夜明珠的光華柔和舒暖,紙窗斑駁的暗影被拉扯得狹長,案桌上盤旋的薰香似是帶上了繚繞的悠遠,黑衣曲裾的女子靜靜的坐在軟踏上,修長的手指輕輕劃過桌上的頁角,垂下的髮絲柔軟而纖細。
她坐在那裡,神情悠遠而慵懶,靜謐的女子眉間一動,似是覺察到投射的視線太過灼熱,唇角一勾朝門邊看來。
寧淵抬起頭,看著站定在書房門口的葉韓,眼底劃過幾分瞭然,她起身朝地上的毛毯走去,腳一盤坐在了上面,寬大的裙襬拂下來,狂放不羈。寧淵斜斜的用手撐住下顎,朝葉韓點了點頭。
哪怕是坐在地上,這麼抬眼一瞬的間隙,那女子的眉宇間就生生的帶了幾分卓然芳華來。
葉韓有一剎那的失神,暗笑一聲朝地上看去。寧淵面前擺了個棋盤,上面黑白分明的棋子反射著緩緩的流光,他挑了挑眉抬腳走上前坐在了對面。
觸手的棋子溫潤如暖玉,是上等的和田石鑄成,葉韓朝寧淵看去,笑容便帶了點暖意出來:「封皓的事都問清楚了?」
寧淵點了點頭,抬手拾起黑子放上棋盤,鏗鏘的落子聲,在靜謐的房間裡格外醒目。
葉韓還要開口,卻瞧見對面斜坐著的寧淵一臉認真的望著棋盤擺了擺手,他訕笑的扶了扶額頭,只是一盤棋而已,是不是太過較真了?
月上高頭,紙窗的暗影拉得越來越長,年俊站在門外看著裡面一動不動的兩人,嘆了口氣站得遠了些。
局盡尾聲,房間裡依然安靜祥和,棋盤上的雙方卻廝殺得越來越烈,黑子**,白子被困圍城,一籌莫展。
棋局告罄,結果顯而易見,再下一子,勢必是和上次的那局棋同樣的結果。
葉韓撫了撫肩,揉揉額角,臉上漸現頹色,握住棋子猶疑半天道:「我……」輸了。
這句告饒的話還沒說完,對面的女子已經抬起了頭,她手上握住的黑子靜靜旋轉,勾勒出圓潤的弧度。
寧淵淡淡的看著他,一雙眼眯了起來。
「葉韓,你剛才想問什麼?」
一直專注於棋局的女子陡然開口讓葉韓神情微微一愣,但這閃神也只是一瞬間。
「我只是想知道你會如何對待封皓?」
寧淵挑了挑眉,身子向後仰了仰,定定的看著葉韓,突然勾起了唇角。
「葉韓,到此為止。」
漆黑的眸子彷彿有著震撼人心的透徹力,只是瞬間,寧淵就好像完全剝離了那無害華麗的外表,整個人的氣息都凜冽起來。
純黑的衣袍無風自擺,就連她手上握著的棋子也一反剛才的潤和,快速的在手上旋轉起來,流瀉出瑰麗的軌跡,銳利而強硬。
葉韓正欲投下最後一子的手一頓,垂下眼長久的沉默起來。直到黑衣女子眼中的眸色深沉得毫無雜色時他才重新抬起了頭。
青衣常服的男子坐直了身子,唇角輕抿:「你看出來了。」
他的聲音清朗乾脆,完全不復剛才的溫和儒雅,眨眼間席地而坐的男子整個人都剛硬冷漠起來,黑沉沉的眼神深邃而濃烈。
寧淵沒出聲,只是淡淡的看著他。
兩個人靜靜對峙,最後,坐得筆直的青年無奈的勾了勾嘴角,率先開口。
「怎麼看出來的?」
「你是嶺南的統領,大寧上下的貴族你不可能沒有蒐集過畫像,就算是封顯十年未回京你也不會認不出他。你刻意在他面前做那些動作,不就是想借他之言模糊宣和帝的想法嗎?只要皇室對洛家有疑,嶺南就是最大的受益者。」
