葉韓一齣城主府就看見了抱著圖紙往府裡衝的百里詢,少年一身勁服,比身處京城時多了幾分利落,醒來後還是第一次見他,這時望著就多了幾分感慨之意。
百里詢隔著老遠就瞧見了站在門口的葉韓,想起上次在大帳裡那個意味不明的眼神,他下意識的就準備掉頭,抬頭一瞥後神情頓了頓,湊近了來。
葉韓立馬迎了上去,拍了拍少年的肩,眼底的笑意一閃而過,心底的愧疚也被沖淡了些許。
百里詢伸手把頭上的瓜皮帽朝後轉了轉,摸著下巴圍著葉韓走了兩圈,嘴裡嘖嘖有聲,眼睛睜得圓鼓鼓的,神情狡黠,葉韓被他弄得心裡頭發虛,不自在的揮了揮手,推開了他:「好了,別亂瞅,這麼久沒見,你還是沒點端正的樣子,城裡的百姓如何了?」
百里詢聞言把雙手朝後一背,端端正正的立在葉韓面前掰了掰指頭:「葉大將軍,囫圇算起來咱們也不過才幾日未見,你這話可說得有些離譜了!」
葉韓收住聲,看著百里詢一本正經的模樣,眼眯了眯,他可不準備把老祖宗附體的事弄得人盡皆知,當下便垂下頭道:「舊傷復發,記不清罷了,你這麼悠閒幹什麼,別忘了等打完了這場仗,你還得去嶺南允我那一年之約,別以為在這裡胡攪蠻纏就可以賴得掉。」
這話說得冷硬鏗鏘,卻讓百里詢整個人都鬆懈了下來,他長長的舒了口氣,:「記得清就好,我還真當你怎麼了,前幾日把自己整得英明神武的,派頭弄得跟太祖差不多,以後裝得像樣點,師父不一定喜歡那個樣子的。」
他一邊說著一邊拍著胸脯,完全忽略了葉韓臉上的僵硬之色,笑嘻嘻的道:「清河說師父醒了,我進去瞅瞅。」走到大門邊想了想又退回了幾步神秘兮兮的壓低了聲音:「不過我瞧著你那法子也不錯,通運河上你暈倒,師父連上次在寧都的舊疾都復發了,這麼下去你肯定有希望。」
葉韓望著說完了這句就飛快的跑進府裡的百里詢,苦笑的抿了抿嘴。
如果真的是這樣,就好了……
古樸斑駁的城牆沁著暗紅的血跡,肅穆的將士端著劍戟鏗鏘而過,麻木的北汗百姓面色惶惶,天色漸暗,整個祈天城漸漸歸於寧靜。
葉韓一身純黑長袍,迎著街上眾人或崇敬或悲憤的神色沿牆而行,隱入黑暗裡的面容依稀難辨。
一步一步,慢慢臨近燈火闌珊處,一陣喧囂熱鬧的聲音隔著通紅的燈火淺淺傳來。
葉韓抬眼望去,一場大戰後,三三兩兩的傷兵拄著劍矢在燈棚下胡天侃地,黝黑的臉龐上滿足的笑容格外讓人窩心,葉韓慢慢打量著,眼底露出淡淡的笑意來。
「王啟,你說咱們這次是不是可以打下北汗人的王都了?」一個精壯的漢子一邊將手裡的繃帶纏在腰間,一邊樂呵呵的朝一旁坐著的敦厚大個兒士兵說道,暗紅的血跡自他身上沁出,卻完全視而不見。
「那是,咱們家小姐和葉將軍親自掛帥,當然能端了北汗人的老窩……江二,等達了烽池城,你可得好好打幾場仗,上次你不是還嚷嚷著你老爹給你定了門好親事,是個小美人,你可別沒命享福!」名喚王啟的將士撇了撇嘴,露出一口白牙晃得人眼花。
只有洛家的親兵才有資格對洛家掌帥如此稱呼,此次遠征不少地方上的將士也被徵調入了雲州的軍隊,但數場生死之戰後,出征的將士都有了過命的交情,這般大大咧咧的玩笑話早就屢見不鮮了。
江二一聽王啟臉上煥發的神色,神情裡不免露出了幾分豔羨和敬佩,大寧並不是所有士兵都能進得雲州洛家的。
「你這個臭小子,就知道膈應你大爺我,等哪一日老子砍下了北汗王的首級,加封進爵,看你還得不得意!」江二說著不知道想到了什麼,賊兮兮的轉了轉眼睛,壓低了聲音嘿嘿了兩聲:「王啟,你說咱們這次回了雲州是不是能吃上一頓喜酒了?」
「喜酒?當然有,你的那一頓,可別想賴掉!」王啟扯著嗓子不滿的喊道,頓時一雙眼睜得如銅鈴一般大。
「不是……」江二一拉王啟,低聲笑道,朝城主府的方向指了指:「我是說那裡面的兩位……」
隱在暗處的葉韓正準備離去,剛抬的腳步陡然頓住,他微微轉身,停了下來,不絕於耳的聲音傳入耳際,耐心等待的青年臉上若隱若現的笑容終是緩緩收斂,直至化成一聲微不可見的嘆息。
「我覺得八九不離十,上次我還瞅見葉元帥和咱家小姐騎著一匹馬出去呢!」
「是吧,我看啊……他們這樣相配,比當年的太祖和墨元后也不遑多讓啊,那可是傳了幾百年的佳話,我老爹給我定的那個小媳婦給我送了一本肖大家寫的《傾城絕戀》,讓我好好學著呢!」
「好啊你個江二,上次還說不知道小媳婦長什麼模樣,居然連信物都給送來了!」
粗壯的漢子一邊嚷著一邊撲上去裝模作樣的廝打,打鬧求饒聲接連不斷,葉韓輕輕抿住嘴,轉身往城門方向行去。
百年之前,百年之後,有誰會知,由始至終,天下歸心的仍舊只是那兩人而已。
大軍在城裡休整了半月,當石中率領的軍隊到達祈天城會和時,駐守的將士皆是歡欣鼓舞,士氣大增,絲毫沒有因半月休整而氣竭的模樣,至於城裡的北汗百姓眼中的哀默也更加明顯。
寧淵一路行出城主府,登上城頭的時候,見到的便是這般極端不同的景象。
封皓小步的跟在她身後,抬眼掃過霧靄沉沉的北汗百姓,眼底雖有感慨,但到底是躊躇意滿多,惻隱之心少。