怪不得方才紀桐周醒著的時候,她一句話也沒說。
「我猜你不想讓更多人知道。」黎非坐在他身邊,盯著他,「現在能說了嗎?我相信你說的有人要殺你滅口,這次沒殺掉,肯定還有下次,下下次,你什麼都不說,最後只能帶著秘密死掉,甘心嗎?」
雷修遠摸了摸胸口,沉吟良久,才道:「此地瘴氣濃厚,幾乎沒有靈氣,天音言靈的效用也幾乎等於無。確實,在這裡,很適合說出一切,天時地利人和。」
「你說,我洗耳恭聽。」
雷修遠卻神情柔倦,似是無聲地嘆了一口氣:「我問你,你知道一切又如何,衝過去找他算賬?還是從此後對他藏著戒備企圖日後報復?你能保證見到他平靜如初?有時候,螻蟻般的人知道的越少,反而越安全。」
這句話似乎日炎也說過,知道太多容易短命,每個人都是這樣,擺出「這個你不用知道」的態度,師父也是,日炎也是,雷修遠也是。
黎非慢慢道:「你說過,事情是因我而起,所以我有權知道一切。至於知道後會不會後悔,會做怎樣的決定,那是我的事。我不想被矇在鼓裡,假裝不知道一切過下去。」
雷修遠朝她笑了笑:「說話還是這麼冠冕堂皇。」
「別廢話了,要害你的人是誰?他似乎不光想殺你,唱月的劍也被動了手腳,他想殺你們兩個?」
「她的天生能力本就容易惹事,偷聽到太多不該知道的東西,遲早惹來殺身之禍。」
偷聽?是說唱月聽覺特別靈敏嗎?黎非不由陷入沉思,她也是最近剛知道百里唱月這個天生的特殊能力,她似乎可以很輕易地聽見別人的心跳聲,一定距離內,無論對方說話有多小聲,哪怕近乎耳語,她都可以聽得一清二楚,雷修遠的裝模作樣被那麼快揭穿,也正是因為她靈敏的聽覺發現了破綻。
「……她聽見了你的事,難道是你動的手腳?」
雷修遠譏誚一笑:「我若是有切斷石劍靈氣脈絡的本領,何至於此。」
「那,到底是誰?」
雷修遠默然良久,忽然開口:「在我被百里唱月發現繼而選擇放棄後,我便隱隱有種預感,他必會殺我滅口,所以我做了許多準備,包括水囊與吃食。我只是想不到,他會這樣直接來到書院,直接對我與百里唱月下手……興許是做得太過明顯,反倒叫人不好抓他把柄。」
來書院?黎非大吃一驚,差點蹦起來:「你是說——震雲子?!」
雷修遠淡道:「你可以再叫大些聲,把這個蠢王爺叫醒,他那位皇族中的血親前輩正是星正館的人。」
黎非立即閉嘴,晃了半天手,最終還是頹然垂下:「他讓你跟蹤我?害我?為什麼?我與他之前只有一面之緣!何來仇怨!」
雷修遠道:「你知道麼,不是說成了仙人便萬事無憂了,仙人也有強弱高下,只要踏上修行的路,便永無停止之日,不進則退,退到無可退處,下場比凡人還慘。震雲子便正處在瓶頸時,五十餘年過去,始終毫無進益。星正館這種名門大派,人才輩出,修行毫無進益如何能長執高位?他急需一隻厲害的妖煉製法寶,後來,終於給他找到了一隻最合適的九尾狐妖。」
黎非只覺數月前的往事流水般從眼前流逝而過,當時她躊躇滿志地想要離開青丘去往無月廷尋找大師兄,誰知遇到了被追殺的日炎,還有那些追殺他的仙人。後來,日炎化成她的一根頭髮,不知用了什麼法子叫仙人們再也發覺不了他的蹤影,仙人們雖然失落不甘,卻也不得不就此放棄,各自散去——
「是青丘那次,狐妖突然消失……」她腦中一片混亂,手抵著額頭,努力回想一點一滴的細節,「震雲子對我用了天音言靈,迫我說出狐妖下落……」
當時他這個做法引起了其他仙人的不滿,幸得東陽真人相護,否則還不知要怎麼收場。
「他苦苦追尋九尾狐妖的蹤影,追了十來年,後來又費盡心思說動其他門派的高層與自己一起追殺,眼看便要得手,狐妖卻突然不見了,你是他,你會甘心嗎?」
怪不得,當時覺得他言語可憎,令人恐懼,但他走得最快,她就沒多想,原來他故意走那麼快,是想黃雀在後麼?狐妖既已消失,殺意最重的那人也走了,其他人本就是被他說動來的,主事都走了,他們豈有留下的道理。
「他一路在後追著你,只盼從你身上問出狐妖下落。他一直疑心狐妖消失與你有關,這唯一的一個線索,他怎會放棄。奈何東陽真人始終在你身邊,將你送到了書院,他無法可施,便找到了我——我要做的,不過是接近你,觀察你身上是否有狐妖的痕跡,然後,找機會下手令你被書院送出去。震雲子一直在書院不遠處候著,不然為何墨言凡那麼快就能找到他帶來書院?」
原來如此,原來如此!真相大白!黎非只覺掌心中滿是冷汗,先前想不通,不明白之事,至此茅塞頓開。
日炎說過的那句「利之所趨,人之常情」忽然浮現在腦海裡,仙人比凡人的名利心還要濃烈,日炎身為千年九尾狐妖,毛髮骨髓甚至妖氣都是這些仙人所求至寶,希望就在眼前,要放棄談何容易。天下芸芸眾生,都不過是為利益奔波忙碌。
她一時又想起日炎還說過,這個震雲子越是想得到九尾狐,功力就越無法進益。天音言靈大法與字靈魘術威力極其霸道,如此厲害的仙法必然也有相應的艱苦修行,所謂「絕情斷欲」方能大成,意思是摒棄那些名利慾望與俗世之情麼?怪不得星正館如今願意修習這兩項仙法的人不多,這其實是個死局啊。既要功力進益,又不能摒棄一切,震雲子就是陷入了死局,怪不得他忍不住來到書院放手一搏。
「你說唱月聽見了不該聽的東西,所以震雲子也要殺她?」
雷修遠似是有些累了,閉目靠在洞壁上,淡道:「她的能力縱然特殊,在大派長老面前,卻不過雕蟲小技而已。當時震雲子在我房中以言靈法與我談及此事,墨言凡都發覺不了破綻,而她在偷聽,震雲子豈有不發現的道理。此人一向多疑且極性急,如今你天賦絕倫,為眾仙家門派所求,他更是一絲破綻也不能留下,否則又怎會為了遮掩事實幾度欲殺我滅口?羽翼尚未長出便該收斂鋒芒,不然便是殺身之禍。」
語畢,他忽又睜眼朝她譏誚一笑:「你想知道的,我已經告訴你了,從此你再也不能當做不知道,除了增添煩惱,你還能做什麼?」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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