纖鳳朝河面看了一眼,感覺心口沉悶,知是受了內傷,正欲收手入船,卻聽到耳邊驟響:「彈下去。」
清朗的聲音,和剛才畫舫中人的一模一樣。她打了個寒顫,眼眸一閃將手重新放在了胡琴上。
綵船上的琴音慢慢飄散在淶河上,眾人緩緩回過了神來。
他們朝席上的宣和帝和寧淵看了一眼,沉下了心思。
隱山中人出現,求見的居然不是一國之主,反而是洛寧淵,難道隱山選擇的人並非是皇子,而是……這想法有些過於匪夷所思,幾個人驚疑的望了幾眼,都不約而同的轉頭朝綵船的方向看去。
纖鳳的一曲完畢,雖是仍有繞樑三日之功,但比之往常差了不少,就連河邊的尋常百姓也聽了出來,是以叫好聲反倒不如前幾個。
這是最後一個節目,綵船陷入了沉寂,不少百姓拿著手上的紙花去專門圍著的地方投放,不過半個時辰,結果就出來了。
奪得頭牌的竟是第一個出場的琳琅閣沫香,這次的花魁選得格外曲折,是以結束後淶河邊上的百姓便也散了開來。
花魁選定後,席上陷入了詭異的沉默,剛才洛寧淵和宣和帝立的賭注歷歷在目,還真是想忘記都不容易。
南王看著坐於上首沉默的拿著酒罈的寧淵,皺了皺眉,這洛寧淵不會真的想要父皇把大寧江山拱手相讓吧。
封顯站起了身,朝寧淵拱了拱手:「洛小姐……」
宣和帝朝他擺擺手,微微一笑,轉過頭對著寧淵道:「大寧疆域遼闊,北至雲州,南到嶺南,東達浮河,西遠雪嶺,佔天佑大陸二分之一,朕有此薄產將近二十餘年,想來不算寒酸,不知洛小姐收著覺得如何?」
林王嘴裡含的一口酒直接噴了出來,他默默的抬手擦掉胸前的酒漬,撇眼看著隔壁坐著的南王手中的托盤都掉在了地上,頓覺寬慰起來,果然,不是他一個人被嚇住了,父皇若不是在開玩笑,就一定是被夢魘了。
他居然把大寧江山比作菜市場的豬肉論價顯擺,恐怕古往今來的帝王也只是這麼一位了!
宣和帝瞧著靜默不語的寧淵,神情裡現過了幾許得色,不管你是誰……如今,朕才是大寧的天子,這萬里江山的真正掌控者。
寧淵把手中的面具放在桌上,瞧了瞧已經見底的酒罈,惋惜的開口:「這酒釀得不錯,可惜太少了。」
平王一個瞪眼,臉都黑了,席上備的是他府上藏了十幾年的女兒紅,若不是今日來的是宣和帝,他才不會擺出來。
「陛下。」寧淵抬起頭,神情莫測難辨,眼底有些嘲弄玩味:「五百年前,大寧即是天佑,天佑即是大寧。」
封凌寒傳下來的江山,現在只餘一半,儘管山河錦繡,卻早已比不得當年風采。既無前人之威,也無後者之勢,如此夜郎自大,簡直可笑。
宣和帝眼底的厲色一閃而過,這樣的譏諷,是一個帝王最大的侮辱,可是他卻無法反駁,至少是無法對著面前的人反駁。
萬里江山一朝易,當年的大商就是最好的例子。
「大寧江山也比不過一杯清酒得我心意,陛下,我洛寧淵就用這江山和你做筆交易吧。」寧淵站起身朝船下走去,慢行幾步緩緩回過頭道:「我絕不介入天下之爭,儲位爭奪,但洛府的一切事由,我說了算。」
面前的女子挑高了眉眼,頭微微昂著,聲音清冷無比,她淡漠的朝封辛和封顯的方向看了一眼,眼神迴轉到宣和帝身上:「至於皇室中人……日後見我退避三舍。」
若不是宣和帝心心念念著她的婚事,她才不會趟這趟渾水,提出這麼個要求來。
滿座俱驚,席上坐著的人看著洛寧淵轉頭便走,愣愣的說不出話來。皇室中人,不止是他們這些親王,甚至還包括……當今天子。
只是一個玩笑般的賭注罷了,洛寧淵居然敢提出這種匪夷所思的要求。
「朕答應,只要你不介入天下之爭,自此皇家人,皆退避三舍。」冷硬的聲音在案首上傳來,深沉威嚴,仿若約誓般篤定鄭重。
走到回梯處的女子沒有轉身,只是舉起右手打了個響指算是回應。
喧囂退去,船板上靜的落針可聞,幾位王爺乖乖的坐在椅子上,低著頭動都沒動。
「今日之事,若是誰傳了出去,就算你們是朕的親子,也是死罪。」
「兒臣遵旨。」
宣和帝冷冷的朝席下逡巡了片刻,看著一起跪下的兒子拂了拂衣袖,淡淡道:「起來吧。」
他走到了船舷邊,朝下望去。
漆黑的馬車靜靜的等候在安靜的淶河邊上,白衣青年握著馬韁,站得筆直,背在肩上的鐵劍反射出冷冷的寒光。一旁蹲在地上的洛家丫頭和百里家的小子扭打得正歡,青衫少帥緩緩的朝這邊迎來,眼底滿是釋懷和驚喜。
最後,他的眼神落在了那道明黃的背影上,步履不快不慢,就像這世上沒有任何事能讓她動顏一般。
如此這般之人,大寧五百年的歷史裡,唯有一人而已。