隱山情報遍佈天下,那件事他想不知道都難,可偏偏寧淵說過不讓他插手,也不肯動用隱山半分勢力……
寧淵點點頭,把手中的暖爐轉了轉:「我一直在想,封祿猜不到自己會死於親身兒子之手,他也根本不想我進淵閣拿到封凌寒的聖旨,那他……到底是憑什麼認為我會在北汗數十萬大軍下保下大寧?」她的聲音輕輕緩緩的,卻有種看透人心的靜謐,寧淵伸手接過外沿的雪花,看著晶瑩的雪花慢慢消失,斂下了眉:「除非他握有讓我不得不這麼做的理由……隱山他動不了,但洛家人卻未必不行。」
司宣陽看著轉著暖爐、面色淡淡的女子,靜下了聲。
「趙南的身手比之年俊也不遑多讓,他們二人聯手居然會敗於北汗殺手之手,這本身就很奇怪。再者我當初在東來樓見過趙南一面,雖年紀尚輕,但卻城府頗深,更是有一般世家子弟難以企及的硬朗之勢,但他那日抬棺至洛府,卻面色驚惶,神情悔恨……我便猜想可能是因他之誤讓兄長死於非命,所以才會那般失措。」
司宣陽聽著寧淵娓娓道來,點點頭,但還是忍不住道:「就算如此,那您是怎麼知道年俊在生的?如此分析不是更作證了年俊喪生雪山的事實?」
「封祿生性謹慎,凡事留有一線餘地,他知道他日若是我得知此事,只要年俊還活著,看在封凌寒的情分上,我就不會動封家子孫,所以除了趙南,一定還會有其他人跟著進了隱山。還有……洛家十萬大軍陳兵城外,封顯今日卻偏偏只見葉韓,那說明他潛意識裡已經對洛家有了防禦之法,所以忽略了我的存在。」
寧淵微微一笑,轉頭望向書房中懸掛在牆上的鐵劍,抬手敲在暖爐上,神情裡就帶了幾分倨傲:「當初我對年俊有過吩咐,劍在人在,劍忘人亡,這把鐵劍既然安然無恙的回了洛府,他的性命自然無憂。更何況我調教出來的人,就算是臨死,毀掉一把劍也是綽綽有餘。」
「那年俊……?」
「應該在封顯手裡,不過既然他逃不回來,自然傷得不輕,這段時間就讓他好生休養好了,封顯自是不敢虧待他。」
司宣陽猛地咳嗽了一聲,望向皇城的方向嘆了一口氣,這兩父子啊,居然和當初一手建立大寧的老祖宗耍心眼,還真是嫌命長了。
他轉念一想,心底不知起了什麼古怪的念頭,忽然道:「山主,你既然能從蛛絲馬跡裡就能瞧出封祿做下的這些事,那當初您陪在封凌寒身邊七年,就當真沒看出他心底所想?」
五百年前的事早已無從可考,但偏偏他就想知道。
緩步靠近書房的青年猛地一頓,他怔怔的站在院子外,隔著漫天飛雪看著坐在廊下慢聲相談的二人,神情恍惚。
是啊,既然能從如此小事之中便可看破宣和帝的所有佈局,於人心之途定當不俗。那又為何在他身邊七年對他的心意依然一無所知,他從來都知道,若論運籌帷幄、掌控三軍,墨寧淵決不弱於任何人!
可裡面卻長久的沉默了下來,院外的青年一眨不眨的盯著裡面,雙手交握,兀自沉靜。
「隱山之中自有培養山主的方法,天文地理,武功陣法我都曾有過涉獵,只是……於此一事,並不曾學過。」
寧淵硬邦邦的說完這句,低下頭有些認命的頹喪和丟臉。她本不需要回答司宣陽有些逾越的提問,只是想到淵閣之中沉棺百年的封凌寒,卻不由自主的說了出來。師父自小教的她一學就會,但情愛之事從無任何人在她面前提及過,是以天下人皆知墨寧淵冷心冷情,卻根本沒人知道堂堂隱山之主只是不懂罷了?
