深夜京城失了上半夜奢靡和華貴,寂冷清涼隨著慢慢瀰漫開來,黯淡月光逐漸灑滿幽深街道,無聲夜晚,總是會格外讓人沉默和緬懷。
五百年未曾回去隱山,那個在踏入亂世之時就跟隨在她身邊、如今卻早已離世弟子,還有從一開始就和她真心相交帝者。
無論是誰,都無法把往世回憶完全隔離開來。
重活十幾年,寧淵從未有哪一刻如現在一般覺得那些早已流落在時間洪荒裡過去離她如此之近,就好像,她從來未曾失去過一樣。
可是,人力有時盡,五百年已過,儘管她所有留念和牽掛都留在了那個時代,卻依然無法改變任何過去。
寧淵慢慢走在空無一人街道上,神情淡然,深黑鎏金披風緩緩拂過地上,滿地漣漪。鮮紅長袍不時隨著龍形闊步步履從披風下逸出,逶迤之間,說不出翩然高雅。
可是那背影,卻硬生生帶上了幾許她自己都未察覺沉重冷然。不知是剛才臨上淵閣時遺留下來疑思,還是深夜寧都太過安靜,寧淵甚至覺得緩步走過地方,格外清然幽冷。
或許,只是因為從未曾在這樣深夜裡毫無介懷去懷念本該屬於墨寧淵一切……
只不過,這該死地方到底是哪裡,輕輕頓了頓腳步,已經第三次走過相同街道寧淵長嘆了一口氣,抬手揉了揉皺著眉頭,眼沉了下去。
果然,甩開清河和年俊絕對不是什麼好辦法。不能不說,寧淵還是知道自己有一些天生無法克服軟肋,這是哪怕隔了一世仍舊無法剔除弱點,譬如暈車……和路盲。
去淵閣時候好歹還記著當初清河喋喋不休嘮叨而不至於走錯,但轉身時候心緒不定隨便亂走,竟然不知不覺走到純然陌生地方來,寧淵瞧了瞧天色,暗沉沉不見一點光亮,眼中暗色加劇了幾分。
找個地方隨便等著清河和年俊來接……她正考慮著這方法是否可行,抬起頭隨意看了一眼,卻在瞧到街道回角處不知何時站定男子時,眉揚了起來。
不知道這是不是可以算是——天無絕人之路或是柳暗花明又一村。
寧淵頭一次覺得自己運氣甚至是不錯,至少可以在這個時間裡遇到熟人。
依稀堅毅眉眼,淡綢錦素藍袍,恍然如昔神情,她一眼拂過,眼中有瞬間怔忪,腦海裡不期然浮現那個喜歡白衣素服瓜皮少年,嘴角微微勾了起來。
也許——也不是全無掛念,她抬步欣然朝回角處立著青年走去,神情悠然。
葉韓看著一步一步鄭重其事走過來女子,臉上不知何時開始掛起笑容悄悄隱了下來,眉宇暗挑。他站在回角里已經有很長一段時間了,長到——剛才步履平穩女子從他身邊走過了三次都未曾發覺。
從百里家府邸出來只看到面面相覷清河和年俊,詢問之下也只得到‘小姐興之所至單獨於京城閒逛推詞’,本來只是隨便在街上走走,卻不知從何時開始便抱著‘也許能遇到’執念走到現在。
葉韓唇邊笑容有些意味不明,他不是不知世事青澀少年,但又覺得如此過分執著該是如此。
那日圍場上百里調笑揶揄歷歷在目,可他自己心裡清楚見那女子感覺是不同,不是訝異於洛家女兒巾幗鬚眉颯爽風姿,也不是驚歎曲裾長裙女子眉間冷清淡然,他只是直覺感覺到那個藏於淡漠面容下女子也許並不是她表現那般冷清注視著世俗百態,洛寧淵也許、應該是不同。
這種執念仿若印入靈魂般自然肯定,就好像……她應當便是如此。
不過,也確是這樣,不是嗎?
