下面的爭吵聲越來越大,園子裡不少仕子開始朝這個涼亭看來。寧淵朝坐立不安的百里詢看了一眼,朝年俊擺了擺手。
年俊點頭走了下去。
「哼,知道小爺厲害了……不用你們扶,小爺自己上去。」
這話說得有些奇怪,年俊想是還沒殷勤到要把那人扶上來的地步。百里的頭愈發低了,雙手交在一起使勁打著結。
從這聲出來,一直到寧淵抿了兩口茶,連姿勢都換了幾個之後,那囂張跋扈的人還是沒有出現。她一向耐心不怎麼好,待她不自覺的敲了石桌兩下後,眼便沉了下去。
不過十幾個臺階而已,就算是爬,也該爬上來了。
百里詢明顯察覺到寧淵臉色不愈,但仍然是一副眼觀鼻、鼻觀心的事不關己模樣。葉韓瞧他那樣似是猜到了是誰,眼角淡淡的浮現了幾許笑意。
半盞茶後,一團碧綠的球狀物體終於出現在了涼亭入口處。清河倒吸了口氣,終於不負眾望的再次讓糕點卡住了喉嚨,年俊跟在那物體身後,像是忍無可忍的快走幾步繞過他飛速移到寧淵身後。
看他行走的步伐,寧淵總算明白短短十幾個階梯為何用了半盞茶時間,緩緩向裡移動的球狀物體行走的速度真的和爬差不了多少,甚至更慢。
圓滾滾的身材,圓溜溜的眼睛,整個人都成球狀,許是見多了容顏俊俏的少年英豪,這突兀出現的不明生物讓整個涼亭內呈現出一陣詭異的安靜。
綠衣胖少年撲哧撲哧喘了幾口悶氣,腳一軟差點倒在了地上,他朝里望了一下,一口白牙便明晃晃的亮了出來:「百里,我就說嘛,整個京城還有人敢攔我,果真是你!」
他的聲音歡快而清脆,若是剔除掉那實在令人汗顏的身材和一身綠油油的衣服,倒真是有幾分朝氣悅耳。
可是,無論是君顯龍威的氏族小姐,還是英姿勃發的南疆戰神顯然都被這少年選擇了視而不見,他站定後邁著短腿朝百里詢奔去,眼底驟起的亮光就像餓狼見到了肥肉一般。
儘管他自己更適合擔當這稱呼。
百里詢勉強穩定心神的站起身,在綠衣少年撲倒在他身上前拱了拱手,臉上的笑容乾澀而艱難:「封皓,好久不見。」
但無論上看下看,他還是一副溫文爾雅,翩翩濁世的大家公子模樣。
封皓見他這模樣,眼底的光亮又盛了幾分,突然像是想到了什麼急急的停下了衝刺的速度把衣襬一掀,眼直勾勾的望向前方,手擺出個合適的弧度朝百里詢拱手道:「百里兄多日不見,風采依舊讓愚弟心生嚮往。」
他這動作和剛才百里詢的一模一樣,但一個做出來丰韻神朗、溫文爾雅,另一個就真的是——畫虎不成反類犬。
果然,百里詢額頭抽了抽,躬著的手顫了又顫才道:「過獎過獎。」
少年一聽,眼彎了彎,頓時便只剩下一條縫,他滿意的點了點頭,轉身朝園子其它地方望去,一看才發現亭內有其他的人,隨即朝葉韓的方向頷了頷首,十足的高貴卓然,泠然不侵。
百里悲哀的轉過頭,一副不堪入目的痛苦狀,明明教過他這種神情應該在遇到大家小姐的時候用,怎麼還是拎不清!
寧淵饒有興致的打量著百里詢和這少年的神色,手撐住下顎嘴角勾了勾。
這樣的好戲可不常有,尤其是看起來百里對這不明生物還完全沒轍。
以他的性格,就連見到婉陽也不過只是點頭而已,這少年卻能讓他這般相待應該也不簡單,姓封,這是哪位宗室子弟?
