侍衛長看著噙著笑容聲音輕緩的寧淵,感覺一股涼氣從心底緩緩升起,那感覺就跟剛才他手中的彎刀陡然化為飛灰時的悸顫一模一樣,他抖著身子朝後退了一步,眼底劃過驚恐,握著刀柄的手不自覺的縮緊。
寧淵卻不再理會他,徑自轉頭朝元碩看了一眼,淡淡道:「不管選擇你的人是誰,記住,如果你再不收斂,我不介意替她清理門戶。」
她的神情裡有種隔於世外的通透和冷厲,元碩心脈一縮,放在膝上的手不由自主的輕顫起來。洛寧淵……到底是誰?
他朝四周看去,除了年俊和封顯若有所思外,其他人皆是一臉茫然,明顯面前的女子用的是傳音之術,想起玄禾在他來大寧之際交代的話,元碩眼底現出遲鈍的驚懼來。
寧淵朝元碩淡淡的看了一眼,轉身便朝竹坊走去。
元碩神色一輕,還來不及舒口氣,站在他身邊的侍衛長就面色蒼白的躬下了身,猛的朝地上倒去。
其他的侍衛一驚急忙扶住他,封顯身形一動直接將手搭在了他的脈門上,片刻之後臉色陡然一沉,他朝面色不愈的朝元碩看去,有些乾澀的開口:「經脈盡斷,內力全失。」
封顯的聲音很低,除了元碩身邊的人根本無人聽到。元碩面色一僵,和封顯對視了一眼一齊轉頭朝已經走進竹坊的白衣女子看去,神情都是一變,只不過一個是驚懼,一個是若有所思。
「咦,出什麼事了?」清麗的嗓音在書客居門口響起,一個紅衫長裙的小姑娘抱滿了東西朝裡面走來,在她身後還跟著一個憨憨團團的綠衣少年,兩人都挪動得極是艱難滑稽,但卻沒有人能笑得出來。
「年俊,看我買什麼了……」紅衣少女從腰間抽出一截鞭子,臉上喜滋滋的,她朝元碩的方向看了一眼,臉上的笑容微斂:「北汗人?」
眾人哪有不知道這少女是誰的,數月前圍場一戰,洛清河的武力被外界傳得神乎其技,名頭更是直奔宗師而去。看到她出現在這裡,大家神色都有些恍然:大堂裡剛才發生的事定是她做下的,這洛清河肯定是一早就到了,只不過現在才出現罷了。
畢竟剛才發生的事太過詭異,除了這個理由,這些一心只讀聖賢書,兩耳不聞窗外事的仕子們實在難以解釋。
元碩當然也聽過洛清河的大名,但他直接無視了清河的怒視,抬眼從守在竹坊外面的年俊身上緩緩掃過,然後眼神直直的落在了裡面的白衣女子身上,隔了半晌他才站起身朝竹坊的方向極淺的行了一個半禮,淡淡道:「今日多有得罪,洛小姐,元碩告辭。」說完便徑直朝外走去,他身後的侍衛皆是一愣,但好歹知道風向不對,沉默的跟在了元碩身後,神情裡早已沒有了剛才進來時的張揚和跋扈。
清河看著一愣,臉色怏怏的收了手裡的鞭子,拉著封皓朝竹坊走去。封皓朝封顯歪著腦袋打了個眼色,憨憨一笑就擠進了竹坊。
封顯挑了挑眉也跟著走了進去,伶俐的掌櫃急忙走過來把散落在地上的竹簾重新安好,親自守在外面隔開了一堂探究的視線。
封顯進得裡面,看見裡面坐著的人,神情一愣,拱手微微行了一禮道:「原來肖大師也在此。」
年俊和清河都有些心驚,他們剛才也看見了坐在裡面的奇怪老頭,但小姐沒有出聲,他們也就沒有過問,卻沒想到是名震天佑的書畫大師肖韓謹。
挨著寧淵坐著的老頭摸了摸鬍子,眯著狹長的眼睛看向封顯,樂呵呵的點點頭:「恩,老頭子瞧著洛小姐就歡喜啊,隔著一堵門傷感情,所以乾脆坐過來了。」
外面候著的祁徵嘆了口氣,他們剛才在外面為死為活的是幹什麼,裡面的這兩個人還真是……
封顯朝竹坊中間看去,果然有道小小的偏門,他看向寧淵恍然道:「洛小姐剛才能說出那幾種茶的名字和產地,想必也是大師的功勞?」
肖韓謹但笑不語,望向臉色突然變得有些奇怪的寧淵道:「老頭子只是多走了一些路,認得那些花花草草也不是什麼大本事。洛小姐才是深藏不漏啊,北汗三皇子拿出的銀月絲我還真是聞所未聞!」他說完便抬眼朝寧淵手裡的墨盒看去,一臉的興致煥然。
封顯見得有些發笑,這個肖大師雖喜好書畫,但最喜歡的卻是些稀奇古怪的玩意,像銀月絲這種東西就更是他的大愛了。
寧淵轉了轉手裡的墨盒,仿似沒聽見肖韓謹的誇讚般,挑了挑眉道:「你是嶺南的肖韓謹?」
肖韓謹一愣,看著寧淵陡然變深的眸子,抹著鬍子的手微微一頓,有些摸不著頭腦的答了道:「老頭子正是肖韓謹。」難道這年頭還有人敢冒充他不成?
「那個在嘉沁園寫了《傾世絕戀》的肖韓謹?」
寧淵的神色更加古怪,聲音也高了一個弧度。肖韓謹卻會錯了她的意思,頗為倨傲的揚了揚眉,擺擺手道:「原來小姐也看過這場戲,老朽閒來之作,當不起小姐喜歡啊!」
寧淵瞧他滿臉笑容,眼都眯成了一條縫,突然也笑了起來,她把手裡的墨盒朝肖韓謹的方向一推,正色道:「今日得肖大師相助,以此物相謝,還請收下。」
她話裡含笑,說得極為鄭重懇切,但不知為何卻讓站在一旁的封顯和年俊突然有種發麻的感覺。
肖韓謹眼眯得更細,一邊說著‘洛小姐客氣了’,一邊伸手就朝桌上的墨盒抓去,拿到手裡把玩了一會後才想起來道:「剛才忘了問小姐,這銀月絲有何功效?」能讓北汗三皇子當作貢品,肯定不是俗物,他可得朝百里那個老小子好好顯擺顯擺。
寧淵挑了挑眉,神色更是溫和:「銀月絲滋補,於老年人極好。」肖韓謹一聽臉上更是笑成了一朵花。
門外的祁徵打了個踉蹌,神色陡然變得有些古怪。這洛小姐說得倒是沒錯,據古籍記載,銀月絲的確極是滋補,可是滋補的物件卻是……女子。若是男子服用,倒也沒什麼大問題,只不過虛補過盛,會有些小變化罷了。只是此物最多功效只有一月,變化也不算什麼大不了的。
祁徵朝裡面望了一眼,看著滿臉笑容的肖大師和洛家小姐,心裡嘀咕道:這洛家小姐應該……大概……也對銀月絲的功效不是很清楚吧……
寧淵拿起桌上的茶杯放在嘴邊輕輕一抿,極淡的彎起了眉角。
吶,封凌寒,雖然過了五百年,但是你還是又欠了我一次。