深夜一個人在街上亂走得找不著路卻什麼辦法都沒有她,確和平常很不一樣,眉宇間甚至多了幾分屬於世間悵然和懷念。
只是,那份懷念從何而來,莫非與她今日去地方有關……
葉韓看著已經走到他面前挑高了眉眼女子,聽見了自己絕對可以稱得上是揶揄聲音。
「寧淵小姐原來有此雅興,正月當頭,不知京城繁盛可能入得了小姐眼……?」
舒緩拖長腔調,明顯帶上了幾許調笑,寧淵像是絲毫未聽出其中隱藏含義,眼一轉拂了拂衣袍道:「太冷了。」連個人影都瞧不見,連問路都做不到。
聽出她後面暗含意思,葉韓有些啞然失笑。靠近城門地方本就防衛得極嚴,巡邏守衛更是不時會有,京城雖未有宵禁,但這裡一向都算不得上是熱鬧。
不過,既然遇上,當然要不負良辰才是。葉韓嘴角勾了勾,轉身擺了擺手道:「走吧。」
他轉身朝另一條街道走去,聲音輕快。寧淵神情微怔,沉默看著前面緩緩而行男子,跟上前去。
安靜街道里,兩道拉長狹影慢慢摺疊在一起,逶迤前行仿若一體般自然。
直到猛然進入到驟亮地方,刺目光暈劃破了靜謐氛圍,喧鬧而炙熱京城夜晚呈現在兩人面前。
風塵豔麗穿著暴露女子倚在樓上高聲漫笑,角落裡老者殷勤招呼每一個進出客人,揮霍如金男子從酒樓裡走出來,步履凌亂。四周匆忙路過行人似是豔羨、似是露骨瞧著兩邊‘風景’,神情萎靡。
暗香旖旎青樓裡甚至還傳來不少才子臨時興起高作雅談,叫好嬌媚聲不絕入耳,黑暗京城下,這裡仍舊高歌淺吟,一派熱鬧。
奢靡而瑰麗,完全不同於寧淵接觸到任何世界,不,說錯了,應該是洛寧淵世界才對。
如果是墨寧淵,這些情景實在可以說得上是司空見慣,要知道那些亂世裡梟雄可不全是高門貴伐裡出來世家子弟,粗俗無匹者比比皆是。至於這種夜夜笙簫場所,當初墨寧淵下山歷練時早就不知道進去過多少次了。
不過,當初有百里和封凌寒壓著,她就是想進去玩玩卻大多是被反對。
寧淵看著這一番好久未曾入得眼簾盛景,朝面前微笑著望著她青年愉悅挑了挑眉,獎賞了一個‘還不錯’眼神便施施然朝路邊小攤走去。
葉韓看著對面女子臉上幾乎可以算得上是欣然表情,神情僵了僵。這種時候帶她來這裡,他絕對算不上是‘好心好意’,只不過是想看看那女子臉上若是破開淡然表情會有什麼色彩罷了。
洛家小姐,從小養於深閨,長於深山,就算是入得京城也甚少出門,寧都豔麗靡亂地方,只要是女子,就算是洛寧淵恐怕也不會安然處之吧?
可是,葉韓轉過頭看著滿臉煥容大剌剌坐在小攤木椅上寧淵,突然有種搬起石頭砸自己腳感覺。不過當他轉過頭看著小攤上老夫婦畏縮神情,突然眉色一轉笑了起來。
這樣洛寧淵,倒真是極有趣。
他抬步走進了簡陋小攤裡,照著面前女子樣子坐了下來。
本來極是熱鬧喧譁小攤瞬間安靜了下來,剛剛還粗鄙叫囂客人刻意坐直了身子,拿著酒碗吆喝手也慢了下來。
有一種人天生就有著上位者氣場,更何況出現在他們面前還是兩個,顯然這兩人沒有那些野史裡貴人與民同樂良好習性。
披著純黑披風女子只是眼神淡淡朝著其他桌上人看了一眼,那些人便都急忙結賬遠離開來。