只不過,不管是哪家的子弟,能養成這麼一副模樣還能到處顯擺的,那家的長輩還真是承受力極強。
封皓似是感覺到身旁的目光有些煥然,轉眼便朝寧淵那方向瞧去。陡然一雙綠豆大小的眼睜得極大,一頷首間肥碩的身軀便直直的朝寧淵奔來。
百里看他猛然變換的神色立時就想拉住他,但顯然小身板力道不行,雙手伸出只堪堪拉住了那綠油油華麗長衫的一角。
而封皓奔向寧淵的速度,就算是稱之為足下生風也不為過。
想是見識到了封皓之前的速度,他這陡然爆發的力量讓亭內所有人都有些措手不及,等眾人回過神來時,封皓已經站在了寧淵面前,一雙肥嘟嘟的爪子直接朝寧淵放在桌上的手伸去。
寧淵一愣,本想撥開的瞬間卻在清晰的看到少年模樣的時候猶疑了一下,說實話,封皓長得不差,就算是肥碩的肉堆在臉上仍能從那裡面瞧出幾分清秀和俊逸來,再加上這容貌有些面善,等寧淵回過神來的時候,她的手已經被握在了一雙感覺起來實在很有肉感的手裡。
她朝那手望了一眼,升起的第一個感覺居然是:膚酯若凝,吹彈可破,甚至比一般的大家小姐還要保養得好些。
然後她抬起頭,就看到那綠油油的一團離她只剩一尺的距離。
「小娘子生得好生俊俏,小生見之心喜,不知可否告知家門,我不日定當過府迎娶。」
亭內一陣抽氣聲響起,所有人像是被定格了一般定定的看著那兩雙握住的手。
葉韓瞧著那方向的眼猛地一沉,手上握著的瓷杯就裂開了幾許縫隙來。
「哦,我想起來的,小翠上個月當了我第十八房妾室,你就當我第十九房吧!祖母說了,小爺還不到十六歲,取不得正妻。」封皓的雙眼滴溜溜轉了幾下,像是努力思考到底是第幾房後眯著雙眼說得很歡。
寧淵還來不及驚訝,便被少年隨後的一句話愣在了當處。娶她過門?還是第十九房妾室?
簡直是滑天下之大稽!她墨寧淵活了兩世,還真沒有人敢對她說出這種混賬話。
手仍然被握得很緊,封皓甚至還趁寧淵恍神之際摸了兩把,寧淵的臉色卻沉了下來,運氣一震少年便悶‘哼’一聲吃痛離開,顯是她臉色極是難看,封皓瞧她臉色也不再上前,而是轉過了頭委屈的朝百里詢問道:「百里,這是哪家的小娘子,還真是潑辣的緊。不過……」
他話鋒一轉,抖擻了兩下肥肉笑了起來:「我喜歡。」
‘硼’的一聲突兀響起,在安靜的亭子裡極是刺耳,葉韓手裡的杯子已經掉在了地上,碎片還在滴溜溜的打著轉。
百里像是突然被這聲音驚醒一般朝寧淵看去,白衣女子仍是慵懶的坐在石椅上,但眼底的眸色卻淡了下來,那神情顯然是發怒前的先兆。他心底一抖還來不及有所動作,封皓已經被清醒過來臉色黑得像鍋底一般的年俊提了起來。
幾百斤的重量,就這麼一顫一顫的在亭子裡晃盪,百里低下了頭肩都笑得抽了起來,不能怪他,這小子該被這麼招呼一下,禍害了他十幾年,總算解恨了。
封皓起先還只是呆愣愣看著年俊,等他感覺到自己變得輕飄飄的而且還離那個漂亮得一塌糊塗的小娘子越來越遠的時候,才察覺到自己的窘況。
突兀的,一股熱血直奔他頭頂,不是怕的,而是怒的。在大寧居然有人敢這麼對他?
他定神朝前面看去,一雙不帶感情的黑眸便直直的落入他那細小的眼簾裡,那裡面的殺氣讓他打了個冷噤,封皓雖然笨,倒也不傻,馬上扯著喉嚨開始鬼哭狼嚎:「百里,快救我。」
似是覺得喊這麼一句頗失體面,等回過神來時他便開始對年俊色厲內荏的喊道:「你居然敢提小爺?你知不知道小爺是誰?不想活了是不是?」
大抵古往今來的草包都喜歡在充門面的時候喊這麼一句,當然下場一般都不怎麼好。
這句話進到寧淵耳裡,更是讓她眼底的怒氣升騰了幾分。
居然敢說娶我當小妾,你又知不知道我是誰?若不是這句話實在頗失氣度,她差點就把這句話連著手上握著的杯子一起砸了出去。
沒頭腦的紈絝子弟她見過,比豬還蠢的紈絝子弟她也見過,但比豬還蠢的甚至跟豬形似的紈絝子弟她還真是沒見到過。
寧淵挑了挑眉,看那綠油油的一團著實礙眼,正準備讓年俊把他提下去卻被陡然出現的聲音打斷。
「把他放下。」冷硬的聲音帶了點倨傲突兀的在涼亭裡響起,封皓一聽這聲音皺著的臉馬上舒展開來,肥短的四肢在空中使勁劃拉。
「叔,快救我。」
紅影飄過,衣袂翻飛。
瞬息間,剛才年俊站著的地方出現了一個身影,鮮紅的衣袍,長曳極腰的黑髮,傾國傾城的容顏,分明是剛才在園中的那個男子。