:「都正午了,宴會申時開始,要是再不快點開始,我們就要遲了。」
寧淵聽得這話有些奇怪,把嘴裡的水吐到瓷盆裡問道:「開始什麼?」她轉過頭瞧著地毯上滿滿放著的花紅紫綠的衣服,拿起手巾的動作便立時僵住了。
清河反倒有些得意,她指著地上的各式戰利品顯擺起來:「小姐這可是我跑遍了京城有名的衣鋪搜刮來的,保證是時下最流行的服飾。」
寧淵看了看地上那些晃眼的衣服,轉過頭來的神情便不是那麼淡然了:「你的主意?」
「我和凡叔的主意,哦,還有年俊那傢伙也有點功勞……」
「好了……不必如此,把這些東西拿下去。」寧淵打斷了清河沾沾自喜的自誇,隨意的擺了擺手。
清河一愣,看寧淵臉色淡淡的,到底是習慣了她這樣的神色,諾諾的道:「小姐,今天可是鳳華宴,也是你第一次出席京城貴女聚會……」
她瞧得寧淵仍是那副神色,便知勸不過她,只好收了地上擺著的衣服嘆口氣退了出去。
寧淵看著清河喪氣離去的背影,眼中清淺的眸光一閃而過,微微暈染其中便消失不見。
連凡叔和清河都會在意她如何出席鳳華宴,看來外面的動靜應該不小了,她站起身赤著腳朝地上走去,雪白的地毯印著純黑的衣袍和如玉的肌膚,散開一地奢靡。
毗鄰皇城的童月湖畔風景秀麗,那一池的睡蓮素來名頭頗響,古來在此留詩作詞的大家更是不少。今日這裡格外的熱鬧,在鳳華別莊歸洛家所有後,這新一年的鳳華宴便被擺在了童月莊裡。
瑜陽站在湖邊晃悠,朝在湖心亭裡閒坐的婉陽看了一眼,趁她不注意悄悄捲起裙襬伸手朝湖中探了探,但立馬驚得縮了回來:「這水好冰。」
她搖擺了兩下,看得一旁候著的宮女心驚膽顫,急忙跑上前扶住她。
「瑜陽,好生待著,今日可別給我添亂。」湖心的涼亭處響起了略帶嚴厲的聲音,瑜陽委屈的撇撇嘴:「姐姐你放心,這次的鳳華宴是你頭一次接手,我不會搗亂的。」
湖中的少女娓娓走來,金黃的裙襬在陽光的照射下有一種讓人驚豔的尊貴,她拉住瑜陽的手,接過宮女遞來的錦帕替她拭乾手中的湖水,點了點她的額頭:「你呀,真是玩性不改。」
瑜陽扭著頭笑了笑:「我會給皇家爭光的。」她顧自看了看湖心周圍,瞧著不少貴女都現了身跡,便朝婉陽鞠了一躬:「還是姐姐面子大,這宴會還沒開始,就有許多人便來了,只是……姑姑真的不來了?」
婉陽點了點頭,低聲道:「那位今天會來,姑姑是不會出席的,等會記得慎言。」
瑜陽馬上緊閉起了嘴,使勁眨眨眼。
那件事對皇家而言一直都算不得是能擺得上臺面的事,一直無人提起並不代表沒人記在心裡,如今她既然已經回來,就免不得會被些亂嚼舌根的人拿出來說。
「若水見過婉陽公主,瑜陽公主。」嬌潤的聲音在隔了她們幾米的地方響起,婉陽轉過身對那女子輕頷了下首,她才慢慢走近。
「若水,你來得倒早啊,是不是等著看嶺南少帥的風姿啊!」瑜陽還未待她走近便調侃起來,果然婷婷走來的少女雙頰嫣紅一片,雙眼也躲閃起來。這般親暱的話都能說出口,況且如此多的貴女裡也只有這少女敢近她們身便來,便足知她們關係不一般了。
「瑜陽公主,這可是婉陽公主的鳳華宴,您可別淨拿我開玩笑。」柳若水雖是羞紅了臉頰,但也絲毫不顯柔弱,一句話便迂迴彎折的頂了回去。
這話說得極妙,既讓正準備開口再接再厲的瑜陽住了嘴,也讓婉陽眼角浮現了一抹傲然的笑意。
柳若水同樣朝院中望了望,考慮了半晌走近兩人身邊,握著的手指緊張的朝裡攥了攥:「公主可曾聽到這幾日京中傳言?」
瑜陽瞧她這樣子微微一愣,便道:「什麼傳言?」
婉陽眼中極快的劃過一道光芒,嘴角慢慢勾起:「可是那‘捨生取義’引來的?」她說罷便轉身朝湖心亭走去,後面的兩人看她悠悠前行,抬步跟了上去。
「什麼‘捨生取義’?若水,怎麼回事?」坐定在亭中的瑜陽看著姐姐一副不再開口的模樣,馬上掉轉了頭朝柳若水問道。
柳若水看著因她們走進亭中而暫時被封了起來的湖邊,慢慢開口說了起來,她那日便在現場,說出來倒也使人有種親臨其境的感覺。
片刻後,瑜陽看著閉上了嘴的柳若水,瞪大的眼半天收不回來,她搖了搖頭,喃喃的開口:「這洛寧淵還真是膽子大。」
不忠不義不孝的新科狀元趙然,捨生取義的方府掌珠……
雖說她一直不喜方紫菲小家子氣的清高做派,可也因方文宗的緣故從不將這些擺在面上,這洛寧淵不僅把方家得罪了,就連那傳世數百年的趙府也一併羞辱得徹徹底底,還真是……無知者無畏。
她想了半天,才堪堪找出這麼一句話來形容那洛家小姐。
瑜陽突然想起了一事,轉過頭道:「姐姐,你給那方紫菲送帖子了?」
婉陽挑了挑眉,眼角含笑的點點頭。
「我看她至少半年都走不出方府了,給她帖子也不會來的。」
「她會的,若她想要重新成為名耀京都的‘清萊文士’,就一定會來。」況且,我也需要她來。
婉陽輕彈了指甲,漫不經心的開口,但清漣的嗓音中卻有一種斬釘截鐵的味道。
瑜陽點點頭,像是突然想到什麼一般道:「若水,你剛才說京裡有什麼傳言?」
柳若水坐著的身子向後微微退了退,神情裡似是帶上了一絲惶恐和不安:「京城傳言,洛氏小姐瑤華之姿更甚天人,就連……」她轉頭向端坐上首的婉陽看去,見她並未有阻止的意思,便低下了頭輕聲道:「就連皇家公主猶不及其萬分。」
砰的一聲,青邊白底的御用瓷盞被猛地摔在了地上,一時間亭中安靜到了極點,片刻後才慢慢響起瑜陽幽幽發出的聲音,淡到了極致:「好一個皇家公主尚不及其萬一,好一個雲州……洛寧淵。」