院裡院外翹首以盼的兩人同是一頓,司宣陽睜大眼不可置信的望著面色有些泛青的寧淵,使勁咳嗽了一聲,喃喃道:「原來如此,封太祖還真是……」冤大了,居然會喜歡上這麼一塊石疙瘩。
但借他個膽子也不敢把這麼句話說出來,只好訕訕的笑了兩聲,低頭剝起瓜仁來。
葉韓站在院子外,手仍是握得死緊,但眼底卻透出幾許無可奈何的神色來,他剛準備走進去,就聽到了司宣陽依舊不知死活的聲音,停了下來。
「山主,您知道封祿的計劃卻仍然出兵北汗,又是……為了什麼?」
「當年大寧即是天佑,天佑即是大寧,我欠他的,就以這江山來還。」
墨寧淵從來不是顧影自憐、悲傷春秋之人,那人心心念念將這大寧江山交付她手,而她如今唯一能做的……也只有如此了。
葉韓垂下眼,聽著裡面波瀾不驚的聲音,想起剛才封顯問他的話來。
「比天下,天下有什麼好比的?」
「誰先拿下這天下,誰就是大寧新帝。」
「為什麼?」
他對著青年探尋的眼,笑了一下,沒有出聲,但那句回答卻被長久的悶在了心裡。
他交託下來的大寧,如今只存三分之一,他說到做到,既然以江山為禮,就自然不會只給個殘缺的物品。
院內的司宣陽看著寧淵有些愣神,他發現過往數十年的驚訝都不及今日半刻,大寧太祖封凌寒,隱山之主墨寧淵,所做之事永遠都異於常人。
「那……如果……」司宣陽頓了頓,小心翼翼的道:「若是太祖也能死而復生,山主又當……如何?」
天知道他只是隨口一問而已,卻讓外面偷聽的人差點喪了心魂。
葉韓握緊的手猛的一攥,甚至想剛才沒有心血**從東院跑過來就好了,前世求而不到的答案,如今被人輕巧問來,只覺失措茫然。
寧淵皺了皺眉,握著暖爐的手一頓,長久的沉默後才緩緩道:「封凌寒,若為摯友,一生足矣。」
院外的青年腳一重,地上的皚皚白雪顯出清晰地印記來,他長長地吐了一口氣,神色黯了黯,苦笑了一聲轉身離開,背影說不出的蕭索黯然。
他走得很快,也就錯過了院子裡有些漂浮的話語。
「若為……算了,宣陽,世上之事哪有這麼多如果,你想多了。」
葉韓急促的步伐一直到了洛府後園的竹林外才緩了下來,單薄的玄色身影靜靜站立在雪地裡。冷風吹過,他猛然驚醒,苦笑一聲靠在竹子上,攤開雙手,上面的血痕深深淺淺卻全不在乎,天知道剛才要多有自持力才能不走進院中質問,直到現在雙手也不能自持的輕輕顫抖,葉韓微微低下頭,兀然朗聲大笑起來,那笑聲直衝雲霄,聲聲震耳,猶自帶了幾分蕭索悵然。
他足足花了兩天才讓自己完全接受葉韓的記憶和身份,誰都想不到,如今的葉韓擁有兩世靈魂,錯綜複雜,糾纏萬千。他既做不了單純的葉韓,也不再是當年的大寧太祖封凌寒。
五百年的時空交錯,他唯一慶幸的……是她居然存在。
直到暮色降臨,靠在竹上的身影才慢慢站直,那人緩緩伸了個懶腰,額上黑髮散落,零零散散,深沉中帶出了幾分狷狂,眸色凝重。抬眼望向洛府正中間,那裡燈火通明,遠遠望去一派閒散,他微微勾唇,似是緬懷,似是悵然,隔著那繚繞的燈火輕輕道:「阿淵,別來無恙。」