「只是這樣?」青年挑了挑眉。
「我姓洛。」寧淵淡淡的道,眼中的光芒清冷暗沉。
葉韓輕敲在棋盤上的手停了下來,唇角的笑容漸漸意味不明。
「大寧軍權三分,雲州握其一,洛寧淵就是三十萬軍隊。」
「你不是把洛家的虎符給陛下了,我不認為還有這個必要為此來接近你?」
寧淵把手裡的棋子往棋盤上一擱:「你比我更清楚,那種東西從來都左右不了洛家的軍隊,就像只要你活著,嶺南的軍權就永遠不會真正歸屬於皇家一樣。」
葉韓點點頭:「那位也知道光是隻有虎符並不能完全收攏雲州,所以才會著急把你嫁入宗室,大寧宗室歷來無聖旨不能出京。雖說可以榮華一世,但如果嫁了,雲州洛氏一門就等於真正滅絕了。」青年抿唇笑了一下,神色頗有些諷刺:「他要是見過你,就絕對不會下這種愚蠢的聖旨……」
黑衣女子挑了挑眉,對這句話不置可否。
「雲州洛氏要真是這麼好擺弄,也不會幾百年都讓皇室如鯁在喉了!比起嶺南,他更想要的是你洛家的三十萬鐵血大軍,不是嗎?」
「我是個女子,皇家根本不會在意。」揚起的鳳眸挑的極高,似是挑釁的道。
葉韓一怔,輕笑一聲:「如果你就這麼一副樣子出現在宣和帝面前,恐怕他是第一個選擇殺了你的人。」
這樣的氣度和芳華,平生僅見。況且還是雲州十八郡的掌權者,哪個皇帝瘋了才會好生生的把這種隱患供養起來。
除非是生為皇家之人,或是……來自那個世間最強大神秘的地方。
葉韓搖了搖頭,瞧見寧淵一副漫不經心的樣子,沉聲道:「況且女子又如何,別忘了當年的隱山之主也是一介女子之身,同樣攪得天下大亂……哦……你和她還是一樣的名字。」
說者無意,聽者有心,寧淵手中旋轉的棋子一頓,停了下來。她朝葉韓看去,定定凝視的目光平淡而漠然。
「你想要什麼?」
「皇室一向視葉家如眼中釘,肉中刺,我不過是求自保而已……」
黑衣女子眼中的神色越發深沉,搖搖頭撇了他一眼,然後指向棋盤。
殺伐的雙方只剩最後一步,黑子大獲全勝,白子岌岌可危,任是誰,也無法在這樣的危局中突破重生。
「落子。」
優雅的聲音帶了點漫不經心的散漫,葉韓看著那雙鳳眸裡的瞭然,苦笑一聲落下了最後一子。
局面驟轉,死而復生,潛龍遨遊。
寧淵將手裡的那粒子輕輕拋在棋盤上,棋局終。
溫潤的棋子散落在地毯上,黑白分明的色澤縱橫交錯,像極了戰場交鋒的沙盤。
「我輸了。」寧淵說得很坦然,眸子裡帶著毫不掩飾的欣賞。
這是唯一一個居然讓她下了兩局棋才能看透的人。
「不,我輸了,只是一盤棋就讓我無跡可藏,洛寧淵,你還是第一個。」
「是兩盤棋。」寧淵敲了敲桌子,眉宇間一派散然。
他的棋勢殺伐霸道,比之當年的封凌寒而言毫不遜色,一盤棋足以看盡一人,她卻用了兩次才做到。
「你想要天下。」肯定的聲音,深沉鏗鏘。
葉韓沒有接話,只是拿起散落在各處的棋子一粒一粒放在棋盤上,隔了半晌才慢慢道:「雲州會成為我的阻礙嗎?」
「一切與我無干,誰坐天下我不關心。」